来到城内,齐晏平本想先找间客栈落脚,却被街上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前方不远处搭着一座戏台,台下围满了人,台上一个身着红袍的女子正咿咿呀呀地唱着:
“为救李郎离家园,怎料皇榜中状元。”
是老曲目了,《女驸马》。齐晏平在藏经阁里读过这出戏的本子,却从未听过现场。他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听了几句。
故事倒也不复杂,讲的是民女为救丈夫,女扮男装进京应试,却意外高中状元,被招为驸马,最后凭着一腔真情化险为夷。
台上唱得婉转动人,台下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齐晏平正听得津津有味,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不过是编出来的故事,也就骗骗无知百姓罢了。”
齐晏平循声看去。
人群边缘站着两个年轻男子,都是凡人,为首的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袭蓝色长袍,袍角用金线绣着莲花,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柄折扇。
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俊俏,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雅,却又透着一股疏离感,像是看什么都觉得俗,又懒得说出口的样子。
旁边跟着的那位,穿着打扮也颇为讲究,比蓝袍男子矮了半个头,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荀公子不要跟这民间小调计较?难得您来律阳,舟车劳顿,先随鄙人好好欣赏欣赏这城里的风光才是正事。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俗物,先放在一边吧。”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那蓝袍男子往旁边走去。
周围的人听到“荀公子”三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
齐晏平看得一愣。
这派头,也太大了吧?
他往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汉子:“大哥,这位荀公子是哪位啊?排场这么大?”
那汉子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种“你是从哪个山沟里蹦出来的”的表情。
“你这丫头,看着也不像是乡下来的,怎么连当今状元郎,颖州荀家的荀毅公子都不认得?”
齐晏平眨了眨眼。
状元郎?颖州荀家?
旁边一个妇人叹了口气,插嘴道:“只可惜荀家世代不修那长生术,不然荀公子肯定是要做驸马的。这要是成了驸马,那可就更不得了了。”
齐晏平听了,这才想起来,藏经阁里那些帝王传记,教化世人的书籍,好些都是荀姓人士署的名,想来应该就是这家。
那汉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他没见识没眼力,将来肯定嫁不到好人家。
齐晏平尴尬地笑了笑,也不争辩,趁着人群又往那边涌的功夫,悄悄挤了出去。
戏台这边的人已经散了大半,都追着那状元郎的方向去了。
台上的戏班子面面相觑,不知是该继续唱还是该收摊。
班主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人收拾家伙。
齐晏平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一路走,一路找客栈。可走了半条街,连进了三家客栈,不是客满,就是只剩下天价的上房。
到了第四家,他刚踏进门,就看见店小二正伸长了脖子往街上看,显然也想瞧瞧那位状元郎的风采。
可惜脖子伸得再长,也只能看见满街的人头。
“看什么看!”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从柜台后冲出来,一把揪住小二的耳朵,“要是待会儿来客人了,见你这模样,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小二被揪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哎哟哎哟,掌柜的,我错了,我错了。”
正闹着,掌柜的余光瞥见门口站了个人,连忙松开手,理了理衣襟,换上笑脸迎上来。
可那小二已经先一步窜了过去。
“姑、姑娘,”他说话都有些磕巴,眼睛忍不住往齐晏平脸上瞟,“打尖还是住店啊?”
齐晏平这易容虽然算不上绝美,但也有几分姿色。
被小二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低声道:“住店。一间普通些的房间就好。”
“好好好!”小二连连点头,殷勤地引着他上楼,“姑娘这边请,这边请。”
齐晏平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靠里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小二站在门口,似乎还想多聊几句,可齐晏平已经转身关上了门。
他走到桌边坐下,对着桌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这张脸。
镜中的女子眉清目秀,算不上惊艳,但也绝不算丑。这样都能引人注意?
他想了想,觉得问题可能不出在脸上,而是出在衣服上。
他这一身打扮也不算多漂亮,混在人群里按理说不该显眼,可刚才那小二的眼神……算了,还是换一身更朴素些的,保险起见。
他起身走到门边,小心地放出神识探了探楼下。
大堂里坐满了吃饭的客人,人声嘈杂。这才推门出去,混在人群里下了楼。
出了客栈,他快步走进街上的人流,一路找到一家成衣铺子。
铺子里挂满了各式衣裙,红的绿的紫的,绣花的镶边的,看得人眼花缭乱。齐晏平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便迎了上来。
“姑娘,看上哪件了?随便挑!”
齐晏平犹豫了一下,问道:“掌柜的,有……朴素些的衣服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姑娘长得也算标致,不挑些好看的,偏偏要朴素些的?
他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转身走到铺子深处,从角落里挑出几件衣裳,拿过来摆在柜台上。
“这几件,姑娘看看合不合意。”
淡蓝色的,浅绿色的,月白色的,都是素面,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布料也比那些花哨的差些。
齐晏平看了看,挑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裙。
“就这件吧。”
付了钱,他把衣裳收好,出了成衣铺子。
街上人还是很多,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拥挤了。齐晏平走在人群里,忽然听见旁边几个百姓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议论着什么。
他放慢脚步,运气凝神听了听。
“……你说,状元郎能查清这案子吗?”
“废话!那可是状元郎!这天底下,你还能找出第二个比他聪明的?况且人家推了皇上的春祭,特意来律阳,不就是为了查这个案子吗?”
“状元郎当真是心系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以后肯定是个好官。”
“可不是嘛……”
齐晏平脚步微微一顿。
查案子?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百姓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有些痒。
虽然答应了华悯秋不多管闲事,但……看个热闹,总不算管闲事吧?
齐晏平跟了那几人一段路,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状元郎荀毅,虽然高中,却没有立马去翰林院做官,而是向皇帝讨了几个月假,说要四处转转、看看风景。
可实际上,他每到一处,就开始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案,查了个底朝天。
据说他已经揪了好几个贪官,绑了送去京城,沿途百姓拍手称快。
他虽然进了京也就是个翰林院的学官,但有荀家的关系在,日后步步高升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和荀毅商量好了,拿这几把火给他立威呢。
这次他来律阳,要查的是几个月前的一桩失窃案。
律阳城主常明远,原本准备向皇帝献上一只纯金孔雀,作为春祭贺礼。
那金孔雀有半人高,通体纯金打造,嵌满了各色宝石,据说光是用料就值十万两白银。
可就在献宝的前三天,金孔雀不翼而飞。
当初皇帝震怒,派了六扇门的金刀捕头、神机门门主之女展炑亲来调查。
展捕头在律阳查了整整七天,最后只确认了一件事——没有使用灵力盗宝的痕迹。
至于金孔雀去了哪里,她查不出来。
最后只给城主安了个“看守不力”的罪名,押入大牢,便回京复命去了。
这金孔雀的来历,说来也巧。
据说是城主派人和度苦寺的高僧一起剿灭了一处欢喜宗的窝点,在窝点里发现的。
度苦寺讲求清修苦行,不便沾染这些金银财宝,况且寺中高僧怀疑这可能是欢喜宗的什么邪门法器,研究了好一阵,没发现异常,便干脆给了城主。
常明远得了这宝贝,本想着献给皇上讨个封赏,谁能想到反倒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齐晏平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琢磨。
半人高的纯金孔雀,如果不是修士,得好几个大汉才能抬得动。
城主府特意请了金丹修士看守,还用上了防止窥探的法术和特制的轿子,这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至于看守的修士,大多是常家自己人。他们世代受常家恩惠,偷这东西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不至于。
齐晏平正想着,跟着人流已经来到了城主府前。
府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个子不算高,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一片人头。
他索性往人群里挤了挤,借着身形灵巧的便宜,愣是挤到了前排。
看着公堂上那肃穆的架势,齐晏平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东西丢了,难道就没有对看守的修士和当值的守卫搜魂吗?尽管搜魂会损人神魂,但毕竟是给皇上的宝贝,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原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谁知旁边一个披着貂裘、大腹便便的男人耳朵倒灵,斜了他一眼。
“小姑娘你是山里来的吧?”男人上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教导意味,“搜魂术?十年前就辟谣了!那是魔门用来吓唬人的玩意儿,说什么能查明真假,都是虚的,毁人心神才是真的。六扇门的人又不是魔修,哪会这种邪门歪道?”
“这样啊,多谢大哥了。”齐晏平本想拱手行礼,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易容的女子,便微微欠身,行了个万福。
他缩回人群里,心里暗暗庆幸。那之前在醉春阁的那次,算自己运气好了。
“可是,”旁边又有人接话了,“给皇上的东西丢了,总得用些法术来侦查一下吧?状元郎世代不修仙术,脑子再灵光,也不能两眼一瞪就查案吧?”
“这你就不懂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摇了摇手指,“你看看状元郎旁边跟着那两位,那可是六扇门的铜刀捕头,至少金丹的修士!有他们跟着,查这案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但是之前不是听说金刀捕头来了也没什么线索吗?”有人提出质疑。
“那是因为人家是神机门的少门主,被叫回去参加春祭去了!”老者不以为然,“不然你以为人家金刀捕头是摆着看的?”
“难说,你看那曾骏升,不知道都被通缉多少年了,我奶奶小时候就听说过他,有人抓住过吗?你可别说六扇门看不上,据说那曾骏升都快要化神了,前几天还有人说曾骏升在云出现,不知道又是哪家的姑娘被祸害了。”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齐晏平站在人群里,听得津津有味。
他本就是个爱听故事的人,如今亲眼看着故事在眼前上演,倒觉得有趣。
况且他答应了华悯秋不多管闲事,看个热闹总不算管闲事。
不过既然有六扇门的人在,他肯定不能太张扬。他悄悄把气息压到最低,也不敢用灵力去强化视觉,只凭一双肉眼往前看。
公堂上,荀毅端坐在正中。
他换了一身官服,暗红色的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挂着一枚金牌,与方才在街上的闲散模样判若两人。
惊堂木搁在右手边,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摞卷宗。
他身侧站着之前在街上陪他的那个富家公子,此刻也收了嬉笑之色,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两名捕头分立在荀毅左右,一身红黑官服,螳螂腿,马蜂腰,官服上面绣着花纹鸟兽,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铜制刀形令牌。
两人面色淡然,神情自若,气息收敛得极好,一看就是常年压低气息的老手。
齐晏平暗暗留意,估摸着这两人至少是金丹中期的修为,被他们盯上可不好办。
“带人犯!”
一声传唤,人群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常明远被押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囚服,蓬头垢面,胡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看不清面目。
左右各有一名筑基期的捕快架着他,脚步虚浮,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
齐晏平凝神细看,发现他身上虽然看不到灵力的波动,却有灵力的痕迹,显然是气海被封了。
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荀毅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堂下的常明远,语速不急不缓:“常城主,你世代蒙皇恩,此次献宝,本是一件好事。却看管不力,珍宝遗失。你当真不知这其中的细节?”
常明远跪在地上,身形佝偻,声音沙哑:“的确不知。是常某看管失职,还请责罚。”
齐晏平站在人群里,看着堂上堂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荀毅看着常明远被带到一边,又有几个人被押了上来。当值的守卫、当晚的更夫、常明远的夫人和几名侍女。
守卫一共四人。
两名筑基巅峰,两名金丹。
四人都穿着白色囚服,身上多多少少挂了彩。
那两名金丹都是常家分家的人,此刻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筑基的那两个年轻些,一个嘴唇发白,一个手指微微发颤,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荀毅低头翻看名册,又抬眼扫过几人。
四人的口供出奇地一致。
当晚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
金孔雀先是两个筑基的从库房护送到内院,再由两个金丹的接手,送入地下室。
内院设了两道禁制,地下室里还有三道,就算是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禁制没被触发,也没被人破解。
第二天准备出发去京城时再次查看,金孔雀就不见了。
荀毅合上名册,又问了常明远的夫人和侍女。几人作证,当晚常明远一直在房内,从未离开过。
没什么头绪了。
荀毅摸了摸腰间御赐的金牌。
金牌冰凉,贴着掌心,像是提醒他什么。
他早就猜到了——皇帝不可能单单让他抓几个贪官那么简单。
贪官谁都能抓,什么时候抓都看他的意愿。
这金孔雀失窃案,才是对他的真正考验。
要是这案子处理得不好,怕是以后的仕途都要多几个坎了。
既然是考验,那审问这些人能得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哪怕他们真的知道些什么,估计也不会说出来。
荀毅站起身,对四周的守卫说道:“把人押下去,带我去保管金孔雀的地方。”
守卫低头领命,便引着他向内院走去。
围观的百姓见状元郎离开,内院又不可能让他们进,叽叽喳喳地便散了。
齐晏平也随着人流往外走。但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了街边一家茶楼。
这热闹刚看到一半,总会有嘴碎的忍不住要找人消解消解。跟着去茶楼,肯定有新的发现。
茶楼里人不少,多半都是刚从城主府那边过来的。
齐晏平要了一壶茶和几碟糕点,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把气息压到最低,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几桌的动静。
邻桌坐着三个中年男人,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几碟小菜,正聊得热火朝天。
“这事我觉得很简单啊,”一个留着短须的男人拍着桌子,“不就是有个修士用储物戒把东西偷了吗?修士的手段,咱们凡人哪看得懂?”
“你个碎怂,”对面一个胖些的汉子翻了个白眼,“人家展捕头说过,没发现灵力的痕迹。你当人家说话是放屁啊?”
“额看你才是碎怂!”短须男人不服气,“展捕头和状元郎的叔父荀尚书向来不和,说不准就是在给他使绊子。六扇门那帮人,心眼多着呢。”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高个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捂住短须男人的嘴:“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状元郎高中和金孔雀失窃中间差了两个月,难道展捕头还能提前知道是荀家中状元,然后早早地来给人家使绊子?你说话过过脑子行不行?”
“万一…呜”
短须男人被捂得呜呜直叫,挣扎着把那只手扒拉下来,正要反驳,瘦高个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你要再说下去,我看你得多长几个脑袋才够了。”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三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默默抓起花生米往嘴里塞。
齐晏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那一桌移开,又听了听其他几桌的议论。
五花八门,什么说法都有,可听来听去,全是猜测,没一个有真凭实据。
他放下茶杯,心里想着方才公堂上的情形。
那四个守卫的口供太一致了。
一致得像是事先对过。
可要是他们真参与了盗窃,怎么会笨到把口供说得一字不差?
要是他们没参与,那金孔雀又是怎么丢的?
还有常明远。一个世代蒙皇恩的城主,丢了献给皇上的东西,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慌乱过,是事情发生已经过了些时间,他已经麻木了?
齐晏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答应了不多管闲事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见再听不出什么新鲜东西,便结了账,起身离开。
……
另一边,荀毅随着守卫和管家进了内院。
两名铜刀捕头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荀毅试着问了问他们对这案子的看法,两人只回了一句“小人愚钝,尚未有值得入耳的见解”,便又闭上了嘴。
荀毅没有再问。
内院不大,布局紧凑。
院子中央铺着青石板,四周种了几株翠竹,墙角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景。
迎面是一扇上了锁的铜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禁制纹路。
管家上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铜门。
“这院子里的两道禁制,只有老奴、老爷和当值的守卫可解。”他一边推门,一边解释,“每日还会重新设置,以防泄露。”
铜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石阶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便到了另一扇门前。
“地下还有三道禁制,只有老爷本人可解。”管家推开门,“金孔雀失窃以后,这些禁制就撤了,所以没留下来。”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干燥的,带着些许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荀毅微微一怔。
没有霉味,没有潮湿的水汽。这地下室通风做得相当好,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地下室之前是做什么用的?”他问。
管家点上蜡烛,引着他往里走:“回大人,我家老爷早年间拜入神机门,出师归来继承家业以后,也经常摆弄一些物件。这地下室就是用来存放那些物件的。”
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柜子。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机关伞、机关弩、袖箭、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金属构件。
都是神机门里常见的物件,做工精细,看得出主人的手艺不错。
荀毅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柜子旁边的烛台上。
烛台是铜制的,底座积了一层厚厚的蜡油。他伸手摸了摸,蜡油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凝固了很久。
“你们这里不用夜明珠或者照明珠吗?”他问,“这府里大部分都是修士,照明珠应该很方便吧?”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大人,这是老爷吩咐的。在这个地下室里只能用蜡烛,老奴也不便多问。”
荀毅没有再问,转身走到地下室正中间,蹲下身来。
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泥灰。
他伸手按了按,砖面坚硬,没有松动。
他又低头细看砖面上那几道浅浅的划痕。
痕迹还算新,像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地下室。
不大,方方正正,约莫两丈见方。
四面墙壁都是青砖垒的,没有窗户,只有来时的那一扇门。
屋顶倒是很高,仰头看去,能看见几根横梁,梁上挂着一盏落满灰尘的油灯。
半人高的金孔雀,就是在这里凭空消失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落在墙角那摊干涸的蜡油痕迹上,若有所思。
荀毅在地下室里又转了一圈。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处通风口。
洞口不大,约莫成年人拳头粗细,外面透着微弱的光。
他伸手探了探,有风,很轻,但确实在流动。
他站起身,朝着四个角落逐一走去。果然,每个角落都留了通风的小口,位置隐蔽,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荀毅眉头微皱,唤来那两名铜刀捕头。
“二位,这四角的通风口上,是否有禁制覆盖过的痕迹?”
两名捕头对视一眼,分头散开,各自检查起两个角落。
荀毅站在中间,看着他们的动作。
两人检查得很仔细,手指在砖缝间一寸一寸地摸过,偶尔停下来,闭上眼感知片刻。
过了一会儿,两人回到他面前,低头抱拳。
“回大人,”左边的捕头先开口,“东南角与西南角确有禁制痕迹。”
右边的捕头接道:“东北角与西北角亦有。四角无一遗漏,禁制手法一致,应是同一人所设。”
荀毅点了点头,又问:“能看出是什么时候设的,什么时候撤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痕迹太淡,只能判断设下和撤除的时间相隔不远,具体时日……属下不敢妄断。”
荀毅没有再追问。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四角的通风口,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对管家说:“府上近几月的出纳账本,可否借与我看看?”
管家显然没料到他会要看账本,愣了一下,但还是连忙应道:“老奴这就去取来。还请大人在厅内稍作休息,老奴去去就来。”
他一面说,一面唤来几个侍女,引着荀毅和两名捕头往会客厅去。
会客厅在内院外,不大,但陈设讲究。
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和玉雕。
侍女奉上茶点,便退到门外候着。
管家去得不久,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摞账本,厚厚一叠,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近几月的账本都在这里了。每月一本,共八本。”他顿了顿,“还有去年的,大人若需要,老奴再去取来。”
荀毅摆摆手:“不必了,你先退下吧。”
管家拱手行了一礼,又想起什么,说道:“几位大人如果不嫌弃,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老奴斗胆,请几位大人今晚就在府上歇息。”
两名捕头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摞账本。
荀毅笑了笑:“劳烦管家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他顿了顿,“也劳烦管家告诉唐公子一声,我今日就不去赴约了。”
“是。”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偏厅里,唐公子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茶是好茶,但他喝得心不在焉。手里的茶盖拨了又拨,茶水凉了也没察觉。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等的人迟迟不来。
管家推门进来时,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怎么样?荀大人忙完了?”
管家低头行了一礼,把荀毅的话转述了一遍。
唐公子听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起身往外走。
“既然荀大人公务在身,我就不叨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管家一眼,“替我转告荀大人,明日我再来看他。”
管家应下,送他出了城主府。
唐公子站在府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以下,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街上行人渐少,远处的酒楼已经开始挂灯笼。
他叹了口气,揉揉自己那张浑圆的脸,自言自语道:“今天都在留仙居定了上好的美酒和姑娘,不去就可惜了啊。反正她们也不会退钱。”
他朝街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主府紧闭的大门,摇了摇头。
“得,去玩玩再说。”
他抬脚朝律阳城最大的青楼——留仙居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千里之外的泗阳城,彩胜堂总部。
中州不比其他地方,这里有六扇门的总部、神机门还有皇家的禁卫,哪怕是和皇家有点交情的合欢宗,到了这里,也不可能去开青楼,只能退而求其次,做起了胭脂水粉和布匹生意。
正厅里点着沉香,细烟袅袅,从镂空的铜炉里飘出来,在梁间缠绕不散。
一名身着蓝白纱裙的妇人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肩披一条青纱,脸上化着淡妆,长相娇美,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她手里捏着一份简报,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曾骏升在云州失手了?”她把简报往桌上一拍,冷笑一声,“放跑了一个金丹魔修和华悯秋,现在倒想起来找人帮忙了?”
旁边的侍女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妇人又往下看了几行,嘴角的冷笑更深了:“想要各州分舵帮忙打探消息?擒获二人还有重赏?呵。”
她把简报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的横梁上,像是在想什么。
“舵主,”侍女小心翼翼地问,“这……”
“怎么?”妇人斜了她一眼,“曾骏升的话你也信?”
她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语气里带着一股怨气:“当初要不是这姓曾的,我们能沦落到在这中州当阴沟里的老鼠?每天夹着尾巴过日子,看人脸色吃饭?还不如听了吕红央的话,跟她去西域。那些个六扇门的,隔三差五就来找我们要钱喝酒,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这事我们不管。春祭期间中州戒严,彩胜堂不便行动。他非要挑这个时间惹事,还能找我们算账不成?”
侍女低头应了一声“是”,正要退下,妇人又抬手叫住了她。
“等等。”
她拿起桌上的简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对齐晏平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只说了是个金丹魔道符修,连画像都画得敷衍潦草,像是随手涂的。
倒是华悯秋,写了整整一页,连耳后那颗小痣都标了出来。
妇人嗤了一声:“这老淫贼,对男人永远不上心。就算结了仇,也只会记对方的气息,脑子里估计只装着那些美人。”
她随手把简报丢到一边,又拿起下面一封。
展开看了几行,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沥州醉春阁也在找一个金丹符修?”她把两份简报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着看,“这就有意思了。”
她的目光在两份简报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吩咐下去,要是找到了这画像上的符修,先给我下药迷了,送过来。我要亲自看看,这人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醉春阁那小娘皮这么惦记。”
“是。”侍女领命,正要退下,妇人又叫住了她。
“等等——”她拿起那份曾骏升传来的简报,翻了翻,皱起眉头,“这画的什么东西?重画一份,照着醉春阁的描述画,画得像点。拿着这个去找人,能找到才怪。”
侍女接过简报,低头退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妇人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沥州醉春阁。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沥州那弹丸小地,要不是当年那几只狐狸精碰巧抱上了圣女这条大腿,就她们那点能耐,凭什么能有现在的风光?
凭什么她们能在沥州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却要在这中州看皇家的脸色吃饭?
论资历,她比杨青青还早入宗门。论实力,她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现在倒好,翟心蕊那种入宗门不过几十年的,都能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平压了下去。
不过,这个符修能同时被两边盯上,还跟华悯秋沾点关系,肯定不简单。
先绑过来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