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云州北部的一处镇子里,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拖着步子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

他敲了一下手里的锣,正要喊那句“天干物燥”,余光瞥见街口走来两个人影,抬头看去,

这一看,手里的锣差点掉在地上。

月光下,一袭青衣的女子款款走来,赤足踏在青石板上,面容绝美得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子。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子,清俊温和。

更夫愣在原地,张着嘴,好半天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直到那两人从他身边走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见……见鬼了?”他喃喃着,又敲了一下锣,这次连词都忘了喊。

齐晏平走在华悯秋身侧,压低声音道:“华仙子,可以找个客栈稍微歇息一下吗?我想等天亮了去买些东西。”

华悯秋微微颔首:“无妨,稍微停一下也可以。”

齐晏平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上前敲门。

敲了两下,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小二探出半个脑袋,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脸不耐烦:

“哪个?这天都还没得亮,敲啥子敲……”

齐晏平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打扰了,小哥。在下二人赶路至此,可还有空余的客房?”

小二看见那碎银,脸上的困意顿时去了三分。他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开眼打量来人。

先扫了一眼齐晏平,普通书生打扮,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华悯秋身上。

这一看,剩下的七分困意全没了。

他愣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子,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了。

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像凡人,偏偏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和疏离,让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比打了鸡血还精神。

“小、小哥?”齐晏平唤了一声。

小二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那笑容殷勤得像是见了亲娘。

“二位稍等!稍等!小的去请示一下掌柜的!”他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留了一条缝,然后就听见里面咚咚咚的脚步声,跑得飞快。

齐晏平回头看了华悯秋一眼。

华悯秋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门再次打开。

这回出来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头顶有些秃,披着一件皮草,显然是刚被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他脸上带着有些勉强的笑容,目光在华悯秋身上一扫,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比那小二克制多了。

“二位来得不赶巧啊。”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小店今日客人多,只剩一间房了。二位……还要住吗?”

齐晏平回头看向华悯秋。

华悯秋微微点头:“无妨。”

齐晏平付了钱,掌柜的亲自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门。

“二位有什么事,随时吩咐。”他笑得满脸开花,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纸泛黄,透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的。

齐晏平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那两把椅子,走到其中一把椅子前,坐了下来。

华悯秋在床边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敲锣的声音。

齐晏平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华悯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能感知到齐晏平的气息,就在几步之外,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直到天光大亮,窗外传来人群的喧哗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齐晏平睁开眼,站起身。

“华仙子,在下去街上了。”

华悯秋“嗯”了一声,继续调息。

齐晏平推门出去,下了楼。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他先是找到一家卖符纸朱砂的铺子,进去挑了些品相不错的,又跟老板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满意地拎着包裹出来。

然后他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家卖杂货的铺子。

“老板,有斗笠吗?”

“有有有,您要什么样的?”

齐晏平挑了一顶,又买了一块面纱和一套蓝色的裙装。薄薄的青纱,透光,但看不清面容。

他想起刚才那个小二的眼神,还有更夫愣住的样子。要是继续这么走下去,还没到中州,恐怕就得有一群人前拥后挤地来“瞻仰仙容”了。

他把东西收好,往客栈走去。

回到客栈门口,他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他的神识探入房间,察觉到室内的温度似乎比他离开时高了一些。时值冬月,就是有太阳,温度也不会有多高。

他快步上楼,推开门。

床上的情形让他瞳孔一缩。

华悯秋仰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得像是着了火。她张着嘴,不停喘息着,那喘息声又轻又急,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神激荡。

又发作了?

齐晏平没有多想。他快步走到桌边,把茶具推到一旁,从戒中取出朱砂和符纸,凝神静气,手指飞快地画了两张凝冰符。

符纸上的纹路亮起,泛起淡淡的蓝光。

他转身走到床边,把符纸贴在华悯秋的额头和丹田处。

“华仙子?”他轻声唤道,“听得见吗?”

华悯秋没有回答。

她忽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齐晏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她拉到了床上。

两人贴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她的呼吸滚烫,喷洒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幽香。

那双紧闭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两片受惊的蝶翼。

绝美的脸庞泛着潮红,薄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贝齿。

齐晏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落在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那张开的唇上。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似在忍受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

齐晏平猛地回过神来。

他在心里默念起《清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华悯秋终于安静下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几分,只是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齐晏平试着抽了抽手。

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还是不动。

元婴毕竟是元婴,身体素质全面碾压他这个金丹。哪怕她此刻虚弱,这力气也不是他一个符修能抗衡的。

齐晏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只好努力地把脖子扭到另一边去,闭上眼睛,继续默念《清心诀》。

太阳渐渐西斜,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

华悯秋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

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下意识用神识扫过周围——

旁边有个人。

那人侧着身,一只手被她死死抓着,脖子别扭地扭向另一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是齐晏平。

华悯秋愣了一瞬。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躺在床上,衣衫微乱,还抓着他的手。

她的脸上腾地升起一股热意。

她轻轻松开手,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裳还算整齐,那两张凝冰符还贴在她的额头和丹田处,早已失去了效力,只剩下两张皱巴巴的纸。

她转头“看”向齐晏平。

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但华悯秋知道,他醒了。

“齐少侠。”她轻声唤道。

齐晏平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后缓缓坐起来,转回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有些发红。

“华仙子醒了就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刚才……是那毒又发作了?”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嗯。”

的确是毒发。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次发作,还是对他的试探。

她想再确认一次,在她完全失去意识,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结果……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齐晏平从戒中拿出斗笠和面纱,递给她。

“华仙子,为了之后行程能方便一些,可以戴上这个吗?”

华悯秋接过,指尖触到那薄薄的青纱,愣了一下。

她自幼目不能视,但旁人见了她,第一眼总是先看她的脸。夸她的话听了太多,她心里多少有数。这副脸蛋,确实容易招来麻烦。

她把斗笠戴好,面纱垂下,遮住了那张脸。

齐晏平又从戒中取出符纸和朱砂,画了两张符。一张是易容符,一张是拟声符。

他把易容符往脸上一拍,他的面容开始变化,片刻后,镜子里出现的已经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

他又把拟声符塞到舌下,轻咳了一声,开口道:

“小姐,这样应该之前要方便不少。”

那声音清脆柔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华悯秋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的确。

合欢宗的眼线太多,刚惹了曾骏升,这时候他们的画像说不准已经在合欢宗里面到处跑了,要是还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迟早会被麻烦找上门。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先出了门。

“走吧。”

齐晏平换上刚买的裙装以后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

尽管华悯秋习惯了时刻使用神识探路,但如今她的灵力必须省着用,七天已经过去两天,剩下的每一天都像沙漏里的沙,看得见却留不住。

所以在大部分时候,她只是轻轻抓着齐晏平的衣角,跟在他身后。

齐晏平能感觉到,每一次遇到坑洼或台阶,那只手就会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

他放慢了脚步,尽量走得更稳一些。

走了两天,脚下的路渐渐平坦开阔起来。

周围的景致也变了,山势渐缓,村落渐密,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茶棚和驿馆。

路边的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中州。

中州到了。

齐晏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石碑。华悯秋也跟着停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等着。

“华仙子,我们进中州了。”他说。

华悯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中州是大周最大的一州,足足有云州的两倍有余。

这里不仅是京城的所在,还坐落着药王阁和神机门两大门派,两家世代侍奉皇家,深受皇恩,门中弟子出入宫廷如履平地。

每逢春祭,中州更是热闹非凡,各路人马云集。

两人又走了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翼城。

这是中州边境的一座城池,不算大,却比云州那些镇子繁华太多。

此时天色已暗,街上却仍然人来人往。

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商贾、牵着孩子的妇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

人们的穿戴也比云州华贵许多,大多穿着质地不错的皮草,领口袖口镶着狐毛,走起路来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齐晏平走在人群中,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街边立着一块告示栏,上面贴着几张告示。最醒目的那张,画着一个白袍男子,温文尔雅,手持折扇,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曾骏升。

齐晏平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一瞬。通缉令上写着他的罪名,采花盗柳,祸害良家女子无数。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怎么了?”华悯秋察觉到他的停顿,轻声问道。

“没什么。”齐晏平语气如常,“就是在告示栏里看见了熟人。”

他没有多说,目光移向旁边。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停云渡的寻人启事。

上面画着一个女子,一袭白衣,双目微阖,面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那画像画得分毫不差,连眉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冷都描摹了出来。

华悯秋。

告示上说,停云渡亲传弟子华悯秋被一魔修花言巧语欺骗,私出师门,下落不明。

郑仕清作为师兄,忧心如焚,愿悬赏三千两黄金寻回师妹。

提供线索者赏银三千,将人带回者赏金三千。

三千两。

郑仕清倒是出手大方。

齐晏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暗暗庆幸,还好他提前给华悯秋准备了斗笠和面纱。

否则以这张画像的精细程度,怕是刚进中州就得被人围上来,绑了送到衍州去。

“走吧,小姐。”他轻声道,“天快黑了,该找地方歇脚了。”

华悯秋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客栈很好找,翼城繁华,客栈也多。但齐晏平问了三家,全都客满。

第四家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珠一转就知道来人的斤两。他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

一个清秀的丫鬟,带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小姐,搞不好是哪家逃出来的,身上不见得有多少钱。

“只剩两间上房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拿捏,“不过这几日春祭临近,房价涨了五成。二位要是嫌贵,出门左转还有家客栈,兴许便宜些。”

齐晏平没有说话,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落在灵石上,瞳孔微微放大。他伸手拿起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二位稍等,小的这就让人去收拾房间!”他满脸堆笑,殷勤得像是换了个人,“楼上请,楼上请!”

齐晏平接过找回的碎银,和华悯秋一起上了楼。

中州不愧是天子脚下,见惯了修士,这灵石在这里只能换来几句客套话。

齐晏平心里有些肉疼,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银两没多少了,剩下的只能花灵石。

好在还够花。

小二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

齐晏平看了华悯秋一眼,轻声道:“小姐,您住这间,我就住隔壁。”

华悯秋点点头,进了房间。

齐晏平也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他闭目调息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告示栏里的那张画像还在他脑海里晃。

他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华悯秋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小姐。”

“进来。”

齐晏平推门而入,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华悯秋坐在床边,已经摘了斗笠面纱。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

齐晏平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华仙子,告示栏里有你的画像。郑仕清在找你,悬赏三千两金。”

华悯秋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床沿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齐晏平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过了很久,华悯秋才开口:“我知道了。”

齐晏平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悯秋抬起头,“看”向他。

“齐少侠,从药王阁出来以后,我还想在中州停一下,可以吗?”

齐晏平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没问题。郑仕清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中州动手。这里还是比较安全的。”

就是不知道她要去哪,中州太大,要是再绕路,去沥州的路线要重新规划一下了,瑾溪去梦生岛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算下来也差不多该回清虚门了,齐晏平低头思考着。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似乎在等他说什么。但齐晏平没有再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的下文。

她忽然有些紧张。

他是不是嫌她耽搁了去沥州的时间?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我是中州人。我的……我的族人在这里。”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虽然兄弟姐妹已经不在了,但还有子侄后辈。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她的父母兄弟早已离世多年,剩下的那些子侄辈,年纪最大的估计也要叫她一声“太奶奶”。

说来可笑,她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和那些凡人后辈基本没什么往来,可到了这个时候,却还是想回去看一眼。

万一郑仕清已经找上门了呢?

万一他们……

她没有往下想。

齐晏平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华悯秋的心微微一沉,他果然觉得麻烦了?

然而齐晏平的下句话,让她愣住了。

“这样啊。”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那我们得赶赶路了。说不准郑仕清会不会对华仙子的族人动手,早点去,早点安心。”

华悯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以为他会嫌她事多,嫌她耽搁时间。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说辞,不会耽误太久,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可他没有给她说这些的机会,他想的和她想的,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这赔钱货!怎么就学不会!”一个男人的声音,气急败坏,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哭声,又细又弱,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齐晏平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街对面的客栈门口,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扫把打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缩着脖子,用手护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男人每打一下,她就抖一下,却不敢躲,也不敢跑。

“琴棋书画,哪一样你拿得出手?”男人边打边骂,“让你学琴,你学不会;让你学棋,你也学不会!将来还怎么进宫?怎么去见皇上?咱们家的荣华富贵怎么办!”

齐晏平看着那场景,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看了看四周,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有人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有人干脆连看都不看,绕道而行。

他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是真学会了,也不见得能进宫吧?”他随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华悯秋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你不知道?”她问。

齐晏平转过身,看着她。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前几年,朝中有个小官,因为自家女儿被皇上看中,直接官至二品,授宁国公。如今最受宠的贾贵妃就是这么她。春祭大典上,她就排在皇后后面。”

她顿了顿,听着窗外那断断续续的哭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从那以后,中州的风气就变了。不重生男重生女,百姓们削尖了脑袋想让女儿进宫。就算选不上,也能得些赏赐,说不定还能给家里换个爵位或者小官。有女儿的人家,从小就开始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请最好的先生,花最多的银子。”

过了一会儿,那哭声才停下来。齐晏平叹了口气,“华仙子早点休息,明天我们继续赶路。”

华悯秋点了点头。

随后齐晏平便撤去了隔音禁制,推开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次日,天刚蒙蒙亮,齐晏平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静静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远处传来鸡鸣,近处有早起的店家在楼下搬动门板的声音,还有零星的脚步声从街边经过。

一切如常。

他坐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从戒中取出朱砂和符纸,在桌边坐下。

他一连画了七八张,把常用的符咒都补了些库存,这才放下笔,将符纸一张张收好,纳入袖中。

期间他几次下意识想放出神识去隔壁看看华悯秋醒了没有,但每次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男女有别。

虽说这几日同行,华悯秋抓着他的衣角跟在身后,两人也算熟悉了。但那种接触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不能因此就失了分寸。等她来找他便是。

他收好东西,在桌边坐下,闭目养神。

隔壁房间里,华悯秋其实早就醒了。

她的神识一直开着,虽然不能大范围探查,但覆盖这间客栈还是绰绰有余。她“看见”齐晏平在画符,一笔一划,十分专注。

她没有打扰。直到他收了符纸,她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戴上斗笠和面纱,推门出去,走到隔壁门前,她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打开,齐晏平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门内。

“小姐早。”他侧身让出门口,然后带上门,走到她身侧。

华悯秋习惯性地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已经有几桌客人在吃早饭。跑堂的小二见他们下来,殷勤地迎上来:“二位客官,用早饭吗?”

齐晏平看了华悯秋一眼,见她微微摇头,便对小二道:“不必了,我们赶路。”

小二也不多问,笑着送他们出门。

翼城的早晨比黄昏时安静许多,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

卖包子的大声吆喝着,蒸笼掀开,白雾腾腾地往上冒。

一个老汉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捆青菜,也不叫卖,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过往的行人。

齐晏平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尽量让华悯秋跟得稳当。穿过两条街,出了城门,外面是一条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农田,光秃秃的,偶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着。远处山影连绵,晨雾还未散尽,在山腰处缭绕。

两人一路无话。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山势渐渐陡峭起来。官道分出一条岔路,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百草谷。

齐晏平停下脚步。

“华仙子,到了。”

华悯秋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她的神识能感知到,那条岔路通向一片山谷,谷口有修士把守,隐隐能感觉到阵法的波动。

药王阁就在里面。

齐晏平转过身,看着她。“我就不跟着一起去了。我在律阳城里等你吧。”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去。

药王阁虽是医道宗门,不问世事,但毕竟是正道。

他一个魔修跟着她进去,万一被人认出身份,不但他自己危险,还会连累她。

她心里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可她还是有一丝失落。

她其实想带他一起去。

不是因为需要人照顾,而是……她想起他魂魄有缺,虽然神医未必能治,但总比放任不管的好。

若是能请神医顺便帮他看看,说不定……

但她也知道,这是奢望。

她压下那点心思,从戒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青蓝色的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停云渡的纹饰,隐隐有灵力流转。

“这是停云渡的传讯玉佩。”她说,“要是出了什么事,记得联系我。”

齐晏平微微一怔,接过玉佩。入手温凉,沉甸甸的。

“多谢华仙子。”他没有推辞,将玉佩收入戒中,“华仙子放心,在下不会惹事的。”

华悯秋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主动惹事。

可她怕的是他去管闲事,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偏偏要掺和进去帮那个林道长。

这里是中州,不像云州那样民风淳朴,修士稀少。京城附近,藏龙卧虎,他一个金丹期的魔修,万一暴露了身份,真的可能会被当街斩首示众。

“不该插手的事,你最好也别插手。”她叮嘱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这里是中州,不像云州那样。你魔修的身份若是暴露了,可能真的会被拉去斩首的。”

齐晏平看着她,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齐某谨记。一定不会在律阳城里多管闲事的。”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有点虚,但此刻面对华悯秋的叮嘱,他只能先应下来。

华悯秋轻叹了一口气。

最好是这样吧。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岔路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隔着面纱,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他。

“齐晏平,等我出来。”

然后她转身,朝百草谷走去,没有再回头。齐晏平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谷口的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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