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街上的人渐渐稀少,最后只剩冬风裹着枯叶,在空荡荡的街巷间打着旋儿。
齐晏平离开客栈,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他回到铁匠家附近,没有靠近,只是在一处巷口的阴影里停下,放出神识。
屋内情形清晰起来,铁匠那侄子已经睡下,呼吸绵长,是真睡着了。
可铁匠本人却迟迟未眠,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时而坐下,时而又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张望。
齐晏平静静等着。
又过了一阵子,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连狗都不叫了,只剩下冬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铁匠终于动了。
他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半个脑袋,朝外面看了又看。
街上没有一户点灯,四下里一片死寂。
他缩回去,片刻后再次出来。
这回穿好了外衣,转身锁上门,然后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镇外方向走去。
果然有动静。
齐晏平从巷口闪出,保持着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铁匠走得很快,却又不时停下来回头张望,像一只惊弓之鸟。齐晏平每一次都在他回头之前隐入路边的树影或屋角,身形融入夜色。
出了镇子,又走了约莫两里地,铁匠在一间破庙前停下。
那庙早已废弃,墙塌了半边,门也歪斜着,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铁匠走到门前,先轻敲三下,又重敲了一下。停顿片刻,又重复了一遍。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个人头,朝外面张望了两眼,随后把门拉开,将铁匠拽了进去。
齐晏平没有贸然靠近。他在距离破庙二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停下,放出神识,悄然探入庙内。
庙里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中,四张脸围坐在一起,以及另外两个男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一个瘦些,一个壮些,此刻都皱着眉头,面色凝重。
“今天有个修士来找我。”铁匠率先开口,“说是听说我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要帮我驱邪。你们呢?碰到了吗?”
屠户立刻接话:“是不是一个白白净净,一副读书人打扮的?”
“对!”铁匠立马答道,“就是他。”
“我也碰上了。”屠户轻笑一声,“不过他没直接问,拐弯抹角的想打听,被我三言两语糊弄走了。”
“现在还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另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响起,是那个瘦些的男人,他眉头紧锁,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但不管怎样,当年那事,绝不能泄露出去。不然,我们四家,一个都活不成。”
铁匠和屠户都点了点头。
“这些修仙的可不好对付。”那个声音浑厚的壮汉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下次要是再找上你们,记得态度好点,别惹人家不高兴。万一人家一个不高兴,给咱们下个咒什么的,咱们这些凡人怎么扛得住?我是这辈子都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了。”
齐晏平听到这里,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从这几人的语气来看,他们对修士不仅没有好感,甚至带着强烈的敌意。
这种敌意肯定不是天生的,以前应该有修士得罪过他们,而且得罪得很深。
可若是修士与他们结了仇,以修士的手段,哪怕是个练气期的,要对付几个凡人也绰绰有余。何必用聚煞符这种阴损法子,在暗地里慢慢折磨?
更何况,修士的寿命虽然比凡人长,但金丹以下的修士,也不过比凡人多活几十年。
这画符之人的修为既然不高,何必把时间耗在这偏远小镇上?
损人不利己,图什么?
齐晏平眯了眯眼。
不急,聚煞符的效力快到了,那画符之人肯定会再次出现。到时候把两边都拿下,自然能问个水落石出。
庙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齐晏平屏住呼吸,将自己缩在树干的阴影里。
四个人鱼贯而出,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散去。
另外两人身形不如铁匠和屠户健壮,但在月光下也能看出,那身板比寻常百姓要结实得多。
待他们走远,齐晏平才从树上滑下。
冬风吹过林子,干黄的树叶唰唰直往下掉,落在他肩头,又随风飘走。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
回到镇上,已是三更天。
打更人提着一盏灯笼,拖着步子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他敲了一下手里的锣,正准备喊那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忽然看见巷口有个人影一闪,消失不见。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锣差点掉地上,踉跄着后退两步,灯笼晃得厉害。等再定睛看去,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见……见鬼了……”他喃喃着,加快了脚步,连锣都忘了敲。
那人影正是齐晏平。
他又去镇子四角确认了一遍聚煞符的情况,这才从窗户翻回客栈房间。
躺在床上,他没有睡,只是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把今夜听到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
那几个人说,“四家,一个都活不成”。
“十年前的事,牵扯了四户人家。铁匠、屠户,还有今夜那两个没见过的男人”。
他们大概率杀了人。
杀的是谁?修士?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修士,那画符的人,就是来复仇的。
可复仇为什么要用这么慢的法子?直接动手报仇,不是更简单?
齐晏平想不通。
天刚蒙蒙亮,整个镇子还笼罩在浓重的雾气里,齐晏平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从窗户跃出,悄然消失在白茫茫的晨雾中。
昨夜确认聚煞符的时候,他察觉西南方向有户人家在办丧事。
那家里准备了朱砂、符咒之类的东西,显然是防着闹鬼的。
他当时没有多管,但终究有些不放心,得亲自去看看。
来到那户人家附近,齐晏平停下脚步。
院门口已经搭起了灵棚,纸钱烧过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灵堂前,手持木剑,念念有词。
看那架势,是在做法事超度亡魂。
齐晏平放出神识探了探,筑基初期。
他放下心来。
这种刚去世的凡人,就算因为聚煞符的缘故生出些异变,也不过是最低等的行尸。筑基期的修士对付起来,那也是手拿把掐。
他转身离开,身形混入雾气之中。
现在,只需要等。
那画符之人,很快就会来了。
齐晏平从来不是那种能静坐悟道,一闭关就是数十年的人。
藏经阁里的典籍他翻过无数遍,上面写得清楚:成大道者,大多是闭关动辄数十载,有的甚至枯坐数百年,只为参透那一点玄机。
那样的日子,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哪怕当年被师父放养在藏经阁,他也是天天看书、画符、布阵,手没停过,脑子也没歇过。
让他像块石头似的坐着发呆,还不如杀了他。
所以,像现在这样干等,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这镇子不大,能打发时间的地方少得可怜。
他又不想成天盯着铁匠那几个人,现在去盯,效率太低,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不如等那画符之人自己送上门来,到时候一网打尽。
可等待的日子,是真难熬。
此刻他坐在客栈大堂里,一口一口地抿着茶,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门外。茶早就凉了,他也懒得再添热水。
此时已近正午,大堂里坐满了吃饭的客人。
跑堂的小二端着盘子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
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余光时不时往齐晏平这边瞟一眼。
齐晏平察觉到了,没在意。
又过了一会儿,掌柜的放下算盘,把小二叫过去,附耳低语了几句。小二点点头,脸上堆笑,快步走到齐晏平桌边。
“仙师,”他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客人听见,“虽然听说修行之人讲究辟谷,可咱们云州的菜色,那在大周可是独一份的。仙师要不要尝尝?”
齐晏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在这儿坐了一上午,光喝茶不吃饭,怕是挡着人家做生意了。
他倒也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但手上的钱和灵石还算宽裕,稍微花一些也无妨。
“那就上几道你们的特色菜吧。”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量不用太多。”
小二眼睛一亮,快手快脚地收了银子,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好嘞仙师!您稍等,马上就给您上齐!”
他转身就朝厨房跑去,跑得比刚才还快。
齐晏平收回目光,随意地扫过大堂里其他客人的餐桌。
云州的菜色,按书上说的,大多以辣为主。
沥州的菜多少带点甜,两地的口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
不过他是金丹期的修士,凡俗的酒菜对他没什么影响,金丹期的躯体,凡间的毒物刀枪对他都没用,何况区区辣椒。
不一会儿,小二端着托盘回来了。
“仙师,您的菜齐了!”他一边往桌上摆,一边殷勤地介绍,“这道是麻婆豆腐,这道是口水鸡,这道回锅肉,还有一道凉拌的小菜,和一碗我们云州特产的菌汤。仙师要是吃不惯这辣味,随时吩咐,厨房可以重新做。”
齐晏平看着桌上那几道菜,嘴角微微抽了抽。
除了那碗菌汤是清的,其他几道菜无一不是色泽鲜红,红油、红椒、红汤,看着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这要是让师妹吃,怕是要被她追着打。
他摆了摆手,小二识趣地退下。
齐晏平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送进嘴里。
为了真切感受这云州菜的味道,他特意没有用灵力护住口腔。
下一刻,他差点把筷子扔了。
舌尖和口腔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刺,又像是被火燎过,疼得他眼角直抽。
舌头中段则是另一番感受,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麻药膏。
他连忙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菌汤灌下去。
温热的汤汁滑过舌尖,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竟然缓解了大半。他咂了咂嘴,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这次学乖了,先喝了口菌汤。
看来这搭配还是有讲究的。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以后坚决不带陆瑾溪来云州。这辣度,她能追着他打三天。
又吃了两口,齐晏平终于不再逞能。他悄悄运功,阻绝了口腔里残留的痛感,这才安安稳稳地把桌上的菜吃完。
抛开那股辣味不谈,这些菜确实不错。可少了那股刺激,又好像缺了什么,没了刚才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劲头。
吃完饭,齐晏平离开客栈,在镇子上随意转了转,又出了镇子,往周围的林子里走了一圈。
他爬上附近一座山头,站在最高处往下看。
镇子不大,满打满算不到五百户人家。那四个贴了聚煞符的角落,周围除了那几户人家,其他的不管是居民还是商铺,都隔着一段距离。
刚才四处转悠的时候,他已经确定了另外两人的身份。一个是木匠,一个是渔夫。都是寻常百姓,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齐晏平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目光望向远处。
不远处有几个放牛娃,正围在一起玩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看着那些孩子,想起自己以前和师弟们在后山玩耍的日子。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一片橘红。
齐晏平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直到暮色四合,才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山下走。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刚走进镇子口,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闹哄哄的像炸了窝。
一个人影迎面冲过来,差点撞上他。
“你还愣着干嘛!”那人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满脸惊恐,“那老王家的老头子诈尸了!还不快跑!”
齐晏平一怔,刚要开口问个清楚,那人已经松开手,头也不回地朝镇外跑去,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诈尸?
那种最低级的行尸,能把这镇子闹成这样?
难道是那画符的修士趁刚才那一会儿的功夫,偷偷潜入进来,把事情闹大了?
顾不得多想,齐晏平已经朝那办丧事的人家赶去。
一边朝那边赶,齐晏平的神识已经先一步探了过去。
不对。
那刚诈尸的行尸,气息竟已有练气后期!
一个刚死的凡人,就算因为聚煞符的缘故生出异变,也绝不该有这么强的气息。
更诡异的是,行尸旁边还有一股筑基中期左右的妖气。
是这妖怪搞的鬼?
齐晏平心中一沉,脚下又快了几分。那道长的气息此刻紊乱,显然是受了伤,得再快些。
他赶到时,正看见那道长踉跄后退,背上的道袍已被撕开几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
更可怖的是,那些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黑色,正一缕一缕地往外冒着黑气。
一只黑猫蹲坐在行尸脚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上的血。它察觉到齐晏平的到来,抬起头,墨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兴味。
“又来一个?”它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齐晏平没有理会那猫妖。他快步上前,先取出一枚丹药递向那道长,同时甩出几张符咒,在三人周围布下一道简易的金光阵。
“道长,你先运功把妖气逼出体外,”他语速很快,“这里交给我。”
那道长接过丹药,却没有立刻吞服。他死死盯着齐晏平刚才布下的阵法,目光在那些符咒纹路上一寸一寸地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你是魔修?”
齐晏平心里一紧。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虽然金光阵不是什么高深阵法,但魔修施展时,灵力流转的方式、气息的细微差别,和正道修士是两回事。
他平时已尽量小心,能不出手就不出手,可如今情势紧急,顾不得了。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在下确是魔修。”他直视着那道长的眼睛,语气平稳,“但请道长放心,在下绝无加害之意,也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那道长闻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齐晏平,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讥诮,还有愤怒。
然后他抬手,把齐晏平给的丹药扔到一边。
“我看你是把老子当猴耍!”
话音未落,他已提剑刺来!
剑锋直取齐晏平咽喉,凌厉狠辣,毫不留情。
齐晏平侧身避开,没有还手。那猫妖也没有趁机动手,依旧蹲在行尸脚边,舔着爪子,墨绿色的瞳孔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分明是在看戏。
“哎呀,你这牛鼻子也是脑子不好使。”它拉直身子,抻了个懒腰,“这小白脸要真想你死,刚才直接背后捅刀子不就完了?犯得着演这一出?哈哈!”
那道长被它一说,手上动作顿了顿。
但也就一瞬。
“闭嘴!你这畜生!”他眼睛都红了,额头青筋暴起,“莫要乱我道心!等老子收拾了这魔修,就把你的皮扒了!”
他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在剑身上一抹,鲜血渗入剑身,瞬间燃起一圈赤红的符火。
一剑斩出!
符火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扑向齐晏平。
齐晏平身后那堵石墙被火龙擦过,顿时炸裂,碎石飞溅,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裂缝,裂缝边缘还在燃烧。
齐晏平额头渗出冷汗。
不能再躲了。再躲下去,那猫妖一旦找到机会偷袭,两个人都得死在这儿。
他手腕一翻,数张符纸从袖中飞出,在半空中聚合成一柄淡金色的符剑。他握住剑柄,迎向那道火龙。
“铛——!”
符剑与火剑相交,金光与赤焰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
齐晏平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息顺着剑身传来,符剑上的金光竟被削去几分,符纸边缘隐隐发焦。
他心中一惊。
这道长修为分明不如他,但这符火剑的威力,却远超他的预料。这就是天罡府的秘传?
“明明是个魔修,偏偏用符剑,用金光阵!”那道长咬牙切齿,一剑比一剑狠,“我看你是存心戏弄老子!”
又是几剑刺来,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毒。齐晏平左支右绌,符剑上的金光越来越黯淡。
不能再这样干耗着了。
他抽出一张符咒往身上一拍,整个人如同入水的鱼,瞬间沉入地下。
“遁地符?”那道长冷笑一声,“看我给你龟儿烤熟!”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符咒,往地上一拍。
霎时间火光冲天,周围的栅栏、枯草、甚至地上的碎石都被烧得噼啪作响,火焰在地上围成一个巨大的火圈,把他、齐晏平还有那猫妖和行尸全都圈在里面。
温度急剧攀升。齐晏平在地下被闷得有些喘不过气,周身泥土越来越烫,像是要被活生生烤熟。
但他等的就是这个。
就在那道长全力催动符火的时候,齐晏平之前暗中布下的阵法,发动了!
地面骤然裂开,几只由泥土凝聚而成的大手从裂缝中伸出,死死抓住那道长的脚踝。
那道长一剑斩断一只,又一只从另一侧冒出;再斩,再冒。
他想要御剑飞起,摆脱这些泥手,刚离地三尺,背后突然飞来几张御水符。
符咒化作几条水鞭,狠狠抽在他身上,把他从半空打落下来。
齐晏平趁机从地下一跃而出,欺身上前,手指连点,封住那道长几处穴位。
那人身子一软,手中剑当啷落地。
齐晏平抓住他的衣领,往地里一按,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
那道长被“种”在地里,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眼睛瞪得滚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齐晏平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朝那道长拱了拱手。
“道长,多有得罪。”他语气诚恳,“待在下收了这猫妖和行尸,自会还道长自由。”
说完,他转身,提起符剑,朝那行尸走去。
那猫妖一直蹲在行尸肩上看完了整场戏,此刻见齐晏平走来,才懒洋洋地站起身。
“大言不惭。”它舔了舔爪子,墨绿色的瞳孔里满是嘲弄,“修为高点就了不起了?”
它跳上那行尸的肩膀,对着那行尸的鼻子吹了一口气。
那行尸一直呆呆站着,如同木偶。
这一口气吹进去,它忽然浑身一颤,骨节噼啪作响。
它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和猫妖一样的墨绿色,瞳孔细长,泛着幽幽的光。
它举起双手,十指指甲漆黑如墨,朝着齐晏平扑来!
齐晏平凝神细看。那行尸脸上已经长出一层细细的黑色绒毛,动作比寻常行尸敏捷得多,指甲划过空气,带起一阵腥风。
那猫妖把自己的妖气渡给了行尸,让它强了几分。但也就几分而已,这种货色,成不了气候。
齐晏平持剑迎上,一剑斩向那行尸的手臂。
“嗤——!”
金光落下,那行尸的手臂上顿时多了一道赤红的剑痕,像是被烙铁烫过,滋滋冒着白烟。它怪叫一声,缩回手,往后退了几步。
猫妖见行尸不敌,终于收了那副看好戏的姿态。
它身子一抖,黑烟腾起,烟雾中走出一个半人高的大猫,尖利的爪子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它猛地扑出,速度比行尸快了何止一倍!
齐晏平横剑格挡,猫妖的爪子抓在符剑上,留下几个黑色的窟窿。符纸边缘开始溃散,金光也黯淡了几分。
这猫妖动作太快,得想办法限制它的行动。
齐晏平当机立断,双手一合,符剑散开,化作数张符纸飞回他袖中。他脚下连踏,踩着一张悬浮的符纸腾空而起,同时往地面扔出几张符咒。
“化土为沙!”
地面瞬间软化,像流沙一般往下陷落。
那行尸没有灵智,只知道本能地挣扎,却越陷越深。
猫妖反应快,踩着行尸的脑袋一跃而起,落在旁边的树上。
它蹲在枝头,墨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齐晏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齐晏平悬在半空,与它对视。
一息,两息——
猫妖猛地蹬腿,朝齐晏平扑来!这一次它没有压制妖气,周身腾起一股浓黑如墨的烟雾,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齐晏平早有准备。
他左手在右手掌心一划,鲜血涌出。他蘸着血,在掌心飞速画下一道雷符。
雷光亮起。
但和正道修士的雷不同。正道的雷至阳至刚,而他此刻掌中凝聚的雷,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雷光不再是炽白,而是泛着幽幽的蓝。
猫妖已扑至面前。
齐晏平一掌推出。
雷光自掌心迸发,化作无数条幽蓝的电蛇,瞬间缠上那猫妖的身体。电蛇钻入它的七窍,钻入它的毛发,钻入它的每一寸皮肤。
猫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子一僵,直直从半空坠落。
“砰。”
它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这猫妖突然在这个时候跑出来,不可能跟那符没关系。
齐晏平缓缓落地,看着地上那只没了反抗能力的猫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