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说起来,刘兄此番云游,可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齐晏平又斟了一杯茶,推至刘仲信面前,目光落在他那张黝黑的脸上。

刘仲信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

他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头,沉默了一息,才开口道:“师父说我天资太差,若不趁着还有几年阳寿找些法子突破,迟早要落一个油尽灯枯的下场。”他说着,咧嘴笑了笑,“所以此番云游,我是打算往南走,去妖国那边碰碰运气,兴许能有些奇遇也说不定。”

南疆妖国。

齐晏平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那地方人和妖三七分,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修士,至少也是金丹往上。

弱一些的,说不准会被哪个大妖随手当成口粮吞了,或是留在身边当个解闷的玩物。

凶险是真凶险,可机缘也是真机缘,默默无闻的修士从南疆归来后一飞冲天的传闻,还是有的。

更何况,刘仲信那仙家本就是狐妖。狐族在妖国也算大族,多少能卖些面子给他。这一点,恐怕才是他敢去闯荡的真正底气。

“那就祝刘兄此去南疆,能得遇机缘,顺利突破。”齐晏平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郑重敬向刘仲信。

刘仲信连忙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咧嘴笑道:“借齐大哥吉言!等小弟突破归来,定去沥州寻大哥,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他说着一饮而尽,茶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齐晏平也饮尽杯中茶,放下茶杯,忽而笑道:“那到时候,刘兄若是在南疆听说或者遇到了什么奇闻异事,可一定要说与我听。在下对那南疆的了解,只限于书上读过的只言片语。纸上得来终是浅,还望刘兄不要吝啬。”

这话说得随意,像只是寻常的好奇。

可只有齐晏平自己知道,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师父失踪,瑾溪查了那么久都没有线索,说不定师父会在南疆。

大周对南疆的记录不多,就只有那些流传出来的故事,要是把故事当史书听,那就是真傻子了。

刘仲信自然不知他这些心思,只当这位齐大哥确实是个喜欢听故事的,当即拍着胸脯应下:“一定一定!到时候小弟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地图上的墨迹已经干透。刘仲信仔细折好,双手递给齐晏平。

齐晏平接过,展开看了看。他虽然不熟悉云州地形,但沥州那块,他从小长大,刘仲信画的沥州,确实能对上七八分。

他收了地图,朝刘仲信拱了拱手:“多谢刘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刘兄,咱们就约三年。三年后的九月初九,我做东,咱们沥州城登阳楼见。如何?”

“都听齐大哥的安排!”刘仲信爽快地应下,脸上笑意更浓。

两人在茶楼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台上的戏班子歇了锣鼓,才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渐少,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长。

“齐大哥,保重。”刘仲信在街口停下脚步,抱拳向齐晏平行了一礼,神色郑重,“望大哥一路平安,早日到达沥州。”

齐晏平也停下脚步,回了一礼:“刘兄也保重。南疆凶险,务必多加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齐晏平转身,朝着地图上标注的下一个城镇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刘仲信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鼓声,还在夜风里轻轻回荡。

官道平坦,比山路好走得多。

齐晏平和刘仲信分别时,离黄昏还有些时候。他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脚步不停,等到远远望见前方镇子的轮廓时,天色刚好完全黑下来。

冬日的天黑得早,镇上的灯火已经零零星星地亮了起来。

齐晏平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卖杂货、布匹、吃食的铺子,此刻大多已经关了门。

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几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匆匆走过。

齐晏平的目光在那几条巷口扫过,脚步忽然一顿。

巷口的墙角,贴着一张符。

那符画得很隐蔽,颜色与灰扑扑的墙砖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他进镇时习惯性地用神识扫了一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目光却已经将那张符的纹路记了下来。

聚煞符。

他心头微微一凛。

聚煞符是用来汇聚天地间阴煞之气的符箓,在正道修士手里,偶尔会用来吸引邪祟上钩,设伏剿灭。

可那通常是用在荒郊野外、人迹罕至的地方。

像这样贴在镇子四角的,绝不是正道手段。

也有魔道用这些符箓来滋养邪祟。

那些人不满足于寻常的修炼速度,便用这种法子催生邪祟,邪祟要是能听他的,那就干脆收服了当个打手,要是不听话,那就干脆点炼化了也能涨修为。

至于邪祟会祸害多少无辜百姓,他们从不在意。

他一边走,一边暗中留意其他几个方位。

果然。

东南、西南、西北,每个方向的巷口都贴着同样的聚煞符,而且每一张都用其他符箓掩盖了气息。

这镇子有问题。

齐晏平收回神识,面色不变,继续朝镇中心走去。

街上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客官,住店?”

“一间上房。”齐晏平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价目牌。

那价目牌上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贵了一些。

店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道:“客官别见怪,这不是快到春祭了嘛,往来的人多,各处都涨了些价。咱们这也是……”

齐晏平没等他说完,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店家的话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块灵石,眼睛都直了。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看向齐晏平,脸上那点笑容变成了敬畏。

“这、这位仙师……”他说话都结巴了,找了些碎银给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房间!”

他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引着齐晏平上楼。

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房间如何干净,被褥如何暖和,夜里若是饿了随时可以叫厨房做吃的。

齐晏平只是淡淡点头,并不多言。

房间在二楼尽头,确实收拾得干净整齐。店家又殷勤地问了几句,才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齐晏平站在门口,神识散开,确认周围没有窥探的痕迹后,才走到桌边坐下。

他从戒中取出符纸、朱砂、符笔,铺在桌上。

顿了顿,他又抬手,在房间四周布下一道简单的隔音禁制。

人生地不熟,多备些符箓总是好的。

更何况,这镇子上的聚煞符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明日得去找店小二聊聊,打听打听这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

既然有人贴了聚煞符,那闹鬼的事,应该不会少。

待到日上三竿,客栈大堂里只剩下三两桌客人,齐晏平方才下楼。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向店小二要了一壶茶。小二麻利地端上茶来,正要转身离去,齐晏平从袖中摸出几块散碎的灵石,轻轻放在桌上。

那小二眼珠一转,立刻会意,俯下身来,脸上堆起笑脸,声音压得极低:“仙师有什么要打听的吗?”

齐晏平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二看着不到二十岁,脸晒得有些黑,一双眼睛却透着机灵劲儿,显然是常在市井间厮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那种。

“没什么大事。”齐晏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是最近手头有些紧,想问问你们镇上,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修士能做的事,自然是驱邪除妖一类。

小二眼珠子又转了转,下意识朝柜台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掌柜的不在后,才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有的有的。东南边有户铁匠,家里老是莫名其妙丢东西。起初以为是遭了贼,请了捕快来看,蹲了好几天,屁都没蹲着。后来他侄子半夜起夜,亲眼看见一把锤子自家飘起来往门外飞,当场就吓疯了,到现在还疯疯癫癫的。”

他说着,又往西北方向指了指:“还有那边,有户屠户。他们家邻居经常半夜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商量什么事,可趴墙根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闹了好几年了。”

齐晏平放下茶杯,若有所思:“这事发生多久了?就没找过修士来看看?”

“得有个十年了。”小二眯着眼回忆,“我还只有这桌子高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说过。那时候我爹娘都不让我跟那几家孩子玩,说晦气。后来那几家凑了一大笔钱,请了天罡府的道长来驱邪。天罡府啊,那可是名门大派!道长来了以后,抓了几个小鬼,又贴了几张符就走了。可谁知道,那道长前脚刚走,后脚没几个月就又出事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天罡府的道长,哪是我们这些人能天天请的?后来又请了周边一些小门派的修士,可都是治标不治本。隔三差五就得请人来一趟,跟交租子似的。”

齐晏平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那铁匠和屠户也是奇怪。既然这地方这么邪门,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搬走?”

小二摇了摇头,“这个就不晓得了。之前也有仙师劝过他们,可他们都不肯走。说是世世代代都住这儿,祖坟就在后山,搬走了,祖坟谁来看?”

他敛了敛神,朝小二点了点头:“多谢小哥。”

他又从袖中摸出几块碎灵石,放在桌上。小二眼睛一亮,快手快脚地收了,连连道谢,然后识趣地退了下去。

齐晏平慢慢喝完杯中茶,起身走出客栈。

有聚煞符在,闹鬼倒是不稀奇。可让他想不通的是,天罡府的人来过了,这事居然还能没摆平?

天罡府怎么说也是正道屈指可数的大派,就算派来的弟子修为不高,那也是正经科班出身,办事不应该这么不牢靠。

要么是那弟子敷衍了事,要么……这事背后还有别的名堂。

得再去那几个贴了聚煞符的地方,仔细看看。

齐晏平一边想,一边往东南方向走去。

穿过两条巷子,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循声望去,一间敞开的铁匠铺里,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挥着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火星四溅,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他连躲都不躲。

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一身腱子肉,汗津津的,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可奇怪的是,他那张脸却生得颇为英俊,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也就是皮肤黑了些。

齐晏平先走到巷口。确认无人注意后,他伸手摸了摸墙上那张符。

盖在聚煞符上面的那张符,纹路清晰,灵力尚存,但已经有些微的衰减。

根据符箓的灵力流逝速度推算,画符之人的修为应当在金丹以下,这符的有效期,不会超过两年,而且就在最近,这符就会失效。

他心头疑云更重。

小二说这事得有十年了。也就是说,这些年里,有人每隔一两年就来镇上重新画一遍符。否则符箓失效,聚煞的效果早就没了。

可这是为什么?

一个修士,不去寻仙访道、闭关清修,偏偏要来这偏远小镇画聚煞符。

是跟这镇子上的人有仇?

可看那掌柜和小二对他的态度,镇上的人对修士分明是敬畏有加,哪里敢招惹?

齐晏平叹了口气。

本来以为只是简单的驱邪,现在看来,又惹上麻烦了。

他转身,朝那铁匠铺走去。

“叮当——叮当——”

锤声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铁块上。齐晏平走近时,那铁匠正抡着锤子敲一把斩骨刀,刀身已经初具雏形,刃口泛着冷光。

铁匠余光瞥见有人走近,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哪点来的小白脸,站远点儿!这火星子溅你衣服上,老子可没钱赔!”

他嗓门粗大,语气冲得很,可那双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齐晏平。

齐晏平也不恼,站在几步开外,抱拳行了一礼,语气温和:“这位大哥,在下想打听一些事。”

“嗯?”铁匠手上动作不停,锤子砸得更响了,“打听事情打听到老子一个打铁的头上来了?这满大街的人,你就看老子闲得慌?”

齐晏平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酒葫芦,递了过去。

那铁匠瞥了一眼,手上动作顿了顿。他放下锤子,接过酒葫芦,拧开盖子凑到鼻前闻了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好酒!”他眼睛一亮,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再看向齐晏平时,面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他抹了抹嘴,把酒葫芦递回来,语气也软了下来:“说吧,你想打听什么?”

齐晏平没有接酒葫芦,只是微微一笑:“大哥留着喝便是。在下听闻这镇上偶有鬼怪作乱,不知大哥可知其中详细?”

铁匠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点因酒意而生的和煦,顷刻消失不见。他沉下脸,眼神变得锐利,死死盯着齐晏平:“你想干什么?”

齐晏平神色不变,依旧温和,“大哥别误会。在下只是个下山历练的散修,偶然听闻此地有鬼怪作祟,师父素来教导,路遇不平,不可背身。故而前来打听一二。”

他说话间,随手点燃一张引火符。符纸在他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驱散了周围的寒意,也展示着他的身份。

铁匠盯着那簇火焰看了几息,脸上的警惕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他别开眼,不再看齐晏平,转身拎起锤子,又敲打起那把斩骨刀来。

“我们这小庙,供不起您这样的仙师。”他的声音变得生硬起来,“仙师还是去别处历练吧。”

他说着,把酒葫芦往旁边一放,不再看齐晏平一眼,只是闷头打铁。锤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是在赶人。

齐晏平与铁匠告了别,转身朝西北方向走去。

这镇子不大,东西两边却像是两个世界。

东南那边多是些寻常人家,土坯房、矮围墙、鸡犬相闻。

可一踏进西北地界,连空气都变了味儿。

赌坊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口站着几个眼神游移的闲汉;青楼的灯笼虽然白天没点,但那粉色的绸缎门帘和偶尔飘出的脂粉香,还是让人有些沉醉;还有几家铺子,门口挂着看不懂的布幡,卖的是些“奇药”,“ 秘方”,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的药味,苦的、腥的、甜的都有。

要找屠户家,更是不用费什么神。连神识都不用放,顺着那股油腥味走就对了。

齐晏平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在铁匠家门前用神识探查到的情况。

那铁匠家里,确如小二所说,住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可怪就怪在只有他一个人。

铁匠那副相貌,年轻时想必是个俊俏后生。

就算现在年过四十,那份底子也还在。

这样的人家,不该缺人说媒才对。

可那屋子里,没有女主人,没有老人,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青年,蜷在角落里喃喃自语。

这闹鬼的事,影响当真有这么大?

齐晏平正想着,已经到了屠户家门前。

这会儿已是午后,肉摊上只剩几根剔得差不多的骨头,一堆没人要的猪下水,还有几块颜色发暗的碎肉,苍蝇在上面起起落落。

摊子后面坐着个汉子,正拿抹布擦拭案板上的油腥。

他见齐晏平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走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那笑容在满脸横肉里挤成一团,倒有几分滑稽。

齐晏平打量了他一眼。

倒八字的眉毛,乱糟糟的络腮胡子,胳膊比他大腿还粗,光是坐在那儿,就像画上吃鬼的正神一样,辟邪。

旁边还坐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正拢着炭盆烤火,想来是屠户的老婆。

齐晏平神识一扫,屋子里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娃娃,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这位公子!”屠户开口,声音粗得像破锣,却努力放软了调子,“您来得可不赶巧了,这好肉早就卖完了。就剩这些下水碎肉,您要是看得上,我算您便宜点。”

齐晏平看了看案板上那堆东西,想起之前在铁匠那儿碰的钉子,心里有了计较。

他蹲下身,煞有介事地翻了翻那堆下水,挑了几样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又指了指一块没人要的碎肉。

屠户报了价,他从袖中摸出几块从客栈换来的碎银,付了钱,又把找回来的铜板一枚枚数好,收入袖中。

一切做完了,他才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

屠户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收了些,“公子要打听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齐晏平掂了掂手里的杂碎,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唠家常,“都说屠户的刀杀气重,干的年头久了,多少会碰到些怪事。小弟我平生就好听个奇闻轶事,茶楼里那些说书人讲的故事,八分假两分真,听着是热闹,可听完就忘了。倒是真正经历过的人讲的事,那才是真长见识。”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屠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内脏,脸上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无奈。他叹了口气,从身下又抽出一条板凳,往齐晏平跟前一放。

“坐吧。”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我讲得可没那些说书人有趣,公子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齐晏平连忙坐下,把内脏放在脚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屠户拿起旁边的葫芦瓢,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这才开口。

“我们这云州地界,天罡府的道长们不吃牛肉,底下好些人也跟着不吃。可总归还是有人吃的。”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邻村有个老人过世,他家里有头老耕牛,老了,犁不动田了。他那两个儿子就商量着,把牛宰了,肉卖了,换点钱给家里添补添补,就找了我去杀牛。”

齐晏平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天热得很,我想着赶紧弄完回家歇凉。到那儿一看,那两个儿子已经把牛从棚里牵出来了。我让他们把牛绑上,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老牛,一动不动。”屠户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回忆那天看到的景象,“它就这么站着,让那两个儿子拿绳子往身上套,一点都没反抗。”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它走到那老者的灵堂外面,跪起不动。它还在流眼泪水,两颗眼珠子,就这么望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齐晏平心里微微一动。

“我当时就有点想退钱了。”屠户摇摇头,“这老牛有灵性啊,我干了半辈子杀猪宰羊,见过不少畜生,可这种事儿头一回碰上。我跟那两个儿子说,这牛我不杀了,钱退给你们。可那两个儿子不干,非要杀,还给我加了钱。”

他叹了口气,那粗犷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我一时财迷心窍,想着回去多给这老牛烧点纸,也算还债。就让那两个儿子把牛按住了,我拿刀抵着它脖子,准备一刀毙命,让它走得痛快些。”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又舀了一瓢水灌下去。

齐晏平没有催,只是静静等着。

屠户放下瓢,声音低了些:“我那刀刚划到牛皮,还没刺进去呢,就听见屋里头传来个声音。是那两兄弟死去的老汉儿的声音。他说的那些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口音:“‘老子死咯,你们连头牛都不肯放过,养了你们两个娃儿,老子真嘞是造孽哦!’”

那粗犷的声音学着老人颤巍巍的腔调,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那两兄弟当场就吓傻了,跪在地上对着屋头就磕头。我手里的刀都掉了,转身就跑,头都没敢回。”屠户摇摇头,“后来听说,那两兄弟把牛放了,再也没提杀牛的事儿。畜生都念恩,有时候人还不一定比得过畜生。”

他看向齐晏平,摊开那双满是油渍的手:“公子,这可不是我编的。您看我这样,像是能编故事的料吗?”

齐晏平笑了笑,站起身来,朝屠户拱了拱手:“大哥讲的故事,确实跟茶楼里的不一样。别有一番风味,多谢大哥。”

屠户摆摆手,又拿起抹布擦起案板来。

齐晏平提着那包杂碎转身离开,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他本想借机问问这屠户家里的事儿,可这汉子口风紧得很,只字不提自家的事。若像问铁匠那样直接问,怕是又要打草惊蛇。

算了,好歹听了段故事。

回到客栈,齐晏平把那包杂碎提到后院,招了招手。

客栈养的那条黄狗颠颠儿地跑过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他把杂碎往地上一放,那狗立刻埋头大嚼,吃得欢实。

齐晏平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今天让铁匠起了警惕。那人的眼神,分明藏着什么不愿被人知道的东西。

夜里,得再去看看。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