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山陵崩

仁寿殿的床榻前,跪了一地嫔妃与大臣。杨谦默默退后两步,为刘献瀛留出位置。

“太子……太子……”病榻上的人含糊道。

“父皇,儿臣在。”

“朕……朕只是怕……怕董家……”

刘献瀛垂下眼:“儿臣明白。”

一声长叹。

那人自知大限将至,心中不知何故,想起了先皇后,又想起她诞下长子之日,抱着孩子时满眼的欢喜。

当年国事艰危,瀛州割让,他为长子取名“献瀛”,只盼他日后不忘国耻。

可他从未想过,孩子何其无辜,皇后又何其无辜。

说到底,是他对不起妻儿。

老来得子,本想好好补偿琰儿,哪知,哪知生死有命,他已是来不及再做一个好父亲了。

唯有临走前,将江山托付给有能力的长子,也算全了父子情分。

“琰儿……”

刘献瀛的眉心微微拧起。

“尚幼……你是长兄……长兄如父……”

片刻后,刘献瀛低声道:“儿臣明白。”

那人似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气息却愈发微弱,凭着最后一口气说道:

“朕之后……由……由……太子继位……诸臣不得妄议……不得生乱……”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松垮的眼眶坠落,只听身外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再无他物。

刘献瀛红着眼俯下身去,悠长的丧钟穿透雨幕,遥遥传来。

天将破晓,玉华院内,陆锦鹤堪堪转醒。

“小粼——小霜——”

“小姐,您醒啦。”小粼拿出帕子擦了擦她额上的汗。“小霜还在院外熬粥呢。”

“外边怎得这么吵?”

“小姐,陛下驾崩了。”

陆锦鹤的手猛得攥紧,他竟然就这样死了?他残害外祖一家,也间接害死了摘绿,上一世她与他的恩怨都尚未清算,他竟然就这样死了?

愤恨之后,她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他已经死了,再不能将她丢到军营里任人践踏。

她接过小粼端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殿下呢?”

“太子殿下与宗正和诸位大人都在仁寿殿,正在商议丧仪与朝局。陛下临终前,已当众命太子殿下承继大统。”

“死了……死了也好。”她唇边浮起一点笑容。至少大晋将要迎来明君,董家翻案有望。她从枕头下摸出龙纹玉佩,紧紧捂在胸口。

陆锦鹤重新睡下,这一觉竟睡了三日。

小粼与小霜为她换了好几次药,她都没有醒来的意思,齐太医只道她伤势虽稳,心神却耗得太过,须得静养。

宫中嘈杂,却没能扰她清净。

郑氏一族,包括郑静嫄与郑美人,下狱待审,惠淑妃被褫夺封号,幽禁流杯殿中,三皇子移居山斋殿,交由徐贵妃抚养。

干阳殿内外,皆是素缟。

第四日天蒙蒙亮时,床帐内终于有了动静。

陆锦鹤正要起身,一只手先替她掀开帘帐,将青帐挂在石榴金钩上。

“醒了?身上可好些了?”刘献瀛看着她,眼下一片青色。

“嗯。”陆锦鹤怔了怔:“晏之哥哥何时来的?朝中事务繁重——”

“你这几日倒是睡得安稳。可我放心不下你,便来了。”

刘献瀛扶她坐起,又将软枕垫在她身后。陆锦鹤这才看清,他仍穿着素色丧服,可身上早已沾染玉华院中的药香,并非才来不久。

“我竟睡了这样久么?”

他笑了笑,手指轻划过她面庞:“瞧着瘦了些。”

“我已命人修缮将军府,待府邸修好,你便可以回家了。”

陆锦鹤愣了愣,眼泪先于言语流出。

回家。

这一世迁居东宫,不曾想有一日,还能够回到洛阳城里的那座将军府。

他轻轻擦去她的眼泪,牵起她的手:“小粼与小霜的宫籍也已消去,届时,你可以带她们回府。”

她扑进他怀中。

刘献瀛起初僵了一瞬,似是顾及她的伤,随后才轻轻将手覆在她背上。

“将军府修缮还需时日,这段日子,就暂且留在宫中,可好?”他轻声问道。“如今东宫空置,待你病好些,便还是住回飞香殿中。”

她埋首在他肩头,点了点头。

夜晚,刘献瀛带着杨谦回来了。

小粼与小霜见二人神色凝重,悄悄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杨谦卸了佩刀,立在榻前,许久未曾开口。

陆锦鹤靠在软枕上,轻声唤他:“师父。”

杨谦身形微震,终于撩袍跪下。

“臣有罪。”

刘献瀛站在一旁,声音冷淡:“你明知金丹有毒,也明知先帝日日服用,却始终不曾上报。为何?”

陆锦鹤愣了愣,看向杨谦。

杨谦垂首不语。

殿中烛火微晃,半晌,他才低声道:“臣幼时流落街头,是英国公将臣带回府中,教臣读书习武,给了臣一个家。”

“当年董家有冤,臣却奉命执刀,助纣为虐,以致日夜难安。臣知金丹一事,本想上报,可臣想起先帝害英国公满门,令董将军戴罪戍边,致使母女离散,便起了私心。若这是先帝的报应……臣为何要拦?”

房中一时无声,刘献瀛面色未动,走至榻边坐下,沉默良久,才道:“鹤儿,你怎么看?”

陆锦鹤明白他的用意,缓缓开口道:“师父,我知道,当年董家抄没,你奉的是皇命。我也知道,这些年若非你在其中斡旋,我阿娘未必能活着去落雁关,我也未必能活到今日。这些恩情,鹤儿从未忘过。”

“先帝有罪,董家有冤。”陆锦鹤看着他,“可你身为禁军统领,任由金丹伤及君王,险些让郑氏得逞。我想若是外祖在世,也不愿见到宫中动乱,生灵涂炭。”

杨谦眸光微动。良久后低下头,声音沙哑:“陆小姐所言甚是,臣有违英国公教诲,的确该悔过。”

陆锦鹤又看向刘献瀛:“殿下,金丹一事说到底是郑氏一族狼子野心,请殿下念在杨统领多年尽忠,也看在臣女的情面上,准许他戴罪立功。”

刘献瀛握住她的手,颔首道:“杨谦,你暂卸羽林卫统领之职,羽林卫交副统领代掌。留京待罪,协助重审董家旧案。待案子审结,再论你的功过。”

杨谦伏身叩首。

“臣领旨。”

杨谦退下后,刘献瀛起身为陆锦鹤铺床。

“今夜无事了,睡吧。”

陆锦鹤眨眨眼:“哥哥这几日也没睡好,快去休息吧。”

“嗯。”

他一身缟素,显得格外清俊。

他从床帐前离开时,陆锦鹤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而后重新睡去。

山陵已崩,新日将升,窗外透出一线苍白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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