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灯将尽

重光门外,各色油纸伞连成一片。

最前面的一把伞下,惠淑妃披着斗篷,身后的奶娘怀中抱着年幼的三皇子。

文琅看着紧闭的重光门,眉头紧锁。

他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想起神秘的帷帽女子,宛娘母女,还有被刘献瀛关起来的线人,他对东宫可没有什么好印象。

刘宗正不禁开口:“娘娘,此事尚未查明。太子乃国本,不可凭一则传言便……”

惠淑妃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悦,面上却仍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刘大人误会了。本宫何曾想过对东宫做什么。”她抬眼望向紧闭的重光门,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身后众人听得分明,“只是陛下昏迷不醒,仁寿殿中又查出金丹。如今有人称,东宫藏有与此案相关之物。本宫若置之不理,才是对不起陛下,对不起刘氏宗庙。”

奶娘怀中的孩子睡得并不安稳,发出嘟囔声。

“琰儿尚小,本宫原不该带他来。可近日陛下病重,琰儿竟像是知道一般,每日哭闹不止,定是父子同心。本宫便带他一道来了。”惠淑妃爱怜地看着孩子说道。

刘宗正抬起眼,正欲说话,重光门内忽然传来沉重的机括声。

宫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刘献瀛并未露面。只孟守翎佩剑立在门下:“诸位,殿下有请。”

嘉庆殿内,刘献瀛坐在上首,长阶下跪倒一片。三皇子被奶娘抱去了偏殿,两名东宫卫率守在偏殿外。

“真是热闹。不知诸位今夜到访东宫,所为何事?”刘献瀛似笑非笑,目光扫向刘宗正。

此人乃刘氏远支,任宗正寺卿,掌宗室礼法事务。

刘宗正抬起头,汗颜道:“殿下,是惠淑妃娘娘听闻,东宫藏有与陛下病重有关的毒物,臣等这才匆匆赶来。”

“听闻?从何处听闻?”刘献瀛起身,慢慢踱步走下长阶,走到惠淑妃面前。

惠淑妃咬着牙道:“正是太子良娣亲口说,殿下在东宫玉华院藏了金丹,要弑父夺位!”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刘献瀛挑眉:“竟有此事?”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听见的不过是一桩与己无关的闲谈。

他侧过头看向孟守翎:“孟大人,郑良娣如今在何处?”

“回殿下,郑氏指使两名陪嫁侍女在东宫持剑伤人,如今这三人皆押在左卫率府。没有殿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见。”

刘献瀛重新看向惠淑妃,眸中一点极淡的笑意:“既无人见过郑氏,惠淑妃又是如何听她亲口说,本宫在玉华院藏了金丹?”

惠淑妃脸色微僵。

“良娣虽被殿下扣押,可她早知此事非同小可,今晨便已传讯于本宫。”

“既如此,惠淑妃何故此时才来东宫兴师问罪?”

惠淑妃袖中的手骤然收紧,正欲开口,文琅先出声道:“殿下,消息从何而来,之后自可查明。只是金丹一事关乎陛下圣躬,既有疑处,便不可不验。”

“臣以为,不如请宗正与诸位大人一同到玉华院中,当众搜查,若当真无物,也可还殿下一个清白。”

刘献瀛的眼神看不出喜怒,半晌,他才道:“文大人说得有理。”

“既然诸位要搜,本宫自然不会阻拦。”刘献瀛转身回到上首,掀袍坐下,“但东宫不是寻常衙门。玉华院中的一草一木,有谁动过,皆须详细记录。搜出何物,也须由齐太医与诸位大人共同验看。还有——”

齐太医应声上前,拱手道:“殿下,陆小姐替殿下奔走,在东宫受伤,如今正在玉华院内室中养伤,不得惊扰。”

刘宗正连忙讨好似的顺着齐太医的话说道:“伤者既在病中,确不宜令外臣擅入。那便只差惠淑妃身边的侍女与东宫侍女进入内室搜查便是,臣等在门外等候。”

惠淑妃目光微闪,看来郑静嫄的确动了手。

刘献瀛抬手示意,孟守翎领命,转身推开殿门。

夜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涌入殿中,吹得灯焰微微一晃。惠淑妃率先起身,文琅与刘宗正等人紧随其后。

玉华院不大,不过半炷香工夫,便已搜了个遍,两位侍女从药味浓厚的内室走出,对着众人摇摇头。

西窗下的砖块被尽数撬起,箱笼、妆奁、屏风之后也并无异常。

簿册上记得分明,最后一名内侍自榻后直起身,低声道:“回殿下,并无金丹。”

文琅姗姗来迟,站在人群后,袍角沾着几滴未干的雨水,神色却仍一如往常地沉稳。

院中一时无声。

惠淑妃望着空无一物的西窗,快喘不上气来。自得知郑静嫄被扣在左卫率府,她便隐隐觉得不安,如今金丹又凭空消失——

她强自压下心绪,蹙眉道:“东宫守卫森严,若有人先得了风声,将物证转移,也未可知。”

算算时辰,仁寿殿那边应当也快有消息了。

原本她想着,陛下的病,本就熬不过这几日,今夜若能在玉华院搜出金丹,刘献瀛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待陛下驾崩,太子既涉弑父之疑,便再无资格入仁寿殿奉丧,遑论继承大统?

届时,她带着琰儿守在御前,郑家在外朝联络的诸臣再一齐上疏,国不可一日无主。江山,便尽在她郑家手中。

院中正僵持不下,王公公提着衣摆自院外快步跑来。

“殿下!殿下!陛下醒了!”

惠淑妃浑身一震,怎么可能?

在场之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刘宗正急忙问道:“陛下可有什么话?”

王公公喘着气道:“陛下……陛下传太子即刻觐见。”

“不妥!”惠淑妃骤然开口,声音发紧,“陛下圣体虚弱,太子又正涉金丹之事,此时岂可让太子独自进入仁寿殿?若陛下有个万一,谁担待得起?”

“不妥也得妥!”

徐贵妃缓缓走进玉华院,身后侍女撑着伞,雨水沿伞沿滴落。

“本宫竟不知,何时这宫中已成了惠淑妃说了算。凤印尚在本宫手中,陛下传召太子,谁敢阻拦?”

“既然诸位这样忧心陛下,不若便一道前往仁寿殿。听听陛下究竟要说什么,也免得日后又有人借着‘听闻’二字,搅得宫中不得安宁。”

话毕,她转身向外走去。

刘献瀛回头看了一眼玉华院紧闭的内室,随即抬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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