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名单上那个名字

林晚是七点四十下楼的。她今天穿了一件黑的西装外套,里头是白的,头发扎得比平时紧,肩上挎着一个不大的包。

“我走了。”她站在门口说,“今天在城东,晚上不一定回来吃饭。”

“你去。”

“你自己下碗面。”她说,“冰箱里那盒鸡蛋是我买的,别放着。”

“你的课几点?”

“九点半。”她说,“我讲的不是第一堂,先坐底下听两堂。”

“坐底下听是跟你的人学的。”

“对。”她说,“先看他们怎么讲,我再讲。”

她下楼了。我回屋把桌上那个本子收进抽屉,压在两张收执上头,又把这几天的事添了一行:礼拜二下午,602,一个人,拍照男,问六楼。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这一层现在有五个人,一个本子,一句话。

十点多我下楼买菜。中午自己下的面,卧了一个鸡蛋——冰箱里那盒是林晚买的,一共八个,我不舍得让它放着。

下午四点二十,叶柔回来了。

她今天上白班,四点半下班,按时到家。可她没有直接上楼,我是在阳台上看见她的:她站在单元门口,跟人对面说着话。

她回来的时候是跑上来的,六层楼梯一口气上来,进门先靠在门上喘。

“哥。”她一句话都说不整,“哥你等我喘匀了。”

“你先喝口水。”

“不喝。”她说,“我今天干了一件大事,我得从头说。”

她把保温杯往鞋柜上一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了半分钟,直起身来。

“我们楼下有个人。”她说,“白衬衫,头发梳得跟刚浇过水一样,站在单元门口抽烟。我一拐弯他就把烟掐了,喊我一声,说护士下班啦。”

“他认识你?”

“他能不认识我。”叶柔说,“我一身上下这身衣服,谁看着都知道我是干什么的。”

她学着那个人的样子,把下巴往前一伸,两只手往身后一背。

“他就这么站着的。”她说,“他说他是做房屋咨询的。我说我们这楼还有人咨询这个?他说哪栋楼都有人咨询。”

“他问你什么。”

“他先问我住几层。”叶柔说,“我说你猜。他说六层吧,六层朝南好。我说我们这几户都朝南,你这话说的跟我妈夸人一样,谁听着都对。”

“然后呢?”

“然后他就开始记账了。”叶柔说,“一个月房租多少,房东好说话不好说话,合同签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交的租,周末有没有人在家。他问一句我答半句,我答半句他就能问出两句来。”

“你答了什么?”

“我一个都没答。”她说,“我在心里头念了一句。”

她把两只手举到胸口,掌心对着自己,很认真地念了一遍。

“房子的事我不做主,你去问我们房东。”

她念完,把手放下,眼睛看着我。

“你是不知道我当时什么心情。”她说,“我念这一句的时候,心里头像有个小鼓在敲。我怕我念错了,也怕他听出来我是背的。可他真信了——他愣了一下,跟着就说,诶你先别走嘛,还说,我们坐下来聊聊。”

“你怎么答?”

“我说我夜班一宿没睡,坐下来就得睡你这儿。”她说,“他脸上的笑就挂在那儿了。”

她说完真笑出声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笑完又正了脸。

“不对,我还得说一件事。”她说,“他跟我说话的时候提了一句——他说你们房东这一层,未必撑得住。”

我手指头在茶几上敲了一下。

“他就这一句?”

“就这么一句。”叶柔说,“我说我不懂这些。他说你回去问问你们房东,我们给的条件比他好。”

“他还说什么?”

“他说这片儿签了七八户了。”叶柔说,“他说他今天在楼下站了一天,见着人就想聊两句。”

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喝得很急,喝完抹了一下嘴。

“哥。”她说,“我说完了。”

“你刚才说错了一句。”

“哪一句。”

“你说你坐下来就得睡他那儿。”我说,“下回不接这种话,回那一句就够。”

“哦。”她在裤缝上蹭了蹭手擦,“我下次就说那一句,一个字不多。”

“把这件事写下来。”我说。

我把本子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连笔一起递给她。

“写什么。”

“什么时候,谁来的,说了什么。”

她拿笔在手里转了两下,又往纸上看了看,那样子跟她们科交班记录本上签字一样。

“行字我写得丑。”她说。

“写得丑没关系。”

她弯腰趴在我茶几上写,写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写一句停一下。写完她把本子推给我看。

下午四点二十,楼下单元门口,一男,白衬衫,问房租、合同、房东好不好说话。

我说:房子的事我不做主,你去问我们房东。

他说这一层撑不住,这片签了七八户。

“行吗?”

“行。”

“我这算不算给你出力了。”

“算。”

“那你夸我一句。”

“你写得挺清楚。”

“这不算夸。”她说,“你这是评价我写的字。夸人得夸人。”

“你今天办得漂亮。”我说。

她弯了一下嘴角,笑得挺得意,笑完把本子又拿回去,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三个字,添完合上。

“你添了什么。”

“不告诉你。”她说,“你自己看。”

我翻开看了一眼,底下那三个字写的是:要夸我。

她拎起保温杯回屋补觉去了。她关门之前还从门缝里探回半个脑袋。

“哥。”她说,“那个白衬衫的,走的时候把烟头捏灭了揣兜里。这种人不好对付,他干净。”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我回去睡了。”

七点多,604次卧的门响了一声。陶佳出来,工装穿好了,胳膊上搭着外套。

“哥。”她说,“我今天顶个夜班。”

“怎么忽然顶。”

“并线以后人手紧。”她说,“组长说先让我顶两天。”

“他怎么说的。”

“他拿着排班的单子念的。”她说,“我站在旁边听着,他念的是我的名字。”

她说完就下楼了,脚步很快。

八点多,门响了两下。

程雨站在门口,穿的是一件灰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布袋。

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就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他这两天不在家。”她说。

“进来说。”

她换了鞋进来了。

她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把屋里扫一遍,也没坐下就摸手机。

她站在茶几边上,把布袋放在沙发上,两只手在身前交着,看着我。

“我今天不是来坐的。”她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下,隔着一层布把屏幕递到我眼前。

是一张照片。照片是拍屏的,边上还有手机边框的黑边,屏幕上是一张表格。

表头几行我看得清:房号、住户、几人、上下班、备注。

我们这一层那三行也在上面。

602,一人,女,单位在城里。

604,护士,夜班,不好聊。

604次卧,房租两千六,外地的,好说话。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

“你从哪儿弄的。”

她说,“他说他手机要充电,屏幕上都是油,让我拿纸擦一擦。我擦的时候顺手翻了一下相册。”

“他有个文件夹?”

“有。”她说,“名字是三个数字。我点进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她把手机收回去,扣在腿上的布袋上。

“我拍了两张。”她说,“拍完把相册又往前翻了两页,再退回来,让顺序看不出来。”

“你怎么知道要看这个?”

“我不知道。”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他一天到晚在干什么。”

她话到这儿停了停,眼睛看着墙。

“他白天跑家电,晚上回家也累。”她说,“他对我挺好的。他今天中午还给我发消息,问我想吃什么。”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怎么想都没用。”她说,“他是我男人,我跟他领了证。可我看见上头那一行字的时候,我心里头是凉的。”

“为什么?”

“因为这层楼里住的人我不认识。”她说,“可我认识他们挑人的法子。”

她把布袋往边上挪了挪,坐下,两手叠在膝头。

“哥,我不是替你。”她说,“我也说不上替你什么。这话我说不清,你可别问我。”

“行,我不问。”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去摸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把手机放下。

“我十点回去。”她说。

“他不在家。”

“他不在家,我也……”她说到一半停住。

“今天别回。”我说。

她抬起头。

“我从来没在你这儿睡过。”她说。

“那就今天。”

她看着我,看了有四五秒,手在膝盖上把手机关了屏,又打开,翻到闹钟那一页,定了一个六点。

“六点我得走。”她说,“他早上会打电话回家。”

“行。”

“我先洗一下。”她说,“你家有毛巾吗?”

我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新的给她。她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她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挺久。

我把客厅那盏灯关了,只留着卧室那一盏。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脸上一片干净的白,身上穿的是她自己那件衬衫,下头的裤子换成了我的一条旧家居裤,裤腿挽了两折,腰上系了个结,手里还捏着一条擦过脸的毛巾,出来先把那条毛巾叠成四折,搁在洗手台边上。

“你这里的水大。”她说,“比我那边大。”

“热水器是老式的。”

“我知道。”她说,“你上次修过。”

她站在床边,两只手撑着床沿,看着那张床,像是在量尺寸。她做别的事都要先看一眼,这件事也一样。

“你这床比我家那床宽。”她说。

“嗯。”

她转过身来,站在我面前,抬手把我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她解得很慢,解完第二颗,她的手就停住了。

“这样可以吗?”她说。

“不用问。”

我把她那只手拿下来,按在我腰上,低下头亲她。

她一开始还是那样,亲一下就往后收半寸,收了三次,第四次才没退。

她嘴里的气是热的,舌尖探过来探得很轻,探到一半就退回去。

我一只手从她衬衫底下进去,贴着她的腰往上走。她背上一下就绷起来了,手抓住我胳膊。

“你别松手。”她说。

她这句是这几回里头说得最实在的一句。

我把她那件衬衫从底下推上去,一直推到肩。

她关了灯偏过脸去,胸口那两团在手底下摊开,不大,比林晚那两团还软一点,坠着一点,薄薄的一层肉,乳晕是浅褐色,小,那两点一开始是软的,我用嘴含了一会儿才立起来。

“你手凉。”她说。

“你给我焐一会儿。”

“不用。”她说,“你继续。”

我把她放到床上。

她躺下的时候两腿并着,脚跟往回收,收到一半自己又松开了——我手从她腰往下一路摸过去,摸到她大腿根内侧那一条,她那两条腿一下弹起来,整个屁股从床垫上离了一寸。

“嗯——”

她这一声没压住。

“这儿。”她说。

“疼?”

“不疼。”她说,“别碰了,我受不了。”

“那我碰别处?”

“别说话。”她说,“你——你快点。”

她身上已经很湿了。

手指进去的时候是滑着进去的,里面那圈肉一收一收的,收得挺急。

她两条腿分开,膝盖往上提,手抓着床单,抓了一把又松开。

我把肉棒贴上去,先在缝口那儿磨了两下。

她往下沉,腰抬起来找那一下,找了两回都没找着,第三回她自己伸手下来扶着,扶了一会儿没说话。

我进去了。

头一下她只进去半截,人往上缩,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按进肉里;我停住,等她那口气松了,再往里送。

全进去的时候她两只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在抖。

“你慢点。”她说。

我慢下来。

她里面热,紧,一层一层裹着,比我记着的要紧一点——她上回还是两个月前,中间隔了这么久,她自己也知道,进去的时候她咬着牙不吭声,进去完了才长出一口气。

我一下一下往里送。

屋里安静,只有床板那点响,还有她鼻子里的气。

她一手抓着我胳膊,一手抓着床单;我每一下顶到最里头,她两只脚就在床垫上蹭一下。

她里面那圈肉一直没松过,进来的时候裹,出去的时候跟着往外送一送,送到口那儿又自己收回去。

我抽到一半再往里顶,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了一声,很快又咽回去。

楼道里有脚步。是五楼那家上楼的,从四楼拐上去,脚步在楼道里响了一路。

她停住了半拍。

我也停住,趴下去贴在她身上等她。等脚步声上了楼、进了对面的门、门带上了,她才动了一下,手在我背上拍了拍。

“你继续。”她说。

“下回你上来,我把窗户关上。”

“你别看。”她说。

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扶着她翻过去,让她趴着。

她两只手肘撑着,脸侧在枕头上;她背上那片白,肩胛那两块一动一动。

我扶着她的胯从后面进去,这一下比刚才深,她往前一冲,脸差点磕在床头板上,手一撑才撑住。

“你慢点。”她说,“你慢点。”

我慢下来,贴着往里送。她不出声,气全在鼻子里,一次比一次短。我一只手从她肚子底下绕过去压住,她那里一紧,整个腰塌下去。

她后来动得不像在配合,像在找什么。

她屁股一下一下往后迎,找着那个角度以后就不动了,整个人绷在那儿等着,绷了三下,绷到第四下,她猛地往上一弹。

她两条腿一下夹死,里面缩成一团,缩得没有一点章法;那股劲一直没松,缩了好几秒。她弹起来以后又落回去,脸埋进枕头里,一动不动。

过了两秒,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我刚才叫出声了没有。”她说。

“叫了一声。”

“大的?”

“不大。”

“我下次得注意。”她说。

我把她从后面翻过来,让她侧着躺,一条腿搭在我胳膊上,重新进去。

她这一次软得快,里面不绞了,改成一下一下往里收,收得慢,像在找节奏。

她看着我的脸,眼睛不闪,隔一会儿抬手在我下巴上碰一下。

我后腰一紧的时候她先说了。

“你别弄在里面。”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说,“我这几天正是时候。”

我抽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头两股落在肚脐旁边,后头几股往上,挂在她那片肚子上,白的一摊,稠,慢慢往下淌到腰那圈肉上。

她躺着不动,看着自己肚子上那一片,隔了几秒才开口。

“纸呢?”

“床头柜上。”

我抽了几张给她。她先擦自己,擦得很仔细,从中间一直擦到两边,擦完把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床头柜上,又抽了两张递给我。

“你过来。”她说,“我给你擦。”

“我自己来。”

“你手够不着。”

她坐起来给我擦了一遍,从龟头一直擦到底下。她做这个跟做别的一样认真,擦完才躺回去,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屋里安静。她侧过身来,手搭在我腰上,手指头慢慢走。

“他后天回来。”她说。

“嗯。”

“他这回出差跑了三个地方。”她说,“他上个月还跟我说,明年想自己弄个门面。他手上有两万块的货底,他一直想开个店。”

“你跟他提过没有。”

“没有。”她说,“我要说我支持他,他明天就去看铺面。”

她说到这儿停了,手也停了。

“哥,今天这事你别跟我记在心上。”她说,“我回家什么都不说,他问什么我都答得上来。”

“我不记。”

“你记也行。”她说,“你记着,我这人做过一回就不后悔。”

过了几分钟她就睡着了,睡得不快,翻了两次身,最后一次把手搭在我胸口上,头抵在我肩膀那儿。

她睡相周正,连睡着都躺得直。

被子被她自己蹬下去一截,搭在腰上,那一片背和腰全露在外头。

我躺着没睡。夜里两点多,我起来接水,从床上过去的时候她翻了个身,没醒。

我在客厅坐到三点多,把那张照片上的三行照着自己记的抄进收租本。抄到第三行的时候我把笔停了一下。

602,一人,女,单位在城里。

604,护士,夜班,不好聊。

604次卧,房租两千六,外地的,好说话。

我把“好说话”那三个字抄完,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一个小点。

写完我回屋,把灯关了,上床躺下。

她还在睡,侧着,一条胳膊压在枕头底下。我伸手把她搂过来,她顺着劲往我这边挪了半寸,鼻子里出了一声,没醒。

我的手从她肩膀往下走。

她背上那层皮是凉的,摸到腰上就热了,再往下一寸,是那圈软肉,刚才被我捏出来的红印子还留着。

小腹上那块地方她自己擦过,纸擦得干净,可那片还是滑的。

我手指头到她大腿根内侧那一条的时候,她睡着的人也缩了一下,两条腿并起来夹住我的手,夹了两秒又松开。

她那两团贴在被子边上,软的,坠着一点,捏在手里沉甸甸;乳晕浅褐色,我那会儿含过的那一边还立着。

我一只手在她身上走,走得慢。这几年在我这张床上过夜的女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想起她第一回。

天台上,她趴在垫子上让我给她压腿,压到一半她自己回过头来,亲得很生,第一下撞到我的牙上。

我想起那回车库,她在后座上不敢上下动,只能坐着往里磨,外头一有人推车她就整个人僵住。

我想起上礼拜公园那个洗手间,她自己带的湿巾,把地上的东西擦干净,叠好塞回自己的袋子里。

她给我的东西也都是这么来的:一张报价单,一句带话,今天是一张表。

我又想起她男人。

那个姓贺的,第一次上楼是拎着两杯奶茶,站在楼道里叫我哥;他媳妇在楼下那辆车里坐着,他在车里等一个钟头;他在地推摊上弯着腰给老太太讲电磁炉,那天车从他身边开过去,他没抬头。

他一天到晚在外面跑,替人拉人头、递条件、做地推,回家还问他媳妇想吃什么。

今天那张表,是她从他手上拿出来的。

我这辈子做事只有一条规矩:一码归一码。

房子是我接的,租客是我找的,谁欠我的我当面要回来。

可这一笔我算不平。

她今天做这一趟,是拿她自己的日子来换的;我这边能给的,一样都算不上是还。

她在我胳膊上翻了个身,脸埋进我肩窝里,头发蹭在我下巴上。我手停在她腰上,没再动。

床头柜上那个闹钟还亮着:六点。

这几章,都是大章,单帖字数限制8万字节。只有四章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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