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上桌

二号下午两点,恒昌约在他们办公点见面。我出门前接到林晚一条消息:谈完回来跟我说。

她昨天把我那三份租约按到期日子排了一遍,用一张纸写下来,压在收租本上。出门前她只说了一句。

“你今天只谈两件事。”她说,“什么时候签,按什么价。别的一个字都不要说。”

恒昌的办公点在马路对面那栋老写字楼的五层,一间大屋子,用玻璃隔出两个小间。

接待我的是那位打过三次电话的经理,姓徐,三十来岁,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旁边坐一个女的,笔记本开着,手指搭在键盘上。

桌上一台计算器、一叠打印的表、两瓶矿泉水。

窗外就是那片要动工的老楼,脚手架的钢管在太阳能晒到的地方发白,风一吹有沙子打在玻璃上。

隔壁小间里有人在讲电话,讲的是三单元那两户什么时候交房。

“哥,坐。”徐把一瓶水推过来,“我先跟你说说这一片的情况。”

接下来的十分钟他一个人说:这一片一共几栋、他们签了多少户、剩多少、哪栋是硬骨头、我们这栋位置好朝南、每平比朝北的贵两百;又说这一片的老楼都是砖混,楼板薄,翻建以后面积能多出来一截。

这些话我在电话里听过一遍,小王也说过一遍,程雨那天站在我门口也说过半句。

我一句都没接。我在心里把他说的话归了两摞:一摞是我已经知道的,一摞是他想让我知道的。

“你说数。”我说。

“两万六千五。”他说,“这个数我电话里就跟你报过,我们这边过了会,还按这个数给你。”

“什么时候签?”

“年后我们统一动,年前把手续走完。”他说,“你要是年前签,我把你排在第一批。”

“年后是哪一天?”

他手上停了一下。

“哥,这个日子我不敢给你写死。”他说,“上头的流程,我说了不算。”

这一句话我记住了。他给的是两万六千五,可他给不了日子。

“你这两间屋的租约都到什么时候。”徐问。

“这个跟今天谈的两件事没关系。”

“我就是问问。”

“你问的也是两件事以外的事。”

他笑了一下,没追。那个女的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眼睛没离开屏幕。

“哥,你也别只盯着数。”徐说,“我给你算一笔账:你这层三套,零卖是好卖,一套八十来平,一百八十万上下,可你得找三个买主,一个一个过户,装修的、贷款的、夫妻俩意见不合的,你一年也走不完。整层打包卖给我们,你签一次字,剩下的都是我们的事。”

“我要是不打包呢?”

“那你就慢慢等。”他说,“我们这边反正不着急。”

“那你着一层楼来干什么。”

这句话出去,他愣了一下。

他这句“不着急”是嘴上说的,我上午打的那个电话里,他们那位经理说“年前把这个口子收口”。

这两句搁在一块儿,我听得出来哪一句是真的。

“哥,我这边有一个条件。”我说。

“你说。”

“签完以后,两个月后交房。”

徐把笔放下,笑了一下,那笑是练过的。

“哥,你这三间屋,一间按五千算。”他说,“一个月一万五。你多住两个月,我们少收三万。”

他拿过计算器按了两下,转过来给我看:两万六千五,乘二百四十平,六百三十六万;减三万,六百三十三万。

“三万摊到二百四十平上,一平一百二十五。”他说,“这么算公道。”

那个数我早就算过。三万块钱摊在整层二百四十平上,一平一百二十五。

“你这个算法我不接。”我说。

“哥,我怎么算得不公道了。”

“你算的是你少收两个月。”我说,“我算的是我得给这一层人另找地方。”

“那你多住两个月,你也省了搬家的钱。”

“我这两个月照收着租,我不缺这点钱。”我说,“你要把我这两个月折成价,那我这一层就先摆着不动。这栋楼不是只有你一家来过。”

徐的笔在纸上转了一圈。

“哥,我就问一句。”他说,“你是真想卖,还是想看看价。”

“我今天不谈卖不卖。”我说,“我谈什么时候、按什么价。”

“哥,还有一件事。”徐说,“你那两间屋的人,将来他们走的时候的赔偿、搬家费,我们这边可以接手,我们照口径给,你不必操心。”

“我这一层的人我自己安排。”我说,“你不用碰他们。”

“哥,你安排也行。”他说,“那你安排完了,我们跟你对。”

“你跟我对。”我说。

他站起来,说出去打个电话,把玻璃门拉上。门一关,里头就剩我和那个女的,她低着头敲字,一个字都不说。

靠门那把椅子上还坐着一个人。

四十多岁,灰色夹克,进门的时候只跟我点了一下头,一直没开口。

他那杯茶从热放到凉,一口没喝;他坐的时候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素圈戒指,那种素圈是结婚的时候买的,磨得发亮。

我坐着等。

桌上那叠表我扫了一眼:片区里五栋楼的户号、面积、状态,一栏一栏往下排。

我们这栋在最后一栏,六楼那一格旁边有一个圈,圈上是手写的一个字。

表底下有一行小字:本表所列价格为片区统一口径,具体以合同为准。

四分钟后徐回来了,坐下先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哥,我给我们上头说了。”他说,“两个月的条件我们能答应。价我给你往上走一点:两万六千七。”

“还有呢?”

“两万六千七,两个月,我写进意向书里。”他说,“我这边也有一个要求:你那一层先腾两间空屋出来,我们有人上去放料、走线。剩下的人按两个月走。”

“你那一层三套都住着人。”我说。

“哥,我们表上有。”他说,“你那三套里,有多少间是空的,我们比你清楚。”

这句话我没接。他表上那一栏是怎么写的,我记在心里了。

“空着的那两间可以先给你们用。”我说,“写清楚三件:只动空屋,不动住人的两间;住人的两间不许上门看房;水电从外头走线,不砌隔墙、不堆土。”

“行。”他说,“这三条我写。”

“住人的两间,按两个月,日子写清楚。”

“写。”

他让那个女的当场打了一页纸,四条列出来:单价、总价、空屋先交、两个月。

纸打出来推到我面前,我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看完把她写错的一个日子指给她——她把“签后六十天”打成了“签后六个月”。

她脸一红,重新打了一份。

“定金呢?”我问。

“哥,我先给你打五万定金,你使着。”徐说,“房本复印件给我留一份,我们这边好走流程。”

“定金我不收。”

“为什么不收。”徐说,“五万块钱先落你兜里,你怕什么。”

“我拿了你的钱,我就得按你的日子走。”我说,“我的日子我自己定。”

他把笔帽套上,没再劝。那个女的把意向书收进文件夹,文件夹扣上,咔的一声。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单张递给我,上头是一列数:这一片最早签的那几户、中间签的、上个月签的,单价一栏一栏往下走,前后差两百一平。

“哥,你瞧。”他说,“前期签的比现在多两百。你要是再等,这个数还要往下走。”

“那我现在签,算前期还是后期。”我说。

他笑了一下。“我给您按前期的口子试试。”

“试”这个字我记下了。

“哥,我也跟你透一句实话。”徐忽然说,“这一片除了我们,还有一家也在打听你这栋楼。你心里有个数。”

“我心里有数。”

他笑了一下,没往下接。

出门的时候,靠门那个穿灰夹克的人站起来,把手里那杯凉茶放下,从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上是公司的抬头,地址一栏印着城东那栋写字楼的十九层,底下是一个座机号,业务那一栏印着四个字。

他没报名,也没跟我握手,点了一下头就先下楼;走到楼梯口他掏出手机接了个电话,只说了两句,一句是“嗯,我在这边”,另一句是“行”。

那张名片的地址我一眼就记住了——跟林晚十月里报给我的那个地址,是同一层。

我在那栋写字楼底下站了一会儿。

太阳下去了一半,马路上全是下班的车,修车的摊子收了,卖水果的开始收摊。

我掏出手机翻到小王那个号,看了两眼又退出来——林晚那句话在我脑子里:小王那边一开口,我在这一片就没价了。

上楼的时候叶柔正好从她那屋出来倒垃圾,她看见我家门口那个拉开的箱子。

“林晚出门?”她问。

“明天下午走,礼拜四回来。”

“她那个岗就是这样,一个月三趟。”她说,“你晚上没饭吃就敲我门,我锅里还有。”

她拎着垃圾袋下楼了。

回到楼下五点多了。

林晚一个人坐在桌子对面,箱子已经拉出来放在门口,摊开一半,里头是叠好的衣服。

她抬头看我一眼,看的是我手里那个帆布包,不是我的脸。

“谈完了?”她说。

“谈完了。”

她把收租本翻开,翻到我写字那一页。

“数呢?”

“两万六千七。”我说,“两个月他们答应了。空着的两间先给他们用,住人的两间按两个月。税费各付各的,个税我出。”

她拿笔在旁边算了一遍:两万六千七,整层二百四十平,六百四十万八千。她又把两万六千五减到两万六千三那一档划掉。

“三万是他要的,四万八是你拿回来的。”她说,“这两个数一抵,他比昨天多掏一万八。你自己那个个税一个点六万四,还得从别处找。”

“他要把两个月折成价,我这一层就摆着不动。”

“对。”她说,“你现在动的是两个月,不是价。这一句你今天说对了。”

她把那张意向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二条的时候停了。

“空屋那一条,你自己已经把三条写全了。”她说,“我加一句:把『空屋』写成房号。你不能让他们写『空着的那两间』——你这两间屋今天空着,明天住进人,他们就说你骗他们。”

“那我写602次卧、604次卧。”

“对。”她说,“再补一句:动工之前先把这两间的水和电从外头走线,中间不砌隔墙、不摆料、不堆土。住人的两间,不许上门看房。”

“他们要是不同意。”

“他们做工程的,外线拉一条不难。”她说,“这一条他们要是答不出来,说明签完以后你没得过了。”

我把这几句抄在本子上。她看着我抄,等我写完才把笔放下,看我那页纸上别的字。

“名片呢?”她说。

我把那张名片给她。她翻过来看了两遍,又看了看背面的空白。

“他们这一片收了四十几户,名片上印的是十九层,来的是一个不说话的。”她说,“说话的那个不是能点头的人,能点头的不开口。这一趟你没白去。”

她把名片夹进收租本里,站起来去把箱子拉链拉上。

“我明天下午走。”她说,“走之前跟你说三句:对面那家,你上桌只说一句话——有一家给到两万六千七了。你不说是谁,不说在哪儿谈的,也不说人家答应了你什么。”

“然后呢?”

“然后你闭嘴。”她说,“他往下压,说不信,那两个数的差价他心里清楚;他往上走,你也不用谢他。”

“第三句。”

“你那天穿深色的。”她说,“你今天这身也行,就是袖子那儿有个油点。”

她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笑完把箱子拎起来靠到墙边,回她那边去收拾东西。

我在桌子前坐着把那页纸看了一遍,又把我本子上这两天的数并在一起:恒昌两万六千七,对面两万六千八,小王说这半月行情两万六千五上下,评估那天给的是两万五到两万八。

四家的数摆在一张纸上,我心里那个位置就出来了:恒昌两万六千七,是抢在对面前头报的价,为的是先把我钉住;对面那两万六千八是上头封顶的数,他们不会再加;小王嘴里的行情两万六千五,说的是零买那一头;评估那天给的两万五到两万八,说的是这一片的天花板在哪儿。

哪一家的数都能查得着,哪一家的日子都说得含糊。我心里那条线也划出来了:谁先把日子写给我,谁就把这两个月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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