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酒吧在二楼夹层,从大堂往上看只能看到一排暗色的玻璃护栏。
这个时间点酒吧里除了吧台后面擦杯子的调酒师之外没有别的客人。
调酒师是个本地人,留着修剪整齐的胡子,正在用一块干布反复擦一只高脚杯的杯口,擦了三圈还没放下。
菲斯克和弗瑞坐在靠护栏的那张圆桌旁边。
桌上的烟灰缸是空的,没被动过。圆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隔了大概半臂距离。
弗瑞把那只金属手提箱搁在桌角,打开锁扣,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先是一件一件拿的……后来,他干脆是整摞整摞往外搬。
每一摞都用不同颜色的牛皮纸档案袋装着,袋口封着那种一撕就碎的防拆封条,封条上印着各机构的徽标。
弗瑞的手指在封条上停一下,撕开,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第一摞。
司法部。
蓝色封条,撕开,文件纸在桌面上发出干涩的摩擦声,摊开之后占了半个桌面。
菲斯克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的页眉……案件编号,建档日期,经办人签名。
签名下面压着一行小字:追诉期三十年。
第二摞。
国税局。
黄色封条。
文件比第一摞厚,纸页边缘打了一排整齐的装订孔,每一页右下角都盖着税务稽查专用章。
菲斯克看到其中一页的表格栏目里列着几行数字……金额,转账日期,收款账户。
数字的位数他懒得数,但他认得那几个收款账户的前六位编码,那是维多利亚注册在开曼群岛的一家壳公司的账号。
第三摞。
国防部。
灰色封条。
撕开封条的时候弗瑞用了点力,封条碎了一小块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弹开。
这摞文件里夹着几张航拍照片,分辨率极高,沙地上的车辙印都看得清。
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日期和时间戳。
菲斯克认出了照片里的那条公路……那是他和麦克斯韦在沙漠里处决的那一支军火商车队,换句话说,那个车队里面有很多的平民。
第四摞。
国土安全部。
橙色封条。
第五摞。
FBI。
白色封条。
第六摞。
CIA。
黑色封条。
第七摞封条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菲斯克没见过那个颜色,档案袋上的机构名称他看了两遍……全称里带一个他不认识的缩写。
弗瑞没解释。
七摞文件摊在圆桌上,把桌面铺得满满当当。
有些文件叠在一起,边角歪了,弗瑞用手掌在文件堆上按了一下,把歪掉的边角压平。
调酒师还在擦那只高脚杯,杯口已经被他擦得能反光,他还在擦。
菲斯克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左手臂搭在圆桌边缘,右手手指在离他最近的那份FBI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文件封面是硬纸板的,敲上去声音很闷。
“怎么。”菲斯克的手指停在封面上,指腹按着那个FBI的烫金徽标,“你打算抓我了。”
弗瑞朝吧台那边抬了一下手。
调酒师放下那只擦了三分钟的高脚杯,从吧台下面拎出一只玻璃扎杯,拧开啤酒龙头,接了一杯。
啤酒沫从杯口溢出来一点,他用刮沫刀贴着杯口刮掉,把杯子搁在吧台上。
弗瑞走过去拿,回来的时候杯子里的沫已经消了一半。
他坐下来,喝了一口。啤酒是他选的,本地酿的拉格,味道很淡。他把杯子放在那摞司法部文件旁边,杯底在文件封面上印了一圈水印。
“抓你。”弗瑞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下巴往下沉了一下就抬回来。
然后摇头,幅度比点头大……从左边转到右边,再转回来。
“这些文件。你翻翻。有哪一份是法院签发的逮捕令。”
菲斯克没翻。他等着弗瑞往下说。
“没有。”弗瑞自己接上了,“这些不是法院的文件。我也没兴趣替什么司法机关来抓你。司法部自己的特工都不见得敢接这个活。”他的手指在司法部那摞文件的最上面一页上点了一下,指头敲在纸张边缘,发出很脆的一声。
“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些文件……每一份……追诉期都在二十年到三十年之间。”
菲斯克的手指在FBI文件封面上停住了。
“二十年。”菲斯克把这两个字嚼了一下。
“到三十年。”弗瑞补充完后半句,又喝了一口啤酒。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沾的啤酒沫,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那把椅子的靠背是藤编的,他靠上去的时候藤条被压得吱了一声。
“意思是……你今年做了什么事,有人给你记了一笔。这一笔不会明天就变成逮捕令送到你门口。但二十年后,三十年后,等你的孩子长大了,或者等你从某个位置上退下来了,或者等某个你觉得一辈子都不会出事的保护伞突然被风吹走了……这些东西就会从档案室的柜子里被拿出来。
那个时候你连辩护律师都请不到。
因为证据是二十年前就固定好的,证人可能都死光了。
你怎么辩。”
菲斯克的右手从文件封面上抬起来,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你的意思是。”菲斯克把话说得很慢,每个字中间的空隙都被拉长了一点,“这些文件是用来抓我的,也是用来等我的。”
“用来等你老。”
他从那摞国防部文件里抽出一页,翻过来,用手指指着页面中间一段被荧光笔划过的段落。
那段话的措辞很正式……军事物资未经授权转移,违反多项联邦法规,涉嫌损害国家安全利益。
落款处盖着国防部监察长办公室的章,章印的颜色已经有点氧化了,边缘从鲜红褪成了暗红。
“调查组有足够的证据申请军事法庭的逮捕令。”弗瑞把那张纸翻回去,重新塞进文件堆里,“但他们没申请。他们把报告塞进档案室,在上面加了一个批注……‘暂缓处理。目标当前具有不可替代的军事价值’。这个批注的有效期,写的是二十年。二十年后,你提供的军事价值已经过期了。到时候翻出来要你命的人,可能就是你当年帮过的人。”
菲斯克拿起第二摞里的那份国税局文件。
翻了两页,看第二页中段的数字栏。
那栏里列了一项收入来源……万福玛利亚娱乐投资有限公司。
公司注册地址是纽约曼哈顿,法人代表是维多利亚。
收入来源旁边标注了一项税务稽查结论:涉嫌利用离岸壳公司进行非法避税,涉案金额已超过联邦重罪门槛。
结论下面盖了三个不同的章……国税局稽查部、财政部金融犯罪执法网络、还有一个他认不出来的机构缩写。
他把文件合上,扔回文件堆里。文件落在最上面一摞的封面纸上,滑了一下,从文件堆的边缘滑下去半截,悬在桌沿外面。
菲斯克用两根手指捏住悬出来的半截纸,把它推回去,和其他文件对齐。
“这些机构……司法部、国税局、国防部、国土安全部、FBI、CIA、还有一个我不认识……都他妈知道我干了什么。
每个部门手里都攥着一份随时能要我命的材料。
但他们不抓我。因为他们现在用得着我。然后他们把这些材料锁进保险柜,设好闹钟,等着二十年后闹钟一响,再派个人过来收割。”
菲斯克拿起啤酒杯,对嘴喝了一口。
啤酒已经不凉了,接近室温,苦味在舌根上挂的时间比冰的时候更长。
他把杯子放下来,杯底磕在桌面上,啤酒在杯子里晃了一下,没有溅出来。
“这些家伙现在不敢得罪你。”弗瑞说,“不代表未来不敢。”
菲斯克沉默了几秒。
他脑子里有一张关系网……维多利亚、麦克斯韦、陆军参谋长、罗斯将军、国会那些人……这张网现在看上去很牢固,每一个节点都压着对应的利益,但二十年后呢。
这些节点谁都会老。
但这些文件不会老。
纸张会发黄,墨迹会褪色,但案卷编号永远有效。
归档日期往后推二十年,闹钟准时响。
到时候他身边可能已经换了另一批人,或者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而文件上盖的那些章,每一个都是合法的。
每一个都经过了正当程序。
每一个都在等着那一天。
菲斯克把手指从FBI文件封面上收回来,指节在桌面上磕了两下。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因为怕……他现在能把这张桌子连着七摞文件和弗瑞一起扔出二楼护栏,谁也拦不住。
他怕的不是力量上的对抗,是时间上的。
他再强也拆不掉时间。
二十年之后他还在不在巅峰状态,真菌还能不能帮他顶,没人知道。
但这些文件不会变老,它们会在防火保险柜里安静地躺着,等他状态最差的那一天。
他把啤酒杯举到嘴边,喝第二口。
杯沿贴在嘴唇上的时候他发现杯子里的啤酒泡已经全部消完了,只剩一层极薄的泡沫贴在液面上,像一层透明的膜。
“这些文件。”菲斯克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玻璃震出嗡的一声,“对我没有威胁。现在没有,二十年后也不会有。”
他的语气逞强。
说这话的时候身体是放松的……后背靠在椅背上,肩膀往下沉,两条腿在桌子下面伸着,一只脚踩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
弗瑞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然后把啤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文件堆边缘轻轻敲了敲。
“我没有说这些文件会对你有威胁。我只是让你知道它们存在。”
菲斯克合上了手边那本国税局的文件。
封面跟封底碰在一起,纸页夹在中间,发出一个很干脆的合页声。
他把文件撂回桌面上,然后朝吧台抬了一下下巴。
调酒师看到了,把那只擦了三分钟还没擦够的高脚杯终于放下,又接了一杯啤酒端过来。
这次刮沫的时候他刮得比较轻,泡沫从杯口鼓出来,像一朵白色的蘑菇云。菲斯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泡沫沾在上唇上,用舌头舔掉。
“你有什么想说的。”他把杯子放在文件堆的旁边,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湿印,“你就说。”
弗瑞盯着菲斯克。
伸手从手提箱的夹层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不大,比他的手掌还小一圈。整体是圆形的,边缘光滑,正面有一个很小的触点,背面贴着一层可以重复粘贴的胶面。
他把它托在掌心里,用拇指按了一下正面的触点,触点亮了一下……是很暗的蓝光,闪一下就灭了。
然后他又从箱子夹层里掏出一副耳机。
耳机分成左右两只,没有线连着……两只独立的耳塞,外壳做了哑光处理,在酒吧的暖色灯光下几乎没有反光。
他把其中一只塞进自己左耳,另一只捏在指间,朝菲斯克递过去。
菲斯克没接。他低头看了看弗瑞掌心里那个圆形的小东西,又看了看弗瑞递过来的耳塞,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耳机。我戴不进去。”
弗瑞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收了回去。他从箱子里拿出另外一样东西……跟刚才那副差不多的耳机,但构造不一样。
这副带了一个可调节的耳挂,耳挂的弧度可以掰开。
弗瑞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耳挂两端,往外掰到最大,然后重新递过去。
“试试这个。”
菲斯克接过耳机,把耳挂卡在耳朵上,耳塞推进耳道里。
耳塞的尺寸刚好……弗瑞目测的,目测得相当准。
菲斯克用食指把耳塞往耳朵里多推了一下,耳塞坐实了,隔绝掉了酒吧背景里那层很淡的空调嗡鸣声。
然后弗瑞把掌心里那个圆形小东西的背面保护膜撕掉,往前倾身,把它贴在菲斯克的喉结侧面。
贴上去的瞬间有一种很轻的凉感……那个东西的胶面带着一层凝胶状的附着层,接触到皮肤之后会自适应地调整形状,完全贴合喉结的弧面。
弗瑞用拇指在上面按了两秒,确认贴牢了,然后直起身,在自己喉咙上同一个位置按了一下……他原来就已经贴了一个,刚才在箱子里拿东西的时候顺手贴的。
他把自己那个的触点重新按了一下,蓝光闪了一次。
“说话。”弗瑞说。
他的嘴在动,菲斯克听到了耳机里传来的声音……正常音量,正常音色,跟弗瑞就在他耳朵旁边说话一样清晰。
但弗瑞的嘴唇动作和耳机里传来的声音之间有一个极细微的延迟,大概不到半拍。
设备延迟……是弗瑞喉咙上贴的那个东西在把他的声带振动转换成某种加密信号传输到菲斯克的耳机里,中间经过了一道处理。
菲斯克张嘴。
他的喉咙在发声,但出来的声音在空气里是完全变形的……像是一个音轨被调了速,每个音节之间的间隔被不规则地压缩或拉伸,音调忽高忽低,几个爆破音之间的差别被彻底抹掉了。
如果有人站在他旁边,能听到的是一串像是语言但实际上无法解析成任何有意义词汇的杂音。
但他的耳机里听到的弗瑞的声音是正常的。
“听懂了。”他说。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出来,在空气里被扭曲成几个含混不清的咕噜声,跟人在水底下说话一样闷。
弗瑞听到的也是同样的杂音……他耳机里收到的菲斯克的声音经过了同样的处理,被还原成正常的音色和语速。
“声带振动感应加密。我喉咙上贴的这个在采集我的声带振动信号,信号被加密之后传到你的耳机里解密还原。半双工……必须一对一贴,而且距离不能超过五米。中间要是有切金属切玻璃,信号就断。这东西没有外部电源,靠声带振动的机械能自供,贴上去能撑大概四十分钟。过了四十分钟你自己换个新的。”弗瑞把那个圆形小东西的备用件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共四个,排成一排,每个都用单独的透明小袋封着。
菲斯克用手指碰了碰自己喉咙上贴的那个东西。
指腹感受到的是一种微弱的振动……贴在皮肤上的那种静态的异物感,是一种活的、随着他每一次吞咽和发声都在微微调整频率的振动。
像是他的喉咙上多了一层额外的声带。
“我把手里真能吓唬人的家当,都摊在桌上了。”他用自己的手指敲了敲喉咙上那个圆形小东西的边缘,“你拿出来这个。意思就是……接下来你要说的话,比那七摞文件加起来还重。”
他捡起一只装着那个圆形小东西的透明备用袋,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放回桌上的一排袋子里,与其余三个对齐。
“说。”
弗瑞把桌上那四个备用贴片往旁边拨了拨,清出一小块桌面。
然后用食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神盾局内部,有人在往外漏东西。”
他的手指在圆圈中心点了一下,留下一个看不见的指纹。
“是能接触到核心决策层的人。至少一个。可能更多。他们渗透得很深。我查了将近一年,每次快要摸到边的时候线索就断了。外勤任务被提前泄露,内部通讯记录被人动过手脚,三份不同来源的经费流向报告在同一个节点出现了同样的缺口。”
弗瑞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在椅子扶手上蹭了一下。
“有人在盯着我。”
菲斯克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圆桌边缘,左手在膝盖上摊着。
他的呼吸带动喉咙上贴的那个小东西微微振动,振动的频率通过声带采集再加密传输到弗瑞的耳机里,所有声音在空气里被扭曲成含混不清的咕噜声,但弗瑞的耳机里听到的是正常的人声。
“你觉得。你被监视了。”
“我知道我被监视了。”弗瑞把啤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啤酒已经彻底不凉了,杯壁上的冷凝水珠早就干透。
“但监视我的手段不是从外部来的。外部监视我防得住。是内部…………有人在用神盾局自己的系统监视神盾局。他们的权限层级可能比我低,但他们的信息获取速度比我快。三周前,我签了一份秘密调令,上面只写了任务编号,没写任务地点。
调令签完之后不到四十八小时,那个任务地点的安全屋被人提前清空了。”
“你手里有怀疑名单。”
“有。”
“多长。”
“七个。也可能是八个。”弗瑞把手伸进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对折的纸片。
纸片是手写的,钢笔字,蓝色墨水,字迹很潦草但每个字都能看清楚。
他把纸片摊在桌面上,推到菲斯克面前。
菲斯克低头扫了一眼。
七个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职位缩写和一段简短备注。
有几个名字后面的备注只有一句话,有一个人后面的备注写了三行。
最下面那个名字被弗瑞用钢笔划了一道线,线旁边打了个问号。
“第八个不确定。”弗瑞说,“有可能是同一个人用了两个不同的权限账号。
也有可能本身就是两个人,在互相打掩护。”
菲斯克把纸片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不认识这些名字,但他认识那些职位缩写。
战略行动部。
情报分析处。
特别外勤组。
研发监督委员会。
这四个部门的缩写连在一起,几乎覆盖了神盾局全部实权节点。
“所以你要找外面的人帮你查。”
弗瑞点头。
“我要找的人不能跟神盾局有任何关联。这个人不能出现在任何政府雇佣记录里,不能被任何情报机构的常规筛查手段匹配到,不能在神盾局内部数据库中留下可追溯的交叉索引。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需要有足够的动机和能力来完成这件事。
我选了一个人。”
弗瑞用下巴朝菲斯克的方向点了一下。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终于放下了那只高脚杯。
高脚杯被他擦得能照出他自己的胡子倒影。他拿起另一只杯子接着擦。
“你要我伪装。然后接触。进你们神盾局当内应,帮你把藏在暗处的蟑螂一只一只踩死。”菲斯克把纸片从桌面上翻回来,用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这种事…………放卧底线,用外部人员去清理内部高层。风险全在我这头。你坐在办公室里看结果。我被人发现,你顶多说一句‘这个人是自己混进来的,神盾局不知情’。”
“如果你被发现,我会说你是敌对势力派来的渗透者。”弗瑞接得很快,快到像是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已经排练过很多遍。
“我不会保你。我能做的…………是在你还没被发现的所有时间里,给你的行动打掩护。清掉监控记录。修改权限日志。把可疑的数据访问标记成系统测试。
你不能出错。出错一次,之前清掉的所有记录都会溯源回来。”
“我为什么要接。”
“因为我能给你一样东西。”弗瑞把啤酒杯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空杯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只要神盾局还在。你那些档案…………桌上这七摞里的所有东西…………就永远不会被人翻出来倒查。没有人能拿它们做文章。没有人能对它们申请法院搜查令。没有人能把它们变成逮捕令。司法部不行。国税局不行。国防部不行。国会也不行。
你只要帮我把我局里的蟑螂清理干净,我帮你把你这辈子干过的所有烂事全部锁进一个只有我手里有钥匙的保险柜里。”
安静了大概三秒。
空调的嗡鸣声突然变得很响。
菲斯克心里在冷笑。
神盾局。还有几年就要完蛋了。整个组织从根子上被九头蛇渗透成了一个筛子,从理事会到外勤组,从上到下每一层都趴着皮尔斯的走狗。
弗瑞现在焦头烂额地找内鬼,找到了七个最明显的,却不知道真正的大头目就坐在他每周都要去汇报工作的那个办公室里,微笑着听他说每一句“我会把泄密者抓到”。
这个光头以为自己在下棋。
他不知道棋子堆里有一半的棋子上面印的都是别人的旗号。
空头支票。画的还是饼,饼上撒了一把芝麻。
菲斯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把这些话全部咽回肚子里。
“你开的价格不够。”
弗瑞的眉头动了一下。
“我可以加。”
“加什么。”
弗瑞把手伸进风衣另一侧口袋里。这
次掏出来的不是纸片,是一个长方形的金属牌。
金属牌正面刻着神盾局的徽标…………那只展开翅膀的鹰,鹰爪下面压着三颗星。
背面是一行凸起的序列号,序列号的字体很小,要在灯下面凑近了才能看清。
他把金属牌推到菲斯克面前,和那张名单的纸片并排放着。
“临时外聘顾问。权限等级七级。对应神盾局研发监督委员会、战略行动部情报分析端口、特别外勤任务日志的全部只读访问权限。有效期限……我填的是三年。用这块牌子,你能在神盾局百分之六十的数据库里自由进出,没有人拦你。
更重要的是…………你用这块牌子做的每一次查询,都会被自动记录到我的私人服务器上。并非神盾局主服务器。是我的。这些记录不会进入局里的日常审计流程。你可以翻任何人的档案,翻完之后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你翻了什么。”
菲斯克用手指把那块金属牌拨过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背面的序列号。
他把序列号念了一遍,数字之间没有任何连音。
“牌子是真的。权限是独立的,序列号没在局里主数据库里做交叉验证。如果有人想查这块牌子的授权来源,系统会把它标记成一个被弗瑞局长亲自加密的特殊档案,需要更高权限才能查看。而神盾局里比我权限更高的人……”弗瑞停了一下。
菲斯克替他接上了。
“没有。”弗瑞说,“理论上。没有。”
“理论上。”
“理论上的意思是…………这块牌子能不能被发现,取决于你用它的时候会不会做蠢事。你搜一个人的档案,正常。
你连搜七个人,系统不会报警。
你在同一分钟里从四个不同服务器同时拉取七个人的全部通讯记录,安全协议会自动触发。”
“懂了。就是我用的时候得细嚼慢咽,不能狼吞虎咽。”菲斯克把金属牌揣进裤袋里,和之前塞在裤袋里的保温杯盖子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金属磕碰声。
弗瑞看着菲斯克把牌子揣好,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最后一下,然后把手收回去搁在膝盖上。
“内鬼的事。我可以从外围帮你查。你名单上那七个人,我一个一个摸。
能摸到什么程度算什么程度。但最后能不能揪出你要的证据…………我不打包票。”
弗瑞听完之后没有马上接话。他把啤酒杯端起来,发现杯子空了,又放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只要帮我查就行。查到哪一步算哪一步。有结果最好。没结果…………我再想别的办法。”
他把空杯子推到桌子中央,跟烟灰缸并排。然后弯腰打开手提箱,从夹层最底下抽出一份文件。
菲斯克低头扫了一眼。
最上面那页的页眉印着一个他认识的徽标。
下面压着的是人员信息表。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备注…………接头方式、亲属弱点、经济把柄、恐惧源头。
有一页专门列了几个代号,代号旁边用手写字体标注了状态。
“你把这个给我干什么。”
弗瑞身体往后靠。椅背的藤条被压得吱了一声。
“你不会真的以为,神盾局对瓦坎达的调查全是空白吧。”
菲斯克把那几页纸拿起来,用拇指卡住页边,一页一页翻。
接头方式写得很具体。
一个在边境部落做翻译的中年女人,每周三下午去集市上从一个卖陶罐的商人那里取走藏在罐底的纸条。
她的把柄是她在内罗毕读书的儿子…………学费通过一个假的慈善基金转过去。
另一个在矿场做质检工程师的男人,代号“玄武岩”,每两周通过藏在更衣室通风管道里的微型发报机往外传矿石样本数据。
他的把柄更简单…………九年前在一次矿难中偷偷改过安全报告,导致十二个人死在井下。
原始报告复印件就锁在弗瑞的保险柜里。
“十一个。分布在四个部落、两个矿场、一个科研站。最老的一个潜伏了快二十年,最新的那个前年才激活。每个人都有独立的接头方式和后台通信链路,互不交叉。这里面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属于神盾局最高机密。”
弗瑞用手指在文件背面敲了一下。
“上面有详细的接头形式。还有把柄。看完之后…………”
他顿了一下,用手指在喉咙前面横着划了一道。
菲斯克的手掌轻轻一捏。
掌心皮肤下面浮出灰白色的菌丝,从毛孔里钻出来,接触到纸面之后开始蔓延,从纸张边缘往中间扩散。
纸张在菌丝的包裹下无声分解…………没有火焰,没有烟雾,纤维一层一层被拆解成肉眼看不见的微粒,被菌丝吞进去,连带着上面的墨水字迹一起消失。
三秒之后他摊开手掌,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弗瑞盯着菲斯克的掌心看了片刻,把视线移开。
“比碎纸机利索。”
“碎纸机能复原。
我这个不成。”
弗瑞站起来。他把手提箱的盖子合上,锁扣按紧,拎在手里。
菲斯克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圆桌站了一拍,然后弗瑞先转身朝酒吧门口走。
走出酒吧的时候走廊里的冷气从头顶通风口灌下来。弗瑞在电梯口停住,按了下行键。
“摩洛哥这边收尾还要两天。科尔森留下来处理物证。
万科明天一早的飞机,先转到法兰克福,再飞回美国。
走外交豁免通道,不经摩洛哥司法。
中途不停。不给外界接触的机会。”
“他脊椎没断。你关不住他多久。”
“能关多久关多久。实在关不住了…………到时候再说。”
“我建议是不要关他。”
听到了菲斯克的话语。
尼克·弗瑞愣了一下。
随后便反应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
“得给斯塔克留块磨刀石…………”
“我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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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温是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跟玛丽·简提这件事的。
走廊里到处都是往外涌的学生,储物柜门一扇接一扇地摔上,动静大得像在拆房子。
玛丽·简把书包带往肩上拽了一下,正要往啦啦队训练馆的方向走,格温从后面拍了她肩膀一下。
“周六晚上有空没?”
“周六?有啊。彼得说带我去看那个新开的…………”玛丽·简的话还没说完,格温已经把一张请柬从她书包侧袋里抽出来半截。
请柬是哑光的,压了一层很浅的暗纹,玛丽·简没见过那种印法。
“别看那个。跟我走。有个舞会。衣服我帮你准备。你人来就行。”
玛丽·简接过请柬翻了一面,背面印着地址…………上东区某栋楼的顶层。她拿请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拍。
“这种地方……我去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
你是我朋友。我说合适就合适。”格温把她往楼梯口推了一把,手掌按在她肩胛骨上,推得玛丽·简往前踉跄了半步,运动鞋在走廊地砖上擦出一声短促的胶底摩擦声。
玛丽·简扭头看她,格温已经在低头翻手机了。
周六傍晚,格温家的车停在了玛丽·简租住的公寓楼下面。
玛丽·简从四楼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把窗帘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窗帘布上拧了一下。
她穿了一件自己觉得还算体面的连衣裙…………去年圣诞节打折买的,穿过两次,裙摆有一小块洗褪了色的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用拇指在那块褪色的地方搓了搓,搓不掉,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下了楼。
车开到一栋楼前面停下。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其中一个看了一眼格温递过去的请柬,往旁边让开一步。
电梯往上升的时候玛丽·简一直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电梯门打开。声音先涌进来…………弦乐,玻璃杯碰玻璃杯,笑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那种密集的嗒嗒嗒。
混合在一起灌进电梯轿厢,玛丽·简的肩膀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格温的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按在她后腰上,把她往前轻轻推了一步。
“别缩。你缩你就是告诉所有人你怕了。”
玛丽·简把肩膀展开了。
维多利亚站在离电梯口不远的位置,手里端着一只细长的杯子,正在跟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秃顶男人说话。
她看到格温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眉毛挑了一下…………幅度很小,挑上去不到一秒就放下来,然后她的视线从格温身上移到了跟在格温后面的玛丽·简身上。
停顿了大概一拍。
维多利亚把杯子交给路过的侍者,朝格温走过去。
“格温。”维多利亚的声音不大,刚好压在背景弦乐的上面一层,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带朋友来了。之前没跟我说。”
“临时决定的。她叫玛丽·简。我最好的朋友。”格温把“最好的”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随口说的,但维多利亚听出了那个重音的落点。
维多利亚转过来,朝玛丽·简伸出手。
“玛丽·简。格温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今晚这里的东西你随便吃随便喝。不用拘束。”
玛丽·简握着维多利亚的手,嘴巴张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客套话。
她脑子里闪过她妈以前教她的那几句“很高兴见到您”“谢谢您的款待”,但她发现维多利亚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等人说客套话的眼神…………是在看她。
从头到脚,从头发到那双去年打折买的连衣裙,全部扫了一遍。
扫完之后维多利亚松开手,转头朝格温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先跟我来。舞会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一个小时。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维多利亚转身朝大厅侧面的一条走廊走过去。
格温拽着玛丽·简的手跟上去。
玛丽·简被拽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人群…………那些穿礼服的、戴首饰的、端着酒杯用她听不懂的词聊天的人…………然后转过头,加快了脚步跟上格温。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维多利亚把门推开,里面是一间比玛丽·简整间公寓加起来还大的房间。
正中央摆着三排挂满衣服的活动衣架,衣架上套着防尘袋,防尘袋的半透明面料下面透出各种颜色…………靠墙的化妆台上铺着半张台面的瓶瓶罐罐,镜子旁边的首饰架挂了起码二十条项链,每条项链下面的价签都还没拆。
化妆台前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在调吹风机,另一个在把一排指甲油按颜色深浅从浅到深重新排列。
“给她换一身。”维多利亚朝玛丽·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调吹风机的那个人放下手里的活儿走过来,绕着玛丽·简走了半圈。
走了半圈之后伸手捏了捏玛丽·简的裙摆布料,拇指在布料上搓了两下,然后放开。
“底子很好。肩颈线条很漂亮。腰线比例也合适。我建议把头发先盘起来,锁骨露出来之后整个上半身的比例会更好看。礼服的话…………那件深蓝色的。领口的设计能把她锁骨的优势放到最大。
裙摆刚好到脚踝,配一双浅色高跟鞋。不用加太多配饰,她的骨架本身就够细,配饰太多反而压人。”
“我…………这衣服…………”玛丽·简看了看衣架上那件深蓝色的礼服裙,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去年圣诞节打折买的连衣裙。
两件衣服之间的价格差距大概能把她们家一个月的房租付掉。
“别‘我’了。”格温整个人往化妆台前面的椅子上一瘫,两条腿交叠着翘在化妆台边缘,伸手从首饰架上拿了一条项链在自己脖子前面比划,“人家专业人士都说了你适合那件。
你穿上试试。穿不好看再换。反正这一屋子衣服都是维姐的。”
维多利亚走到化妆台旁边,从那一排刚按颜色深浅排列好的指甲油里拿起一瓶看了看,放回去,又拿起另一瓶,对着灯光转了一下瓶子。
“格温跟我说过你。你在学校是啦啦队长。平时训练很辛苦。家里情况…………格温也提了一点。”维多利亚把指甲油瓶子放回台面上,转身靠在化妆台边缘,双臂交叠在胸口,看着玛丽·简。
“你今天到了这里,就什么都别想。该试衣服试衣服,该吃东西吃东西。
今天晚上所有开销算我的。不用还。”
“可是…………”
“没有可是。”
“好吧,谢谢您女士。”
拉链拉上去的时候玛丽·简深吸了一口气,肋骨在裙子束腰的剪裁下收得很紧。她转身面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她认识。
是她。
但又不是她。
锁骨确实很漂亮,肩颈的弧线在深蓝色缎面的衬托下显得比平时更修长。
裙摆垂坠的弧度正好卡在脚踝上方,露出她穿运动鞋磨出来的脚踝骨。
高跟鞋还没换,但就算光着脚站在地板上,镜子里那个人已经看不出半点啦啦队训练馆里的汗味了。
格温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把手里那条项链挂回首饰架上,站起来走到玛丽·简身后。
两只手从背后搭在玛丽·简的肩膀上,下巴搁在玛丽·简裸露的肩头上。
“看到没有。你根本就不需要穿那种打折货。”
化妆台那边的人已经把吹风机插上了,指甲油也重新按颜色排好。
一个人拍了拍化妆椅的靠背,朝玛丽·简招了一下手指。
“过来。头发。盘起来之前先把发根吹蓬。”
接下来的将近一个小时里,玛丽·简坐在化妆椅上,被弄得像个洋娃娃。
吹风机在她头皮周围嗡嗡响,梳子穿过她的头发,一缕一缕把头发分层、定型、盘绕。
她的指甲被修剪得很短很齐,先涂了一层透明的底油,然后刷了两层颜色…………很淡的珠光粉,跟她平时在啦啦队训练时指甲缝里塞满护膝海绵碎屑的样子判若两指。
最后那个人往她手腕内侧喷了一下香水。
她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像是站在一片她花二十一块钱买的香薰蜡烛才有的那个香味里。
维多利亚这期间一直没走。
她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在化妆台侧面,一只手端着刚才从侍者手里拿回来的细长杯子,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划着。
但她一直在看。
“格温。”维多利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朝格温勾了勾手指。
格温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维多利亚旁边。维多利亚凑到她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比化妆台的吹风机还低。
“…………我那个岛。基础设施明年开春就能完工。到时候需要一批年轻女孩。要形象好的,嘴严的,能适应私密环境的。当服务人员也好,当日常玩伴也好。培训周期三个月。包吃住。酬劳比外面高。你有没有合适的人。”
格温听完这段话,转头看了一眼正闭着任由吹风机吹头发的玛丽·简,嘴角那个弧度刚好够让维多利亚看到。
“你眼前就有一个。”
“她家里什么情况。”
“单亲。”
维多利亚把手机在膝盖上翻了个面,没有接着问。
“还有别人吗。”
“暂时没有了,不过我可以留意一下。”
“行,那你有了可以告诉我一声。”
格温点了点头,重新瘫回化妆椅上,从首饰架上拿了一对耳环在耳垂上比划。
玛丽·简的头发盘好了。吹风机停了。
化妆师用手指在她太阳穴两侧把几缕碎发整理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双手交叉在身前,歪着头检查自己刚完成的作品。
“好了。站起来走走看。试试高跟鞋。”
高跟鞋是银色的,鞋跟细得像一根铅笔芯。
玛丽·简从来没穿过这么高的跟。
她扶着化妆台站起来,第一脚踩出去的时候脚踝往外撇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抓住旁边格温的肩膀。
格温被她抓得肩膀一歪,正在比划的耳环掉在化妆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镜子下面。
“你第一次穿高跟?”格温弯腰把耳环从镜子下面捞出来,拿在手里吹了一下灰。
“这么高的…………第一次。”玛丽·简抓着格温肩膀的手指还不敢完全松开。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银色高跟鞋,鞋面反射出化妆台灯光的一小片光斑,晃在她下巴上。
“多走几步就好了。”维多利亚站起来,走到玛丽·简面前,伸出手,掌心朝上。
“来。我带你走两圈。重心放在前脚掌,膝盖别绷太直。”
玛丽·简犹豫了不到半秒,把手放进了维多利亚的掌心。
维多利亚的手很稳,握力恰到好处…………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也不会让她觉得随时会松掉。
维多利亚带着她在更衣室里走了两个来回。
第一圈玛丽·简的脚踝又撇了一次,被维多利亚及时拽住了手肘。
第二圈她已经能自己保持平衡了,虽然步幅比平时小了一半,但至少没有扶任何东西。
“进步很快。学东西的速度比你想象的要快。”维多利亚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可以出去了。我看今晚的舞会,你能让不少人把眼珠子黏在你身上。”
玛丽·简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抿了一下嘴。
她的嘴唇上涂了一层很薄的唇釉,抿的时候上下唇之间拉出一道很细的亮线,她赶紧松开嘴唇用舌尖舔了一下。
三个人走出更衣室。玛丽·简走在最前面,格温在中间,维多利亚最后。
舞会大厅里人比刚才更多了。
弦乐换成了轻爵士,灯光调暗了两档,吧台前面排了三四个人,舞池中央有几对正在跟着节奏慢慢晃。
玛丽·简站在大厅入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终于不晃了。
她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几盏吊灯…………每一盏都有一整张餐桌大,光从上面打下来的时候把她裙子上的深蓝色缎面照出了一层流动的光泽。
她站在那层光泽里,呼吸比平时浅了一点,因为裙子束腰确实勒得紧…………但她的表情已经不是刚才在出租屋窗帘后面搓褪色裙摆的那个表情了。
她的下巴微微抬着,肩膀打开,锁骨在领口的衬托下显得比任何首饰都抢眼。
一个端着托盘经过的侍者在她面前停了一下。
托盘上摆着几杯颜色深浅不一的酒液,每一杯的杯口都夹着一片切成半月形的水果。
玛丽·简盯着托盘呆了大概两秒,然后伸手拿了一杯。
是那种她不知道名字但杯壁上凝着水珠说明它很贵的酒。
她喝了一口,水果的甜味先上来,酒精的苦味在后面追着。
她没忍住皱了一下眉头,然后自己笑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呛到之后不好意思的笑,但笑完之后又喝了一口。
格温站在她旁边,也从托盘上拿了一杯。她碰了一下玛丽·简的杯口,玻璃磕在玻璃上叮一声。
“怎么样。比你那打折裙子强吧。”
“你闭嘴。”玛丽·简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又喝了一口酒,这次酒精的苦味她适应多了。
她把杯子从嘴边拿开,杯沿在她下唇上留下了一道很淡的湿印,她用舌尖舔掉,然后转头看了格温一眼。
“你平时过的就是这种日子?”
“差不多。”格温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她没说“是”…………她很清楚自己过这种日子的原因跟维多利亚有关系,而维多利亚跟菲斯克有关系,菲斯克跟她自己又是另一层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所有的链条在她脑子里绕了一圈,最后她只重复了一个词。
“差不多。”
维多利亚站在几步开外,端着杯子跟刚才那个秃顶灰西装男人继续聊。
她的嘴唇在动,但她的注意力有一半落在玛丽·简身上…………落在玛丽·简每喝一口酒之后皱眉头然后又自己笑出声的循环里,落在她学其他客人那样用三根手指捏住杯柄的笨拙模仿里,落在她看到舞池里有人穿着更贵的礼服但走路的姿态还没她刚学了两圈就掌握得好的时候嘴角泛起的得意里。
维多利亚把杯子里最后一口酒喝完,杯子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她朝那个秃顶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笑着点了点头走开了。维多利亚走到格温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你这个朋友。”维多利亚把声音压到只有格温能听到的音量,“比我之前面试过的所有人都合适。
她身上有那种穷过的人才有的东西…………给她一点好的,她会用全身的力气去适应。适应完了之后她会比从小过好日子的人更离不开好日子。”
“你面试过多少人了。”格温也用同样的低音量回她。
“二十几个。都不行。要么嘴不严。要么适应不了。要么就是长得不够过关。”维多利亚用手指在自己的杯口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你这个朋友拿出去稍微训一训,岛上贵宾区专门负责接待都够用。”
“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你的不变。你帮你菲斯克叔叔拉人。拉来的人头我给你抽成。每个人头一个数。具体数字回头我让法务拟合同。玛丽·简算你第一个。”
格温把杯子往嘴边送,遮掉了她嘴角往上翘的那一下。
玛丽·简这时候已经从吧台那边转了一圈回来,手里换了第二杯酒…………这杯颜色更浅,杯口戳了一根纸吸管。
她走到格温和维多利亚旁边,吸管叼在嘴里喝了一口,然后拔出来,手指在吸管底端沾了一滴酒液。
“看心情。”维多利亚转过来面对她,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跟之前在更衣室里发号施令的那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整个音域。
“今晚算小的。过几个月我在曼哈顿那边有个项目竣工,到时候的竣工晚宴阵仗会比这个大十倍。
你想要来吗?”
“曼哈顿?”玛丽·简嘴里那根纸吸管差点被她咬断,她赶紧拿出来捏在手指之间。
“我去不了。护照都没有。机票也买不起。”
“这些你不用操心。全部有人安排。”维多利亚把手搭在玛丽·简裸露的前臂上,拍了两下,力度很轻,掌心是干的,没有手汗。
“你只需要来。带上你自己。带上你今晚这个样子…………就够。”
玛丽·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银色高跟鞋,鞋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然后抬头,朝维多利亚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她刚进电梯时的拘谨之间隔了大概一整部成长史。
“行。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