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舰桥的圆拱门在韦恩身后合拢了一半,又被门框上一道被掰出来的凹痕卡住,重新弹回去半尺。
门内那片冷白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一寸阴影。
佐德站在舰桥中央的指挥台前,背对着他们。
深红色的作战披风从他肩甲上垂下来,下摆扫在指挥台前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金属地板上。
他没有回头。
他抬起右手,在指挥台的某个氪星语按键上按了一下,舰桥侧壁那排监控屏幕上克拉克被锁在锥形床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组实时数据流。
佐德开口:“我命令法奥拉带回来的是一个完整的卡尔·艾尔。她确实带回来了一个,外加一船的蟑螂。”
戴安娜从二号通风井的检修口翻进来,落在佐德侧后方十米的位置。
真言索已经从她掌心里完全抖开,金色的绳索垂在地板上。
鳄鱼人几乎在同一时间从舰桥地板的一块松动盖板底下顶上来,四肢着地,鳞片爪在金属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四个方向。
韦恩从正门,戴安娜从侧后,鳄鱼人从地下,哈莉……哈莉被静音了,扛着棒球棍站在韦恩半步之后,嘴巴一张一合在无声地骂人。
这是一个标准的合围。
换成任何一个地球上的对手,这个合围都能在三秒之内把人撕成四块。
佐德转过身来的时候,韦恩的右手已经把那两枚扁圆合金锥头甩了出去。
锥头是冲着佐德的咽喉和膝盖去的。
韦恩这辈子打过的所有强敌都告诉他,没有谁的膝盖关节是真正无懈可击的。
佐德没有躲。
两枚合金锥头打在他身上,一枚撞在喉结上,一枚撞在膝盖侧面,然后弹开,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锥头撞上去的位置,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韦恩的脚跟已经离地。
他后撤的动作做到一半。
佐德的身影从指挥台前消失了。
不是移动。是消失。
下一个瞬间,佐德的手已经攥住了他的整条左臂。
佐德的握力透过那层作战服的纤维传进来。
韦恩在过去十五年里被各种东西夹过、压过、碾过,他对力量有一套自己的计量标准。
佐德这一握,直接冲破了那套标准的上限。
他左臂的桡骨和尺骨在那只手里同时发出了断裂的声响。
韦恩没有喊。
他把那声痛从牙缝里咽了回去,右手抓住腰带上最后一排电磁脉冲贴片,反手拍在佐德攥着他手臂的那只手背上。
贴片激活,一道蓝白色的电弧顺着佐德的手腕朝上爬。
佐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道电弧,像是在看一只落在皮肤上的蚊子。
然后他把韦恩朝舰桥侧壁甩了出去。
韦恩的身体撞在那排监控屏幕上,整面屏幕墙在他撞上去的位置朝内凹陷,玻璃和电路板的碎片朝四周炸开。
他从凹陷里滑下来,摔在地板上,断掉的那条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耷拉在身侧。
“一个。”佐德数道。
戴安娜的真言索已经在这个过程中甩了出来。
金色的绳索精准地套住了佐德的脖子。
她双手攥住绳索的另一端,腰胯下沉。
全身的肌肉力量都灌进了那收紧的动作里。
真言索是赫菲斯托斯亲手锻造的神物。
佐德的脖子被那道绳索勒住的时候,他的脑袋朝后偏了点。
就一点。
然后他抬起右手,攥住了脖子上那道金色的绳索,反手朝戴安娜的方向一拽。
戴安娜没有松手。
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一场力量的较量里先松开手。
于是她整个人被那一拽从地板上扯了起来,朝佐德的方向飞过去。
佐德的另一只手在她飞到面前的瞬间张开,五指扣住她的脸,把她的身躯连同那股冲过来的惯性一起,按进了舰桥的地板里。
地板在戴安娜的后脑勺砸下去的位置塌出一个深坑。
她身下那块本来平整的金属板朝四周翘起来,像是被陨石砸中的地表。
戴安娜的手还死死攥着真言索。
佐德低头看着被他按在坑里的女人,手上的力气加了一档。
“你的骨头比那个穿黑衣服的人硬。”他说,语气里头一次有了一点接近评价的东西,“不对……你身上有东西,你是泰坦族?”
戴安娜从被他按住的姿势下,用尽全身力气,朝他扣着自己脸的那条手臂的肘关节内侧,送出了一记掌根。
这一记掌根如果落在克拉克身上,足够让超人的整条手臂麻上半秒。
佐德的肘关节纹丝不动。
他把按着戴安娜脸的那只手稍稍用力,戴安娜的后脑勺在地板坑里又陷下去了一寸,那块金属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不对……是宙斯。”佐德自己说出了答案,他似乎从戴安娜那记掌根的力道里读出了什么,“奥林匹斯的那位。我在星图边缘见过……”
他松开戴安娜的脸,改成攥住她的脚踝,把她从地板坑里整个拎起来,像甩一根湿毛巾一样,朝舰桥另一侧的承重柱甩了过去。
戴安娜的后背撞在那根承重柱上。承重柱是黑零号船体结构里最坚固的一类构件,设计上能扛住飞船跃迁时的应力撕扯。
它在戴安娜撞上去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纵向的缝。
戴安娜顺着柱子滑下来,单膝跪在地上,撑着真言索才没有完全倒下。
她的嘴角淌出一道血。她抬起头,望着佐德。
“两个。”佐德数道。
鳄鱼人在这个时候从佐德的正下方扑了上来。
他四肢着地的姿势让他能爆发出比直立时更猛的冲刺。他张开那张能咬碎汽车保险杠的大嘴,对准了佐德披风底下那条作为支撑的小腿。
鳄鱼人这辈子咬过的东西没有他咬不动的。
他的牙咬在佐德的小腿上,发出了一声让他自己都愣住,牙齿撞在更硬的东西上的脆响。
他那排能咬碎钢筋的牙,崩掉了两颗。
“嘶……”鳄鱼人松开嘴,朝后退了半步,用舌头舔了舔自己崩掉牙的位置,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哝,“你这小腿是什么做的?比阿卡姆食堂那个隔夜的炸鸡还硬。”
佐德低头看着这个咬了他一口反而把自己牙崩掉的爬虫类地球人,脸上闪过一丝近乎困惑的表情。
“你为什么用嘴。”
“因为我手不好使。”鳄鱼人把崩掉的那两颗牙朝地上吐了出去,“我这辈子打架都用嘴,习惯了。”
“地球的逻辑很奇怪。”
佐德抬起一只脚,那只刚被鳄鱼人咬过的脚,朝鳄鱼人的腹部踹了过去。
鳄鱼人皮糙肉厚,那身鳞片能扛过爆炸和子弹。
佐德这一脚踹上去,鳄鱼人两百多公斤的身体直接朝后飞了出去,撞穿了舰桥后侧那扇通往备件库的隔离门,连门带人一起消失在门后的黑暗里,传来一连串货架倒塌的巨响。
“三个。”
佐德转过身来,舰桥里站着的,只剩下哈莉一个了。
哈莉扛着那根贴了hellokitty贴纸的棒球棍,站在原地,嘴巴一张一合。
她被韦恩静音了,发不出声音。
但她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把她想说的话写得清清楚楚——“卧槽”“这怎么打”“你倒是给我解除静音啊”,以及最重要的那一句,“我能不能投降”。
佐德朝她走过来。
每一步落下,舰桥的地板都跟着震一下。
哈莉的脑子在这几秒里转得比她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她瞥了一眼倒在屏幕墙下断了胳膊的韦恩,瞥了一眼跪在承重柱旁淌血的戴安娜,瞥了一眼那扇被鳄鱼人撞穿,还在往外掉零件的隔离门。
她得出了一个非常哈莉·奎茵的结论:这三个比她能打得多的家伙都被收拾了,那她正面硬刚是没有任何活路的。
于是她做了一件事。
她扔掉了棒球棍。
棒球棍“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朝旁边滚了两圈。
然后,哈莉举起了双手,掌心朝外,脸上挤出一个她在阿卡姆面对狱警时用过无数次,那种“我是个无害的疯子”的讨好笑容。
她朝佐德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喉咙上那个被韦恩静音了的次声波颈环,做了一连串夸张的、表示“我说不了话”的手势。
佐德在她面前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打量着这个突然举手投降,扎着双马尾,脖子上戴着发光颈环的地球雌性。
他刚才碾碎了三个对他构成威胁的入侵者,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动。
现在他对着这个第四个入侵者,停顿了。
“你不打。”佐德说。
哈莉拼命点头,点头点得双马尾都甩了起来。
“为什么。”
哈莉指了指地上的韦恩、承重柱旁的戴安娜、那扇被撞穿的门,然后朝佐德比了一个大拇指,又朝自己比了一个朝下的大拇指。
那意思简单明了:你强,我弱,我认怂。
佐德盯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在氪星的战斗序列基因里,没有“投降”这个选项。
培养槽刻进每一个战斗员的指令是:战斗,直到完成任务或停止运转。
一个还能动、还没受伤的战斗单位主动放弃抵抗,这件事不在他的认知框架里。
“氪星没有你这种。”佐德最后说。
他抬起右手。
哈莉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以为自己那套求生表演又一次失效了,她已经做好了被一巴掌拍进墙里的准备,甚至下意识地闭上了……不对,她瞪大着,等着那只手落下来。
佐德的手没有落在她身上。
他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哈莉脖子上那个次声波颈环的接口,轻轻一掰。
那个被设计成只能用韦恩腰间控制盒解锁的合金颈环,在佐德两根手指头的力道下,像一根烤软的塑料吸管一样,从接口处断成了两截,掉在地上。
哈莉脖子上的束缚消失了。
她试着张了张嘴。
“……啊?”
她能出声了。
佐德收回手,重新转过身,朝指挥台的方向走回去,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清理掉一件碍眼的东西。
“我把你的发声能力还给你。”他背对着哈莉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飞船维护守则,“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没有试图用你那点可笑的力量来浪费我时间的。我留你一张能说话的嘴。等我处理完卡尔·艾尔,你可以告诉你们这颗星球上剩下的人……”
他在指挥台前站定,那块监控屏幕上克拉克的画面重新亮起。
“他们的末日到了!”
哈莉站在原地,揉了揉自己脖子上被颈环勒了一路的红印,又低头看了看脚边断成两截的颈环,再看了看舰桥里横七竖八躺着的三个队友。
她咽了口唾沫。
“那个……”她试探着开口,嗓子还有点哑,“佐德大哥是吧?我能不能问一下……你刚才说你留我一张能说话的嘴。”
佐德没有回头。
“那这张嘴,”哈莉指了指还在隔离门后面没声音了的鳄鱼人,又指了指屏幕墙下的韦恩,“能不能顺便替我那几个同事……求个情啥的?他们其实人都挺好的,就是不太会看场合。那个咬你腿的大个子,他真不是故意的,他就那臭毛病,见着硬的就想咬一口。”
“我……没有!”
“闭嘴,不知道我再给你求情吗?”
哈莉一边说,一边脚尖在地板上不动声色地朝那根滚到一边的棒球棍蹭过去。
她那张嘴还在喋喋不休。
“……我跟你说,他在阿卡姆食堂咬过餐盘,咬过门把手,有一次心情不好还咬过斯特兰奇院长的公文包,结果发现里面装的是我们的病历,那场面,啧啧,可热闹了……”
她的右手在说话的掩护下,已经悄悄摸到了棒球棍的把柄。
佐德背对着她,站在指挥台前,注意力放在那块克拉克的监控画面上。
哈莉抄起棒球棍。
那根贴着hellokitty贴纸的木棒被她从地上拎起来,她整个腰胯拧成一根上紧的发条,从下盘到肩膀,把她这具被阿卡姆改造过、爆发力远超普通人的身体里能榨出来的所有力气,全部灌进了这一棍。
棒球棍抡圆了,结结实实地砸在佐德的后脑勺上。
佐德没有反应。
不是他用身体硬扛下了这一棍。
是他根本没有任何反应。
哈莉自己愣住了。
佐德也愣住了。
宝典赐予佐德的,除了那身近乎无敌的躯体,还有一套刻进骨子里的战斗本能。
这位战争领袖,在任何战场上,任何一个带着敌意、抱着杀心朝他靠近的家伙,都会在出手之前的零点几秒里被他的本能锁定、判定、处理。
他可以闭着眼睛,单凭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杀意,就把一支突击小队拆得七零八落。
这套本能在过去从未失效过。
它在哈莉·奎茵身上失效了。
佐德缓缓地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这个扎着双马尾、举着一根棒球棍、脸上写满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打中你的”的地球雌性。
哈莉跟他对视了大概一秒。
然后,毫不犹豫,第二棍又抡了上来。
这一次砸在佐德的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那根棒球棍当场弯成了一道弧,棒身上压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凹痕——那个凹痕的形状,赫然是以佐德将军那张脸为模子拓下来的,眉骨、鼻梁、下颌的轮廓都清清楚楚。
佐德毫发无伤。
哈莉举着那根弯了且印着佐德脸模子的棒球棍,低头看了看棍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张被她“拓”进铁棒里却连一道红印都没留下的脸。
哈莉再一次举起棒球棍。
然后,她再次举手投降了。
佐德用一种纯粹的疑惑目光,盯着这个一会儿打他一会儿投降的家伙。
哈莉一边后退一边小声嘟囔。
“……这家伙是不是被我打傻了?”
她退到一半,停了下来。
她歪着脑袋,端详了佐德两秒。
那两秒里,哈莉·奎茵脑子里那根叫做“好奇心”的弦,压过了那根叫做“求生欲”的弦。
“……要不,”她舔了舔嘴唇,重新握紧棒球棍,迈着小碎步又朝佐德凑了回去,“再来一下试试?万一第三下就管用了呢?”
她举起了第三棍。
这一次佐德动了。
他的手在那根棒球棍砸下来之前的瞬间抬起,五根手指扣住了棍身。哈莉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棒球棍被抓住了,佐德的手就收紧了。
那根贴着hellokitty贴纸的棒球棍,在佐德的掌心里发出一连串钢铁纤维被极限挤压然后彻底崩溃的脆响。
它被压缩、揉捏、团拢……
等佐德重新摊开手掌的时候,那根一米长的棒球棍已经变成了一个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表面还粘着几片hellokitty贴纸残骸,紧实的钢铁球团。
佐德随手把那个球团朝旁边一抛。
“嗒”的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屏幕墙的碎片堆里。
“我为什么对你没有反应。”
佐德开口了。
哈莉皱起了眉头。
她揉了揉自己刚才还握着棒球棍、此刻已经空了的那只手,上下打量了佐德一番,然后撇了撇嘴,露出一个嫌弃到了极点的表情。
“我说这位先生,”她的语气一下子从刚才那个“无害的疯子”切换成了她本来的腔调,又痞又横,带着一股精神病院特有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癫狂劲儿,“我劝你也别琢磨了。你这种人吧,我太熟了。长得猥琐,看上去最多那么……”她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上下晃了晃,“……一点点大,小的可怜。
跟我那位前任一个味儿。无聊。无聊透了!”
佐德盯着她,像是进入了待机的状态。
就在他这零点几秒的怔忡里,舰桥里那三个被他“处理”过的家伙,缓过了第一口气。
戴安娜先动了。
她撑着承重柱站起来,抹掉嘴角那道血,真言索重新缠回手腕上。
她没有说话,整个人贴着地板朝佐德的方向猛冲过去——亚马逊的战士懂得,对付一个力量碾压的对手,唯一的机会就是不给他从容出手的空间。
她要把战斗拉进近身缠斗,把那条赫菲斯托斯的金索缠上佐德的某一个关节。
韦恩也从屏幕墙下站了起来。
他那条断了的左臂软软地耷拉着,他用右手从作战服内衬里摸出一支细长的注射器,咬开盖子扎进左臂的肌肉里,那是他给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支强效镇痛剂。
他没法再用那条断臂战斗,但他还有一条好胳膊,还有腰带上最后两枚武器。
他朝戴安娜冲锋的反方向绕了过去,要替她拉开佐德的注意力。
戴安娜是主力。这一点,倒在地上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而在舰桥另一侧那扇被撞穿的隔离门后面。
鳄鱼人从一堆倒塌的货架底下,慢吞吞地爬了起来。
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伸出爪子,在自己胸口那片被佐德一脚踹得凹陷下去的位置按了按。
那里的骨头明显塌进去了一块,按上去能感觉到不正常的软陷。
他咧了咧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太在意的咕哝。
“……断了三四根吧。”他自言自语,“没事,阿卡姆食堂的炖菜比这个更要命。”
他四肢着地,环视了一圈这间黑暗的备件库。
他没有急着冲回舰桥去给佐德送第二颗牙——他咬过一次了,那玩意儿硬得没法咬。
他这种在阿卡姆混了半辈子的家伙有一套自己的生存哲学:打不过的,就绕开。
绕不开的,就找别的事儿干。
他的目光环视一周,落在了备件库与舰桥之间那道被撞穿的门洞上。
透过那个门洞,他看见了不远处。
那张日尘合金的锥形床。
床上锁着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人,脑袋上罩着一个连着电缆的头盔,整个人正一下一下地抽搐着,制服底下的肌肉随着抽搐绷紧又松开,那张锥形床发出一声接一声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
克拉克。
鳄鱼人朝舰桥里瞥了一眼。佐德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冲过来的戴安娜和绕侧的韦恩、还有那个嘴上不饶人的哈莉吸引住了。
没人看他这个躺在备件库门后、本该已经“出局”的爬虫类。
鳄鱼人四肢着地,贴着地面,从门洞底下钻了过去,绕开舰桥中央的战团,朝那张锥形床摸了过去。
他凑到床边,伸出爪子,先把那四个扣住克拉克手腕脚踝的半圆束缚环一个一个掰开。
日尘合金对氪星人是天敌,对一头来自地球沼泽的爬虫类却没什么特殊效果,那几个束缚环在他爪子底下“咔哒咔哒”地崩开了。
他把抽搐着的克拉克从那张锥形床上托了下来,放平在地上。
然后他伸出两只爪子,扣住克拉克脑袋上那个连着电缆的头盔的边缘,朝外一摘。
头盔被摘了下来。
克拉克的抽搐在头盔离开头部的瞬间停住了。
鳄鱼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这个头盔的内侧。
头盔的内壁上嵌着一块还亮着的小屏幕,屏幕上正循环滚动着一段段他看不懂的氪星语字符,字符底下,是一道道剧烈跳动,像是声波又像是脑电波的波形图。
鳄鱼人盯着那块屏幕看了两秒,看不懂,把头盔随手扔到一边。
“起来了老乡。”他拍了拍克拉克的脸,“这地方不能睡,回头你那个外星上司过来又得给你戴上。”
克拉克睁开了眼睛。
鳄鱼人对克拉克醒来这件事抱着很朴素的期待——多一个能打的,总比少一个强。
况且,这位可是超人,之前他们费了那么大劲才把克拉克围住。
虽然说,相比较而言,克拉克可能要比佐德弱,毕竟之前在神奇女侠的帮助下,众人还是可以按住克拉克的。
现在,克拉克一加入,怎么着也能扳回点局面。
这个期待维持了大概一秒。
克拉克的右手抓住了鳄鱼人的脖子。
那双手从他脖子上传来的力道,让鳄鱼人瞬间想起了刚才佐德捏断颈环的那一幕。
他被克拉克单手拎了起来,两百多公斤的身体在半空中蹬着腿。
“等会儿……”鳄鱼人掐着克拉克的手腕,“是我啊,是我把你放下来的,刚才那床多难受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克拉克听不懂。
被电磁噪音连续灌了那么久,又被法奥拉那套氪星灭亡史和佐德的名号反复洗了一路,他刚醒来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指令:周围的,都是敌人。
他把鳄鱼人朝地上一砸。
鳄鱼人那身扛过爆炸的鳞片皮,结结实实地砸进了备件库的地板,砸穿了一层货架。
他从碎木头和零件堆里爬起来,又被克拉克一拳轰在刚才被佐德踹凹的那块胸口上,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舱壁上。
“我谢谢你啊……”
鳄鱼人扶着舱壁,吐出嘴里的一颗碎牙,“早知道我把你那床给你重新装回去了。”
克拉克朝他再次扑过来的动作,停在了半途。
他僵住了。
那股从舰桥中央弥漫过来的气息,那股他被锁在锥形床上时一直萦绕在意识边缘,压得整艘船的空气都朝一个方向倾斜的气息,撞进了他刚刚清醒的神经。
佐德。
克拉克转过头,松开了鳄鱼人,朝舰桥中央走去——那团模糊的洗脑指令里,有一条压过了其他所有:去佐德将军那里。
鳄鱼人瘫坐在地上,捂着自己第二次被砸的胸口,看着克拉克的背影。
“……行吧。”他冲那个背影比了个中指,“你们外星人的事,你们自己玩。我就负责挨打。”
舰桥中央,佐德正一个人面对着三个方向的进攻。
戴安娜从正面缠斗。
她已经放弃了用力量硬碰的念头,改用最实用的擒拿术——真言索缠住佐德的右腕,她借着那道金索的牵引,整个人贴着佐德的身体游走,膝盖、肘尖、掌根,专挑关节和软组织招呼。
她的攻势又快又密,每一击落点都精准得像手术一样。
佐德把这些攻击全部接了下来。
他没有去格挡戴安娜那些刁钻的攻击,他只是在戴安娜的膝盖即将顶上他肋骨的瞬间,用胯部一个微小的转动卸掉力道。
在她的掌根扫向他咽喉的瞬间,下颌收一寸让过去。
这就是宝典赐予他的东西。
学习,适应。
他在与戴安娜交手的头三招里,就已经把擒拿术的发力逻辑、起手习惯、攻击节奏全部读透了。
从第四招开始,戴安娜的每一个动作,在他眼里都成了已经写好了结局的剧本。
“你的技巧很好。”佐德一边卸掉她一记肘击,一边开口,“比我打过的大多数对手都好。可惜你的身体跟不上你的技巧。”
他反手抓住缠在自己腕上的真言索,朝下一坠。
戴安娜被那股力道带得失去重心,佐德的膝盖顶进了她的腹部。
她整个人折成了一个虾米的形状,从舰桥这头飞到了那头。
韦恩在这个空档从佐德的侧后切了进来。
他单手甩出一枚合金锥头吸引佐德的注意,同时把腰带上最后一枚高能炸药贴片,朝佐德后颈与肩甲的接缝处贴了过去。
那是他选好的,整个佐德身上看起来最可能存在防御薄弱点的位置。
贴片在贴上去的瞬间引爆。
一团橙红色的爆焰在佐德的后颈炸开。
烟散开的时候,佐德后颈与肩甲的接缝处,连一道焦痕都没有。
佐德甚至没有回头。他朝身后随手一肘。
那一肘的轨迹精准地砸在了韦恩刚刚贴完贴片、还没来得及撤离的胸口上。
韦恩那条本来还好的右臂下意识地横起来格挡。
肘和臂相撞的一瞬间,韦恩听见了自己右臂也传来一声和左臂一样的脆响。
他整个人被那一肘掀翻,撞在指挥台的边缘上,两条胳膊都断了,滑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你们一直在攻击我看上去最弱的地方。”佐德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滑坐在地上的韦恩,那语气里头一次带上了一点近乎欣赏的东西,“后颈,肩甲接缝,膝盖内侧。这是一个聪明的思路。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氪星战斗员,你或许真的能找到那个点。可惜我不是。”
就在这时,克拉克冲进了战团。
他朝佐德挥出了一拳。
那一拳里没有任何技巧,是被洗脑后的本能驱使,最原始的直拳。
佐德侧身让过了那一拳,伸手按住克拉克的后脑,把他朝旁边的承重柱上轻轻一引导。
克拉克的脑袋撞在承重柱上。
他懵了一下,转过身又扑了上来。
佐德看着这个朝自己扑过来,身上流着百分之八十九宝典血脉,本该是这个种族未来的卡尔·艾尔,脸上那点欣赏的神色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失望。
“你看看你。”佐德一把抓住克拉克挥过来的手腕,反扣到他背后,膝盖顶住他的腰,把这个和他同样拥有氪星血脉的男人死死压制住,“你身上流着我们整个种族复活的希望。你本该是最强的那一个。结果呢?你被一群地球的爬虫养大,连最基本的战斗序列训练都没接受过。你出拳的时候会先抬肩膀,你转身的时候会露出整个后背,你被人抓住手腕的第一反应是用蛮力去挣而不是卸力。”
他每说一句,就把克拉克压得更狠一分。克拉克的脸被按在了冰冷的舰桥地板上。
“在氪星,你这个水平的战斗单位,”佐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评估报告,“在成年试炼的第一轮就会被淘汰回收。你和我之间的差距,不是宝典……”
克拉克被按在地上,徒劳地挣扎着。他那双手在地板上抓出几道划痕,却怎么也挣不开佐德那只反扣着他手腕的手。
而舰桥的另外几个方向。
戴安娜捂着腹部,撑着膝盖,又一次站了起来。
哈莉捡起地上一根金属管,掂量了两下,朝佐德的后脑做了个要扔的姿势,又想起自己的棒球棍刚才是什么下场,默默把金属管放了回去。
鳄鱼人扶着舱壁,第三次朝战团这边挪了过来。
佐德一只手把克拉克按在地上,整个人岿然不动。
他抬起头,扫过这几个还没倒下,摇摇晃晃却又不肯认输的地球人。
“我数到三。”佐德开口,“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被我顶穿了肚子却还有力气的,一个崩了牙又塌了胸口的爬虫,还有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哈莉身上,停顿了一下,那个他至今没想明白为什么能打中的人。
“……一个我至今没搞懂的。”
他把克拉克朝地板里又按下去一寸。
“你们让我想起一件事。”佐德说,“我刚上战场的时候我的第一个指挥官告诉过我——最难对付的敌人,从来不是最强的那个。是那种明明已经输了,却还站着的那种。可惜。”
他空着的那只手,缓缓地抬了起来,对准了已经站起来却还在摇晃的戴安娜。
“站着认输,跟赢,是两回事!”
佐德抬起的那只手还没落下。
舰桥的圆拱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那扇被卡在凹痕里的门板这一次彻底脱离了门框,砸进舰桥,在地板上滑出去老远。
菲斯克走了进来。
“抱歉来晚了。”他扫了一眼舰桥里的狼藉,两条断臂的韦恩、捂着肚子的戴安娜、塌了胸口的鳄鱼人,还有被佐德按在地上的克拉克,“路上耽搁了一下。处理了一点私人恩怨。”
佐德转过身来。
他打量着这个新进来的地球生物,那身覆满菌丝的躯体让他的战斗本能第一次给出了一个明确且值得认真对待的判定。
“你就是法奥拉没回来报告的原因。”
“她暂时走不动路。”菲斯克活动了一下肩膀,菌膜在他后背炸开六根触手,“躺着消化呢。”
他冲了上去。
菲斯克的加入让整个舰桥的局势在三秒之内进入了白热化。
他没有像韦恩那样去找佐德的弱点,他根本不信佐德身上有弱点。
他用的是最笨也最狠的打法,硬生生跟佐德换拳。
六根触手从六个不同的角度缠、抽、绞,掌心的念力刃见缝插针地往佐德的关节缝里招呼。
佐德的攻势第一次被打断了。
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来应对这个力量勉强够得着他门槛的对手。
他松开了按着克拉克的那只手。
戴安娜抓住了这个空档。
她忍着腹部的剧痛,真言索甩出去缠住佐德的双脚,整个人朝后死死一拽。
克拉克在佐德松手的瞬间从地上翻起来,被洗脑的本能让他扑向最近的目标——这一次是佐德。
三个人。
菲斯克在正面跟佐德换拳,戴安娜在下盘锁住他的双脚,克拉克在侧面用他那毫无章法却力大无穷的拳头一下接一下地轰。
天平第一次朝佐德的反方向倾斜了。
佐德被这三股力量夹在中间,他那套靠学习和适应建立起来的从容,在三个不同战斗逻辑的同时挤压下,开始出现裂缝。
他刚读懂菲斯克的换拳节奏,戴安娜的擒拿就缠了上来。
他刚卸掉戴安娜的擒拿,克拉克那记没有道理可言的直拳就砸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他们开始压着佐德打了。
但这种压制的代价是血淋淋的。
佐德随手一拳没收住力,菲斯克的左侧三根肋骨当场断裂,他闷哼一声却用断了肋骨的那侧身体死死顶住佐德的手臂,给戴安娜创造下一个进攻窗口。
佐德一脚踹在戴安娜本就被顶穿过的腹部,她口中喷出一大口血,膝盖砸在地上,却没松开缠着佐德双脚的真言索。
克拉克的左臂被佐德反折,发出一声脆响,他自己感觉不到痛,继续用那条折了的手臂去抱佐德的脖子。
就在这个三方僵持、谁都奈何不了谁的当口,佐德的右手摸到了自己作战服胸甲正中央的一个位置。
他按了下去。
他身上那件深红色作战服的胸甲从中线裂开,朝两侧滑开,露出了底下那套一直被藏着的东西。
那不是法奥拉那种聚能内衬服。
那是一整套覆盖全身,由某种泛着幽蓝色脉纹的活体合金构成的装甲。
脉纹沿着佐德的肌肉走向铺设,在每一个关节处汇聚成发光的节点,整套装甲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这是氪星文明数千年积累下来最顶尖的科技结晶,是只配发给最高军事指挥官的战争铠甲,是法奥拉那套临时玩意儿的数倍强度。
装甲激活的瞬间,佐德身上的气息暴涨。
他一个肩甲撞,把死死顶着他的菲斯克掀飞出去,撞穿了舰桥侧壁。他一只手攥住克拉克的脸把他砸进地板。
他一脚踩在戴安娜还攥着真言索的手腕上。
局势在一瞬间又被他扳了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哈莉·奎茵动了。
她没有去碰佐德。
她绕到了那个两条胳膊都断了、靠在指挥台边再也站不起来的韦恩面前。她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从哪个飞船部件上拆下来的钢管,掂了掂。
然后她抡起钢管,结结实实地敲在了韦恩的脑袋上。
韦恩的额头当场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
“我就知道!”哈莉看着那道血,咧开嘴笑了,“蝙蝠侠的头,就是比普通人硬。换个普通人这一下早晕过去了,你居然还能瞪着我。我从阿卡姆C区被你提出来那天就认出你了,布鲁斯。”
韦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现在解决这个,时机真好。”
“这叫职业操守。”哈莉拎着钢管转过身,朝舰桥中央那个穿上了发光装甲的佐德走去,“好了,咱俩的账清了,扯平。现在,”她抡起钢管,“我得去揍那个说他对我无法起反应的家伙了。”
她走到佐德面前,抡起钢管,朝佐德那颗包裹在最强氪星装甲下的脑袋砸了下去。
“当!”
钢管砸在装甲上,弹开。
按道理,这一下连佐德的物理防御都破不了。
可那套幽蓝色装甲上的脉纹,亮度一格一格地往下掉。
原因要倒回三十秒前。
菲斯克在跟佐德正面换拳、被一拳打断三根肋骨的那个瞬间,他没只顾着挨打。
他那只贴着佐德手臂顶上去的手,指尖延伸出一根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菌丝,趁着两人身体贴得最近、佐德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压制三人合围的当口,扎进了佐德装甲关节缝里那一小块没被覆盖的皮肤。
一管早就配好的病毒,顺着那根菌丝注了进去。
这是菲斯克从打出克拉克那滴血、拿到氪星基因样本之后,关在斯塔克实验室里熬了几个通宵的成果。
他造不出氪星人那套生化炸弹一样的DNA,但他能造一把专门拆这把锁的钥匙。
病毒进了佐德的血液,开始一点一点地拆解那套维持着他无敌躯体的基因防御系统。
所以哈莉这根普普通通的钢管,这一下原本破不了防的攻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
哈莉的第二棍砸下去,佐德的脑袋偏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根从飞船部件上拆下来的钢管,又看了看被她砸偏了脑袋的佐德,咧开嘴。
“哟?这破棍子升级了?”
佐德想反抗。
他甩动手臂想把挂在身上的人全部掀开,可那股暴涨的力量正在以同样的速度往下泄。
三个人扑了上来。
菲斯克从侧壁的废墟里翻起来,断了肋骨的身体闷着一股狠劲,六根触手把佐德的双臂死死缠住、绞紧。
戴安娜的真言索缠上佐德的脖子,整个人吊在他背后,用尽宙斯血脉里最后那点力气往后勒。
克拉克那条被折断的手臂也不管不顾地圈住佐德的腰,把这位将军死死锁在原地。
佐德被三个人卡得动弹不得。
哈莉的钢管落得越来越密。
“当!当!当!”
每一下砸下去,佐德脑袋上那套装甲的脉纹就崩掉一截。
那套氪星文明最顶尖的战争铠甲,靠的是吸收佐德自身的能量来运行。
随着佐德体内的力量被病毒一点点抽干,那套吸他能量的装甲也跟着变得脆弱。
脉纹从佐德的关节节点开始一格一格地熄灭,活体合金的光泽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最后变成一层贴在他身上、再也提供不了任何增幅的死壳。
佐德从那种“我无敌”的癫狂里,一点一点地清醒了过来。
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这群本该被他随手碾碎的地球生物,正一下一下地把他往死里逼。
一个从未输过的人,在这一刻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他疯了。
他放弃了一切章法,不再去想怎么打败这几个人,只想活下去。他双拳挣脱了菲斯克的触手,朝舰桥的地板狠狠砸了下去。
整艘黑零号都跟着震了起来。
那一砸砸穿了舰桥地板,砸穿了下层舱段,一道贯穿性的裂缝从舰桥中央朝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几公里长的船体被他从内部生生砸开了一道大口子。
船体破裂。
真空。
舰桥里的空气朝那道裂口疯狂地灌出去,把还缠在中央战团里的四个人——佐德、克拉克、戴安娜、菲斯克,连同手里还举着钢管的哈莉,一起卷出了黑零号。
五个人飘进了太阳系的深空里。
韦恩两条胳膊都断了,没法抓住任何东西。
他朝那道裂口滑过去。
鳄鱼人也朝裂口滑去。
他这次没法像在采矿船那样四肢着地稳住自己——刚才佐德和克拉克的那几下,已经彻底废了他。
他的双腿都断了,和韦恩一样,从踏进这间舰桥开始,他俩就是这场仗里挨打的气氛组。
一个断了胳膊,一个断了腿,凑一块儿勉强算一个完整的人。
“老兄。”鳄鱼人在朝裂口滑去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同样在滑的韦恩,“我俩这趟,好像除了挨揍啥也没干。”
“至少……我们还活着。”韦恩用断臂的肩膀死死抵住一截翘起来的地板边缘。
“……暂时的。”
就在他俩即将被卷出裂口的前一刻,黑零号的紧急装置终于启动了。
舰桥侧壁的隔离闸门轰然落下,在破裂的中央区域和他俩所在的边缘之间隔开了一道缝。
那四个工程维护组的氪星人,拎着便携设备从备件库那头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那个胸甲上贴着hellokitty贴纸的工程师,扫了一眼那道贯穿船体的裂口,又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韦恩和鳄鱼人,举起翻译器。
“佐德将军把主承重结构砸穿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一次例行的设备故障,“我早说过他会把这艘船开进坟墓。”
他朝身后三个同伴打了个手势,四个工程师立刻散开,从工具带里取出一种喷射着幽蓝色光的修补设备,对准那道裂口,开始快速地填充、封合。
破口以惊人的速度被修补起来,气流灌出去的声音一点点平息下去。
韦恩和鳄鱼人瘫在已经重新恢复了气压的地板上,大口喘着气。
那个为首的工程师收起设备,走到他俩面前,蹲下来,举着翻译器。
“你们两个看起来不太能动了。”他说,“关于那份雇佣合同,我想我们现在可以谈谈了。
不过,在那之前……”他朝那道刚被封上的、佐德和其他几个人消失出去的破口偏了偏头,“你们那几个掉出去的同伴,按现在的高度和这艘船的轨道速度,应该正在朝那颗白色卫星(月球)方向自由落体。
我个人建议,谈合同之前,你们最好先想想怎么把他们捞回来。
当然,捞人是另外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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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佐德和克拉克来说,真空算不上致命。
氪星人的身体在这样的环境里会变得脆弱,但短时间的真空暴露伤不了他们的命。
对菲斯克、戴安娜和哈莉来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菲斯克在被卷出船体的第一秒,先做了一件事。
他抓住还死死扣着自己的佐德,一脚将其踹得朝深空更深处飞去。
菲斯克腾出了手,掌心朝外推开一道弧。
念力盾从他身体外侧三十厘米的位置铺展开来,先把紧贴着他的哈莉裹了进去,又朝着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远处飞去的戴安娜的方向延伸过去,把她也兜了进来。
三个人在念力盾里抱成了一团。
戴安娜的状况还算撑得住。
她身上已经因为深空的极速低温起了一片片冰冻的白点,铠甲的边缘结了一层薄霜,但她毕竟是宙斯的血脉,那点神性血统让她拥有一定在真空里短时间存活的能力。
她咬着牙,把抱成一团的姿势稳住。
哈莉就不行了。
她全身一片苍白,嘴唇冻得发紫,她的体魄在真空和绝对零度面前没什么用。她还没立刻被冻死,但已经走进了倒计时。
直到菲斯克的念力盾把她裹住,那股疯狂流失的体温才被勉强遏制下来。
“大……大块头……”哈莉的牙关打着颤,话都说不利索,“你那个……蘑菇身子……能不能……分我点热乎气……”
“闭嘴省点力气。”菲斯克把她朝自己怀里又按了按。
菲斯克自己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之前在缓冲舱跟法奥拉那一场,本就带着一身的伤。
此刻为了同时维持自己、哈莉和戴安娜三个人在念力盾里的体温和氧气,他体内的微生物正以一种前赴后继的速度疯狂燃烧。
那些菌丝一批接一批地耗尽、死亡、再生,他那具庞大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皮肤底下原本饱满的菌膜一层层地塌陷。
他扭头看向远处那艘正在自我修补破口的黑零号,又看了看更远处那个被自己踹出去的佐德,咬着牙,朝飞船的方向努力地划动手臂,想游过去。
太空里没有可以借力的东西。
他游得很笨拙,很慢。
就在这个时候。
佐德回来了。
那个被菲斯克一脚踹进深空的将军,在虚空里调整了姿态,朝着菲斯克他们这个抱成团的方向,狠狠地冲了回来。
他一只手直接扎穿了菲斯克背后那道念力盾,五根手指带着剩下不多的力气,捅进了菲斯克的身体。
那只手从菲斯克的后背扎进去,捅穿了他大半个身子。
菲斯克闷哼了一声。
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在零重力里凝成一颗一颗朝外飘的暗红色珠子。
他没有躲,也躲不开。
他做了一个选择。
菲斯克反手扣住佐德那条扎进自己身体的手臂,没有把它拔出来,反而把佐德朝自己这边死死拽近。
他后背的菌膜在佐德的手掌周围疯狂地生长、包裹、缠绕,把那只捅进自己身体的手整个吞了进去。
然后他开始吞噬佐德。
他那套HP-Krypt融合真菌的食肉本能在这一刻彻底放开。
菌丝顺着佐德那条手臂朝上蔓延,分解、吸收佐德的血肉,把佐德身上那点被病毒拆得七零八落、却依然存在的能量,一点一点地抽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用佐德的血肉,来补充自己疯狂燃烧的微生物,来维持自己、哈莉、还有戴安娜三个人的生存。
“你……”菲斯克从牙缝里挤出话,嘴角还淌着血,“想捅死我?我先把你吃了。”
佐德的脸第一次扭曲了。
他想把那条手臂抽回来。
可菲斯克的菌膜已经把它咬死了。
戴安娜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解下身上一截绳索,用力地把已经快要冻僵的哈莉捆在了菲斯克的大腿上——把这个最撑不住的家伙固定在念力盾的中心、离菲斯克体温最近的位置。
然后她腾出双手,顺着佐德那条扎进菲斯克身体的手臂,一点一点地朝上攀爬。
她爬到能够到佐德脑袋的位置,握紧拳头,一拳一拳地朝佐德那颗已经没了装甲保护的脑袋上砸。
“这一拳,”戴安娜砸下去,“是替那个断了胳膊的人。”
“这一拳,是替那个崩了牙的爬虫。”
“这一拳,是替你刚才说的那句——站着不算赢。”
佐德费力地从菲斯克身体里抽出了另一只还能动的手,挡住戴安娜的拳头,反手朝她还击。
那一拳依然带着力气,把戴安娜砸得朝念力盾的边缘飞去。
但他那只插在菲斯克身体里的手,始终抽不出来,反而还在往菲斯克身体的更深处扎。
每扎深一寸,菲斯克的整个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下,嘴角的血珠喷出更多。
两个人就这么死死地咬在一起。一个把手插在对方身体里往死里扎,一个把对方的手吞进自己身体里往死里吃。谁也松不开,谁也退不了。
而在佐德拼着最后那点力气的加持下,这抱成一团的四个人——佐德、菲斯克、捆在菲斯克腿上的哈莉、还有重新被戴安娜拽回来抱住的自己——整团人的飞行轨迹,被佐德那股蛮力推着,朝着远处一颗个头不大的彗星,越来越快地撞了过去。
那颗彗星拖着一条灰白色的尾巴,在虚空里安静地飘着,离这团滚动的、互相撕咬的人体越来越近。
而克拉克。
被卷出船体之后,他那被洗脑后毫无章法的本能在真空里找不到任何目标,渐渐地停了下来。
他独自一人漂浮在太阳系的深处,四肢蜷缩着,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表面结了一层冰晶,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冻成了一块悬浮在虚空里的冰雕。
可他的皮肤颜色没有任何改变。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缕阳光正缓缓地掠过地球的边缘,掠过克拉克漂浮的位置,落在了他那具被冻僵的身体上。
克拉克蜷缩的手指,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