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莉刚把“是不是真的隐身了”这几个字的尾音拖出半截,一只比她整个脑袋还大的手掌从侧面糊上来,从下巴到鼻梁全部封进掌心里。
“唔唔!”
“闭嘴。”
菲斯克的另一只手在哈莉肩膀和后背上飞快地抹了一圈。
一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绿色菌膜从他指尖渗出来,贴上她的皮肤、衣服、双马尾,连同棒球棍上hellokitty的贴纸边缘。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现在你才真的隐身了。刚才你只是恰好处在他们的视觉盲区里。”
菲斯克的嘴几乎贴在哈莉的耳廓上,压着声音说:“氪星人的瞳孔结构跟人类不一样,他们眼睛里有一层用来吸收恒星辐射的细胞层,那层细胞会主动滤掉某些波段的反射光,所以他们看东西的时候会自动忽略一些我们看得很清楚的小东西……你刚才大概是踩在他们视觉滤波算法的盲区里了。运气好。”
哈莉被捂着嘴只能“嗯嗯啊啊”,眼珠子在菲斯克手掌上方的缝隙里转得飞快。
货舱深处,法奥拉拖着克拉克走到一个固定矿石样本的金属架前面,把那根铁条似的氪星人朝架子上一靠。
她直起身,皱眉。
“刚才……是不是有声音?”
她对着空气问了一句。
船上其他几个氪星船员从控制台抬起头,互相看了看,都没回答。
法奥拉的右手摸到腰侧那个还在嗡嗡响的电磁噪音圆盘上,把功率朝下调了一档……克拉克现在已经被压制到没法挣扎的程度,再开下去就该烧坏他脑子了。
她朝主控台走过去,敲了两下面板。
货舱顶上四角的扫描装置同时亮了。
四道幽蓝色的光网从天花板朝下铺开,把整个货舱罩在一张活动的网格里。
货舱里那些贴在船体外壁、还在持续引爆的微型机器人发出的信号噪音,在这张网格上显示成了上千个跳动的红点,闪得整面主控屏幕像一锅煮沸的红色西红柿汤。
“……垃圾。”法奥拉皱着眉骂了一句氪星语,“全是噪音。”
她开始一格一格地朝货舱深处走。
哈莉这个时候已经被菲斯克松开了嘴。
她两只手扒着钻机的缝隙朝外探头探脑,眼珠子盯着法奥拉那条裸露、修长有力的右腿一寸一寸朝他们的方向逼近。
“她在排查。”哈莉压着嗓子,唇形扭出一个笑,“大块头,要不我们玩个游戏?”
“什么游戏?”
“看谁能摸到她又不被发现。”哈莉伸出右手食指,对着法奥拉那截光腿的方向比划了一下,“输的人……嗯……输的人给赢的人当一晚上小弟。”
“幼稚。”
“哦,你不敢?”
菲斯克朝她翻了一个白眼。
哈莉就当他答应了。
她贴着钻机的缝隙朝外侧蹭出去,姿势压得极低,整个人像一只准备扑老鼠的猫一样,无声地从两根支撑柱之间钻过去。
法奥拉的脚步正好停在她侧前方一步的距离上,她手持金属探条朝旁边一堆采矿设备的缝隙里捅了进去,又捅了几下。
哈莉伸出右手食指。
涂着粉色指甲油的指尖朝那条裸露的大腿凑过去,蹭着大腿内侧的皮肤朝上挪,挪到那截破损的采矿服布料边缘,挪进去,在两腿交汇的那个被布料勉强遮住的位置上……
戳。
轻得像一只蚊子落在皮肤上。
法奥拉的眉头朝下压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间。
一只黑色,六条小腿还在抽搐的微型机器人正贴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被她的体温烤得已经停止活动。
“……烦人。”
她伸手把那只小铁虫从皮肤上抠下来,朝地上一扔,鞋底踩了一脚。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金属探条朝下一个角落捅过去。
哈莉缩回手。
她转过头朝菲斯克所在的钻机缝隙看过去,把那根刚刚戳过法奥拉的食指举起来朝菲斯克晃了晃,嘴角朝两边咧到耳根。
挑衅。
菲斯克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的右手在身侧伸开,五指张开。
货舱顶棚那几只刚刚被他扫到这片区域的微型机器人在念力的牵引下朝他掌心聚拢过来,密密麻麻地堆出一团黑色,还在嗡嗡振动的小铁虫团。
他的左手同时在空气里画了一个推送的弧。
那一整团微型机器人在他念力的推送下离开他的手掌,朝法奥拉的后背“哗”地扑过去,撒了她一脸一身,整个上半身都被覆盖了。
法奥拉的右肘朝后顶出去想砸开扑上来的东西,头朝下一低想躲开冲她脸来的那一群……
就在法奥拉反应到一半的时候,菲斯克的右手从念力推送的姿势切换成念力抓握。
一股看不见、五指形状的力场从空气里直接扣在了法奥拉胸前那对在破损布料下高高挺起的乳球上。
抓。
整把抓住,握满,然后狠狠地朝中间一收。
法奥拉那身常年作战训练出来的肌肉在那一抓下被五根看不见的指头捏出了五道清晰的凹陷。
“嗯!”
整个上半身朝前缩。
而这一声含糊的喘息和这个朝前缩的动作,全部被同一时刻发生在法奥拉身上的另一件事完美地掩盖过去了……
“砰砰砰砰砰……”
菲斯克念力同步引爆了那一整团扑在法奥拉身上的微型机器人。
几十团巴掌大小的火光在她身上和身体周围炸开。
爆炸的当量不大,每一颗微型机器人单体只有指甲盖那么点炸药,对氪星人来说就跟被人用湿毛巾连续抽了几十下差不多。
但那种密集,从四面八方同时拍打上来的冲击,配合扑面而来的烟雾和爆炸的闪光,让法奥拉根本没法分辨出,刚才那一下从她胸口直接揉进骨头里,绝对不属于“被湿毛巾抽”范畴的捏握感,到底是从这堆乱炸的小铁虫里哪一颗里出来的。
她在烟雾里朝后猛地退了两步,右手挥开身前的烟,表情里僵了半秒。
“……他妈的。”
她朝控制台那边喊:
“把外面那些铁苍蝇给我清干净!它们已经爬进船舱里来了!”
“抱歉,法奥拉,这是一艘采矿船,并没有配备电磁波干扰设备,不过有超声波采割设备,你要不要?”
货舱另一侧两台采矿钻机的缝隙里。
哈莉趴在地上用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整张脸憋得通红,肩膀一抖一抖,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莉朝菲斯克所在的那侧伸出右手,竖起一根大拇指,又把大拇指朝下翻了过去。
输了。
哈莉输得心服口服。
菲斯克这个时候已经把伪装膜调整到最高浓度,整个人重新缩进两台钻机的缝隙最深处。
法奥拉那双被微型机器人引爆的烟雾笼罩着的眼睛,朝他这片货舱用探条捅了两下,没捅出什么东西,骂了一句氪星语,转身朝下一片货舱排查过去了。
货舱深处那个堆放控制台的阴影里。
韦恩贴着主控台的背面蹲在地上,两条胳膊抱在膝盖上,脑袋微微朝侧偏。
他看着不远处那对刚才在烟雾里完成了一次令他脑袋疼三秒的“操作”的混账组合,沉默了大概十秒。
“……我跟弗瑞应该重新谈一下我的参战费。”他在自己耳道里那枚通讯器里压着声音对斯塔克说,“刚才货舱里发生的事让我觉得我现在拿的利益,配不上这个团队组合带给我的精神损耗。”
斯塔克在指挥车那头把嘴里的水喷在了屏幕上。
货舱另一侧矿石样本箱的角落里。
鳄鱼人韦勒·琼斯把鳞片手臂的爪子按在样本箱的外壁上,鼻孔朝外喷出两股低沉的气流,听完整个过程没说话……他什么都没看见,他只听见了一连串的爆炸声和那个氪星女人的一声闷哼。
戴安娜抱着真言索,贴在金属舱壁上闭着眼睛。
她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她只想等这个潜入任务结束,然后再找机会把那个该死的盥洗室废墟里没解决完的账,跟那个混蛋大块头一笔一笔重新算。
法奥拉从他们藏身的那一片货舱前面走过去之后,整个船舱里只剩下微型机器人在外壳上零星引爆的闷响,和电磁噪音圆盘嗡嗡的低频。
哈莉从地上爬起来,凑到菲斯克耳边,把刚才那个翻过去的大拇指又翻回来,对着菲斯克晃了晃。
“大块头,你赢了。”她舔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眼睛里全是星星,“那……今晚我给你当小弟啊?”
“呵,先活着下船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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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极。
冰原下面三百米,一艘表面覆着深色合金鳞片的殖民飞船在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冰穴里突然亮起一圈淡蓝色的环状脉纹。
脉纹从船首一路朝船尾爬过去,整艘船从冬眠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着脖子拽了起来。
冰穴顶端的冰层从正中央朝四周炸裂,几亿吨碎冰和雪雾朝高空掀起一柱直冲云霄的白色风暴,飞船从风暴的中心腾起。
南极的极夜被那一柱冲天的白色雪雾撕开了一道口子。
飞船的中枢核心里。
那个一直以“乔·艾尔”的脸示人的人工意识体在主控屏幕上把整个北半球的卫星地图调出来,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按时间序列朝前推进。
威尔逊·菲斯克的标记线,托尼·斯塔克的标记线,布鲁斯·韦恩的标记线,戴安娜·普林斯的标记线,几条灰色不明身份的辅助线,再加上佐德飞船的轨迹,全部叠在一起。
模拟开始跑。
第一遍跑完,结果框里跳出一行氪星语:
“卡尔·艾尔与佐德正面接触概率:百分之十一点四。”
第二遍。
百分之九点二。
第三遍。第四遍。第二十遍。
百分之七点八。百分之六点一。百分之四点三。
每多算一遍,那个最关键的概率数字就朝下掉一截,菲斯克这帮人插进来的那条线像一根钢钎,把他原本设计了几十年的因果链子从中间生生劈成了两截。
“该死的猴子。”
人工意识体用乔·艾尔的嗓音骂了一句氪星粗话。
它重新调整模拟参数,开始反向回溯……按照现在的局面,想要把卡尔·艾尔重新拉回原定路径,唯一的撬点只剩下两个。
养母玛莎·肯特。
女友露易丝·莱恩。
第一个,半个地球的卫星数据反复扫描,没有任何匹配信号。
第二个,露易丝·莱恩,目前位置:大都会,韦恩塔顶层,斯塔克临时搭建的中央指挥室隔壁,一间被反锁了门的客房。
“那就只剩你一个了,露易丝小姐。”
韦恩塔顶层。
斯塔克的临时中央指挥室是用一整排九块全息投影屏围出来的半圆形战术工位,工位中央站着穿短袖T恤、套着工装外套、嘴里嚼着第六根咖啡棒的斯塔克本人,外加贾维斯接管的整层楼自动化防御系统。
隔壁那间被反锁的客房里。
露易丝坐在床尾,腿上摊着一台斯塔克扔给她“打发时间用”的平板电脑,她已经在平板上把同一篇还没写完的报道改了七遍。
她改不下去。
她从今天早上起就改不下去。
她每改一行就要朝隔壁那扇紧闭的门望一眼。
那扇门后面,斯塔克的指挥室正在盯着一艘离地球只剩不到两天的外星飞船和一艘已经降落在大都会西南郊埃尔德里奇镇的外星采矿船。
她男朋友被人当成诱饵放在那个小镇正中央。
而她,被关在这间挂着真丝窗帘的客房里,连他现在还活着没有都不知道。
“露易丝?”
声音从客房书桌上那台被斯塔克留下的备用电脑屏幕里传出来。
那台电脑刚才还在播放贾维斯静音模式下的天气预报循环画面。
露易丝的手指从平板键盘上顿住。
那是卡尔的声音。
她从床尾上弹起来,三步跨到书桌前,盯着屏幕。
屏幕上一片暗灰的雪花纹底,没有人影。
“……你是谁?”
“露易丝。”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温和,疲惫,带着一点喘。
露易丝伸手就要拍桌子,临到一半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克拉克!你不是在埃尔德里奇吗?他们不是说你绝对的安全吗?”
“露易丝,我没多少时间。”
那个声音里挤出一种很努力维持的镇定,“我中了圈套。她有一种我抗不住的电磁波动。她现在正把我往她的飞船上拖。再过几个小时,等我们离开大气层,他们会把我拖回母船。一旦上了母船……”
“你别说了!”露易丝的声音在颤,但她没哭,“你想让我做什么?告诉我!我现在做!”
“卡尔会联系你……”
屏幕上那片雪花纹底动了一下。
一道极其温和、带着年长男性特有的厚度的嗓音从那片雪花里浮出来,覆盖在克拉克的声音上面:
“露易丝小姐,请允许我介绍我自己。”
“你又是谁?!”
“我是克拉克的父亲。”
那个声音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暴躁,没有被她的语气影响半分,“准确地说,我是他生父乔·艾尔的人格记忆备份。我,已经在氪星毁灭的前一天死去了。但我的记忆和我对我儿子的爱被完整地装进了这艘殖民飞船的中枢里。”
“……飞船?”
“我现在就在你头顶大概八千米的高空。”乔·艾尔的声音温柔地说,“我一个小时之前从南极的冰层底下醒过来。我本来不该这么早醒的,露易丝小姐,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我儿子要死了。”
露易丝的手指扣在书桌的桌沿上。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佐德的飞船有一套独立通讯密钥。”乔·艾尔说,“我刚才已经把那套密钥的副本上传到了你面前这台电脑上。露易丝小姐,只有你能用这套密钥介入飞船的导航系统。”
“为什么是我?!斯塔克就在隔壁,给他不就好了?!”
“……露易丝小姐,”乔·艾尔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近乎慈祥的疲惫,“我不能信任那个人。我儿子对他来说是棋子。我儿子对你不是。”
露易丝盯着屏幕。
她其实根本不应该信。
露易丝见过的骗子比这屋子里挂的画还多。
但是那是克拉克的声音先响起来的。
克拉克说“我中了圈套”,还说“再过几个小时…………就要死了…………”。
露易丝的右手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
她抬起头朝隔壁那扇门看了一眼。
斯塔克在那扇门背后。
在那扇门背后,斯塔克会让她做什么?
“……钥匙在哪里。”
露易丝把手按上了键盘。
韦恩塔顶层的玻璃幕墙外面。
天空被一道从东南方向斜插上来。
合金鳞片表面反射着极光绿色的庞然大物撕开。
整艘船船首悬停的姿态正对着韦恩塔顶层那片亮着灯的临时中央指挥室。
斯塔克正在朝嘴里塞咖啡棒。
这种东西要比咖啡管用多了,可以让人立刻神志清醒一些。
全息屏上面那个本来在跟踪菲斯克坐标的导航雷达突然炸出一团红色警告弹窗。
“先生,发现不明飞行器。”贾维斯的声音不紧不慢,“距离正东方向一千二百米。能量读数超出我数据库内任何已知型号。船体合金构成与今天从瓦坎达科学院偷偷顺出来的那份氪星金属样本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斯塔克把那根咖啡棒咬断了一半。
“卧槽。”
“先生,对方主炮已经完成预热。”
“你说什么!”
“露易丝小姐两秒钟前正在客房书桌的备用电脑上输入一串字符串。”
贾维斯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那串字符串的加密格式与氪星语标准导航协议匹配度百分之百。”
“操他……”
斯塔克这句“操他妈的”还没骂完。
那艘悬停在外面的殖民飞船船首中央那个圆形的能量喷射口已经从暗红色烧成了刺目的青白色。
整层韦恩塔顶层的玻璃幕墙朝室内方向被一道笔直的青白色光柱整片融化、轰碎、撕开。
斯塔克在光柱劈进来的零点二秒前已经被贾维斯远程激活的纳米虫战甲从他身下的工位地板缝隙里爬出来,从脚趾朝头顶整个包覆上去。
战甲合拢的最后一片护颈在他的下巴底下卡到位的同时,那道青白色光柱从他原本站立的位置正中央斜着切了过去。
全息屏炸成了一蓬蓬橙红色的火花。
工位中央那张被斯塔克自己改装过的合金战术桌从中间被一刀两断。
整片中央指挥室的电源在零点八秒里全部跳闸。
斯塔克战甲胸口那个圆形反应堆亮起来。
他从地上一脚蹬出去,把他自己从那道还在持续切割的光柱里整个朝侧后方甩出去十几米,背部撞在韦恩塔顶层北侧的承重墙上把那块整面装饰墙板撞凹了一个人形。
他从墙板上滑下来,单膝跪在地上,战甲面甲的视野里立刻弹出一连串绿色的损伤评估。
“贾维斯,伤势?”
“先生,您本人除了背部接触承重墙时产生的轻微钝击淤青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损伤。战甲外壳能量吸收百分之九十二。中央指挥室主控阵列全损。本层楼防御系统失能。”
贾维斯顿了一下,“先生,那艘船的次级推进口刚刚朝隔壁客房的方向打开了一个货舱舱门。”
斯塔克从地上站起来。
他朝隔壁那扇被光柱顺带烧穿的门洞冲过去。
冲进去的时候,客房书桌前面那把椅子是空的。
客房西侧那整面真丝窗帘连同它后面的玻璃幕墙都已经被另一道更窄的青白色光束切开了一个圆形的口子。
露易丝从那个圆形开口的位置上被一条从飞船货舱里伸出来,长得像柔性合金触手的牵引绳缠住腰,整个人悬在曼哈顿夜空一千多米的高度上,正在朝那艘殖民飞船的货舱里被回收过去。
斯塔克战甲背后的喷射口炸出两道蓝色尾焰。
“贾维斯,全功率!追!”
他从被烧穿的玻璃幕墙开口里直接朝外面冲出去,整个人贴着曼哈顿的夜空朝那艘飞船的方向一头扎过去。
那艘飞船在确认露易丝已经被回收进货舱的瞬间,船身整个朝上抬了一个四十五度的仰角,主推进器从青白色烧成纯白,整艘船以一个比刚才贴海飞行还要快上一倍的加速度朝高空冲过去。
斯塔克咬着牙朝上追。
“贾维斯,给我极限输出!”
战甲的喷射口烧成淡紫色,他朝高空疯狂地拔升,海拔从三千米窜到一万米,从一万米窜到三万米,从三万米窜到大气层的边界。
到边界的时候,那艘飞船已经突破了卡门线。
斯塔克战甲的反应堆在大气层稀薄区域开始过热警报,纳米虫合金外壳在低气压下无法维持稳定的散热效率。
他在六十公里的高度上,硬生生地被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按住,停在了那里。
那艘飞船在他面前以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朝近地轨道继续爬升。
“该死的!”
战甲的引擎输出降下来一档,斯塔克被迫朝下转向,一头朝纽约的方向冲回去。
战甲面甲的内屏上,贾维斯已经把刚才那一分钟韦恩塔顶层的损伤评估全部跑了一遍。
整面图像在斯塔克朝下俯冲的途中朝他眼前展开。
“先生,韦恩塔顶层中央指挥室全损。所有备份服务器烧毁。本地通讯中继被对方在撤离时附带摧毁。”贾维斯顿了一下,“先生,您还有一个备选方案。曼哈顿西区,斯塔克工业纽约总部地下三层的私人实验室目前处于离线状态,但物理设备完整。”
“去!”
斯塔克在六十公里的高空朝下俯冲的姿势调整成水平贴飞,战甲的尾焰拖出一条横穿夜空的蓝色长线,朝着纽约的方向以全速飞过去。
货舱里。
韦恩听到了细微的噪音。
“菲斯克,斯塔克那个话痨怎么突然不说话了?刚才不是还在那儿吵着要找谁报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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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舱深处,菲斯克的右手按在耳道里那枚菌丝固定的微型通讯器外侧。
那头静得像把整条线掐了。
这不是噪音盖过去的那种静,而是连背景底噪都被抽干净的死静。
韦恩蹲在他斜后方,肩膀贴着金属架的支撑梁:“信号塔的延迟最多七秒。已经过去三分四十秒了。”
哈莉趴在两人中间地板上,下巴磕着冰凉的金属甲板,棒球棍横在身侧,左马尾被她自己甩到后脑勺压在地上当枕头。
她抬眼朝菲斯克和韦恩两张僵住的脸来回看。
“喂喂喂,两位先生,”她压着嗓子,唇形拉得夸张,“你们这副表情让我有点慌啊。是不是斯塔克那个话痨被外星人抓了?还是被他自己那条电子管家给关电闸了?”
菲斯克没回答她。
通讯被切了。
不是被这艘采矿船切的。
能从这艘船之外、还能精准切掉所有耳道里植入的通讯器的,只剩下一个可能。
地球之上,刚刚出现了更大的麻烦。
“暂时当作我们是孤军。”菲斯克对着韦恩和哈莉说,“按原计划走。”
货舱另一侧。
法奥拉拖着克拉克走过最后一段廊道,把人扔在合金穹顶下面那张专门用来固定氪星囚犯的锥形床上。
床身整体由一种被她们叫做“日尘合金”的浅灰色金属铸成,床的四角伸出四组半圆形的束缚环,环的内侧贴着一层吸收恒星辐射用的蜂窝结构衬垫。
克拉克的脖子、手腕、脚踝被四组环逐一咬合锁住的时候,他的喉咙里挤出半声闷哼。
法奥拉腰侧那个电磁噪音圆盘已经被她调到了维持档,那种横扫他整个超听觉接收频段的白噪音从狂风变成了细雨,他的颅腔里那种抽风式的眩晕退去,只剩下一种持续贴着鼓膜的麻。
他能开口了。
“……你们……”
他朝着站在床尾、正在主控台上调取他生理指标的法奥拉说。
法奥拉没回头。
回头的是站在主控台另一侧那个脸上一道浅疤的男性氪星人。
他从主控台后面伸出脖子朝克拉克看了一眼,那种眼神特别像在动物园隔着玻璃看一只染了奇怪颜色的猴子。
“卡尔·艾尔。”托洛斯用氪星语开口,“我有个问题憋了三十年了。你站在地球上接收他们那颗黄矮星的辐射,能量转化效率比我们这些试管里出来的高了大概一个数量级。你知道为什么吗?”
克拉克的下颌动了一下。
“……因为我在这里长大。”
“屁。”托洛斯的嘴角朝下一撇,“因为你是自然繁殖的。”
锥形床另一侧那个负责武装的女性氪星人塞拉接了一句,“自然繁殖的小杂种身上没有基因培养槽给我们刻的那道辐射上限锁。所以你一个人,在这颗黄矮星底下晒上个二十年,就抵得上我们整支舰队的恒星能量储备。你知道这有多讽刺吗,卡尔·艾尔?”
克拉克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听不懂。这帮人在跟他说什么,他真的听不懂。
乔·艾尔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些东西。
仅此而已。
“你父亲没告诉你,是不是?”
法奥拉在主控台前面调完最后一组参数,转过身。
她朝那张锥形床走过来,靠在床尾边沿上,把腰侧那支等离子切割枪解下来挂回墙边的扣具,腾出来的右手插进采矿服残破的下摆边缘,整个姿势随意得像在车间休息。
“乔·艾尔没告诉你,氪星到底是怎么没的。”
克拉克朝她看过去。
“……你说。”
“行啊。我跟你说。”法奥拉的嘴角朝旁边压了一下,“我们打了一场仗,跟一个叫灭霸的疯子。打了多少年我懒得跟你算,反正我还在基因培养槽里漂着的时候那场仗就在打。我从培养槽里爬出来当上军官的时候那场仗还在打。”
“灭霸?”
“紫皮肤,下巴上有几道沟,那种紫皮肤。他们自称为泰坦族。”塞拉补充,“你以后说不定有缘见。”
“我们不是打不过。”法奥拉继续说,“泰坦族确实很强,但氪星人也并不弱。
我们的每一场大型会战都没真正输过。
虽然,丢了许多边境星系,可是核心地带从头到尾都在我们手里。”
“那为什么后来打不过了?”
法奥拉的嘴角朝上挑了一下,那种笑里带着一点近乎柔软的怜悯。
“因为我们的太阳坏了。”
她说,“卡尔·艾尔,你知不知道我们氪星那颗叫拉欧的红巨星,本来还能再烧七亿年?
七亿年。”
克拉克的喉头滚了一下。
“……它没烧到七年?”
“它在战争打到第八十七年的时候开始崩。”
法奥拉的右手从采矿服下摆边缘抽出来,五根手指张开,比划了一个朝外炸开的手势,“内核共振紊乱,外层物质开始快速流失,光谱朝蓝移方向偏移了一截。这种事情,按照拉欧的恒星类型,这种情况本来要再过几亿年才该出现。结果它提前了几亿年。”
“为什么会提前?”
法奥拉沉默了大概两秒。
托洛斯从主控台后面笑了一声,那一声笑里全是讽刺。
“因为我们生命科学院和能源院的几个混账,跟最高议会拍胸脯保证,他们能把恒星变成武器。他们说,把拉欧改造成一个可控的高能粒子喷射器,对准灭霸的舰队一波打过去,战争就结束了。”
“……武器化恒星?”
“对。武器化恒星。”法奥拉的语气平得吓人,“这个项目主导人,就是你父亲,乔·艾尔。”
克拉克的左手在束缚环里攥紧又松开。
锥形床的合金衬垫在他指节底下被压出浅浅的凹陷。
他没说话。
他没法说话。
乔·艾尔在堡垒里那个温和,一脸慈父表情的全息影像在他脑子里和法奥拉嘴里这个“武器化恒星项目主导人”的称呼对不上。
可是他又拿什么去对呢?
他对乔·艾尔的所有了解,全部来自乔·艾尔自己讲给他听的故事。
“实验失败了。”法奥拉继续说,“不是那种出大事故的失败。是一种慢性的失败。他们朝拉欧打进去的那些诱导粒子流没办法被恒星的内核完全消化,每一次实验都会让拉欧的内核共振往不稳定的方向漂一点。他们一共做了三十二次实验。三十二次。每一次他们都跟最高议会保证‘再调一次参数就行’。”
“……然后呢。”
“然后拉欧开始崩。”法奥拉说,“红巨星朝蓝移漂的那一瞬间,氪星地表的恒星辐射通量降到了我们基因培养槽吸收阈值的临界值以下。”
塞拉这个时候朝克拉克挪了半步,把一只胳膊撑在锥形床的床尾。
“小杂种,你知不知道基因培养槽是什么东西?”
克拉克朝她看过去。
“……培育氪星人的设备。”
“是培育氪星标准战斗员的设备。”塞拉纠正他,“我们不是一台机器吐出来的。我们是几千年文明史里几代生命科学院专家迭代出来的活体生产线。每一代培养槽对营养液的配比、对辐射通量的引入曲线、对神经突触的诱导刻蚀,都比上一代精进零点几个百分点。我们不可复制。卡尔·艾尔,你听懂这四个字没有?我们不可复制。”
“……不可复制。”克拉克重复了一遍。
“对。”
托洛斯从主控台后面又开口,“拉欧崩了之后,我们的培养槽吸收不到足够的辐射来催化新一代战斗员的基因表达。新出来的氪星人,骨密度不达标,神经反射速度不达标,肌肉密度不达标。我们的兵员补充曲线在两年之内从直线朝下塌成了一条死线。前线在那两年里丢了七十二个星系。”
法奥拉这个时候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重新落到克拉克身上。
“灭霸就是在那两年里翻盘的,卡尔·艾尔。”
“你父亲跟生命科学院其他几个混账,在那两年的最后一个月里,跑去最高议会,跟议会拍桌子说,培养槽这套东西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他们说氪星人应该回归自然繁殖。他们说基因培养槽是几万年的弯路。他们说,应该放弃母星,把残余的资源装进殖民飞船,去寻找一颗新的恒星,从零开始建立新的氪星文明。”
克拉克的呼吸停了半秒。
“……放弃母星?”
“放弃母星。”法奥拉重复了一遍,“放弃前线。放弃所有还在跟灭霸作战的军团。放弃所有用基因培养槽量产出来,和灭霸打了快一百年的我们这些人。”
锥形床的金属衬垫底下,克拉克的后背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
“……你们就在那个时候叛乱了?”
“对。”法奥拉的语气依然平静。
“我们失败了。”
法奥拉顿了一下。
“我们失败了。佐德将军在议会大厦的中央穹顶下面被你父亲的人围住,他没办法只能朝那台机器开了一炮。”
“……哪台机器。”
“中央生命培养槽。”
法奥拉吐出这五个字的时候,托洛斯和塞拉两个人的下颌同时朝下压了一寸。
“中央生命培养槽。整个氪星文明所有基因培养槽的母版。储存了我们整个种族从第一代培养体到最后一代培养体的所有基因序列,包括宝典在内的全部火种。”
锥形床上克拉克的喉头滚了一下。
“……被你们炸了。”
“被我们炸了。”法奥拉的右手按在自己腰侧那块裸露的皮肤上,那个位置正好是她基因培养槽出厂时刻下来的那一道浅色编号疤痕,“我们叛乱失败的那一天,氪星文明也跟着死了。”
“我们在小行星带漂了三十年,等到终于扫描到,你父亲偷偷打包送出的那艘殖民飞船朝一颗黄矮星的方向去了,我们也跟着过来。”
克拉克的左手攥着锥形床的边沿。
那块合金被他攥出了两道浅浅的指印。
“……你父亲,”法奥拉看着他,“在我们整个氪星人的文明史里,是把我们这个种族推进坟墓的那一只手。佐德将军对你说要完整带回去,是因为你身上那百分之八十九的宝典是我们种族能不能复活的全部希望。但我跟你说真话,卡尔·艾尔。”
她朝锥形床朝前迈了半步。
“如果不是因为这百分之八十九,我现在就把你切成八块。”
货舱另一侧。
韦恩从主控台背面探出来朝菲斯克偏了一下下巴。
“听见没。”
“听见了,克拉克他爸……听上去像个不择手段的阴谋家。”
锥形床上克拉克的左手攥紧了一下。
那一下力气太大,甚至让左侧束缚环底下的合金衬垫被他指节挤出一道极细的形变波纹。
波纹只朝外扩散一点就停了。
可法奥拉的视线顺着那道波纹的轨迹朝上移。
她朝床头走过去,单膝撑在床沿上,把脸凑到距离克拉克耳廓两厘米的位置。
她看见了。
那枚被固定在耳道入口下方一点的米黄色小颗粒。
“……托洛斯。”
法奥拉的声音平得像一块刚结的冰。
托洛斯从主控台后面抬头:“嗯?”
“船上有虫子。”
货舱深处。
钻机缝隙里的菲斯克和韦恩同时把背朝金属架贴紧了半寸。
“被发现了。”哈莉用唇形比划,“大块头,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菲斯克的右手食指朝她嘴唇上一压。
他左手抬起来,五根手指依次屈伸:五。四。三。
数到二。
法奥拉腰侧那个电磁噪音圆盘从维持档跳上最大档,整个货舱顶棚的扫描光网从幽蓝烧成纯白。
她从床头转身就朝菲斯克藏身的那片钻机阵直接踹过来,第一脚踹在最外侧那台采矿钻机的固定螺栓上,整台两米高钻机被她踹得朝后翻了个跟头砸在主控台上。
数到一。
菲斯克的手掌从钻机缝隙里探出去,五指张开。
他事先扫进货舱的那两百多颗微型机器人。
之前藏在天花板桁架夹缝里的备用群。
在念力的牵引下从顶棚朝下哗啦一阵集中砸到法奥拉头顶上方两米的位置悬停成一团黑色的蜂巢,然后整团炸开。
“开战!”
哈莉这一声“开战”喊得跟过年放鞭炮一样兴奋。
韦恩从主控台背后那片阴影里翻出来,黑色作战服的下摆甩出一个干净利落的弧。
两根钩索从他腰侧的发射器里同时射出去,一根钩住天花板桁架,另一根钩住货舱另一侧那个负责导航的氪星人脖子上挂着的金属项圈。
他在第二根钩索回收的瞬间用第一根钩索把自己甩到天花板下面,借着钟摆的惯性整个人朝那个氪星人下颌一脚踹过去。
那个氪星人朝后退了两步,没倒。
韦恩在空中调整重心朝侧面翻滚出去给自己腾出空间,腰间扣具上的腰带朝下抖出一排扁圆形的电磁脉冲贴片。
“这帮家伙的肉和我之前测过的样本数据对不上。”韦恩朝菌丝通讯器里压着声音说,“耐打度大概在克拉克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之间。能打。”
货舱另一侧。
戴安娜把真言索从腰间拽下来。绳索离手的瞬间整根金色的绳索在空气里抽出一道笔直的金光。
一个氪星人被她一索子套住脖子拽过来,下颌撞在戴安娜抬起的右膝上。
鳄鱼人四肢着地从样本箱里冲出来。
他扑上的目标是托洛斯。
两个体重都过两百公斤的家伙在货舱中央那条狭窄的走道上撞成一团,鳄鱼人鳞片手臂的爪子刮在托洛斯的采矿服胸甲上挠出五道平行的金属屑。
“嗨呀,”鳄鱼人在喉咙底下哼了一声,“这玩意儿挠起来手感不错。”
法奥拉从那团爆炸的烟雾里冲出来。
她朝菲斯克所在的钻机阵直接撞过去。
撞过来的力量只是蹭到,就让钻机阵那一整排支撑柱在她接触的瞬间从底座上拔起来。
菲斯克从缝隙里站直。
他的左手食指朝法奥拉冲过来的方向轻轻一勾。
念力刃。
一道看不见、分子级锋利的横切从法奥拉胸前的位置扫过去。
法奥拉在半空里硬生生朝后折腰,将自己的躯干从那道横切下面让过去,落地之后整个人朝菲斯克的胯骨方向低头撞过来。
菲斯克的右膝抬起来朝她撞过来的脑门顶上去。
膝盖和脑门撞上的瞬间整间货舱朝外跳了一下。
“哎我!”哈莉从地上爬起来扛起棒球棍朝他俩冲过去,“大块头,借一下!”
她从菲斯克侧后方蹿过来,棒球棍的把柄端朝法奥拉腰窝戳。
法奥拉的左手在被菲斯克用膝盖顶住的姿势下朝侧后方一甩,反手掐住哈莉那根棒球棍的中段。
哈莉被那一掐带着整个人从地上拎起来朝顶棚甩过去。
韦恩从天花板桁架上一把接住哈莉的脚踝把她朝侧面荡出去,自己借着这个反作用力朝下落到那个负责导航的氪星人后颈上踩了一脚,把那家伙踩进主控台里。
主控台被他踩进去的同时,整片导航面板的指示灯从蓝色全部跳成红色。
“希望你买保险了!”韦恩说。
货舱顶棚那块原本显示外部坐标的屏幕里,黑零号那艘几公里长的流放飞船正在以一个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完了”的距离朝采矿船的左舷高速逼近——他们刚才一直在朝母船爬升对接,现在导航被他踩坏了。
哈莉·奎因看着悬窗外越来越近的飞船,说道:“啊哦,碰碰车吗?我喜欢。”
“咚!”
采矿船左舷撞上黑零号的右侧船腹。
整艘采矿船从撞击点开始朝前扭曲变形,货舱左侧穹顶在撞击的第二秒被一根从黑零号船体上插过来的金属桅杆从外面捅开了一个直径六米的大洞。
货舱里的空气在被捅开的瞬间朝那个洞外面狂涌出去。
“抓!”
韦恩离那个洞最近。
他被气流吸过去的速度比他自己的反应速度快了半拍,整个人被朝洞口的方向拽出去,钩索发射器的钩子刚扣进墙体就被气流把整面墙板朝外撕掉了一块。
韦恩朝舱外翻出去的最后一个瞬间,菲斯克已经从钻机阵的位置朝洞口直接跨过来一步。
菲斯克的左手在韦恩的脚踝从洞口外沿翻出去的最后时刻一把抓住了。
整间货舱里的空气在这个时刻已经基本被抽干了。
“全员闭嘴!”
菲斯克的喊声在已经变得非常稀薄的空气里传出去之后立刻被吞掉了一半。
他后背的菌膜底下朝外炸出五根食肉真菌触手。
第一根缠上韦恩的下半张脸,触手末端膨大出一个圆形的密封塞嵌进韦恩的口鼻之间。
第二根触手朝戴安娜的方向甩过去,从她背后绕到正面,“啵”地嵌住口鼻。
戴安娜在那一瞬间的反应是抬手就要扯,扯到一半她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硬生生把那只手按了回去。
第三根缠上鳄鱼人。
鳄鱼人那张大嘴比正常人大上一圈,触手末端的密封塞临时扩了一档才把那张嘴封住。
第四根朝哈莉。
哈莉看着那根朝自己脸上凑过来的触手,她那张本来已经开始因为缺氧发青的脸上突然咧出一个笑。她主动张嘴朝触手凑过去。
触手末端的密封塞被她整个含进嘴里。
“唔嗯!”
哈莉的两只手抱住那根触手朝自己嘴里又塞进去半截。
第五根触手原本是想要去抓另一个炮灰。
那个家伙却直接被吸了出去。
菲斯克只能放弃。
他单手拎着韦恩的脚踝,另一只手在身侧画了一个朝外推开的弧。
念力护盾从五个人身体外侧三十厘米的位置朝外铺开,铺成一层贴着每个人轮廓,看不见的薄壳。
这层薄壳隔绝了外面真空的低温和宇宙射线,把每个人当下身体周围那一点点剩余的空气和体温裹在里面。
“全部抓紧我!”
菲斯克朝菌丝通讯器里吼。
吼出来的声音通过菌丝的振动在真空里照样能传递。
固体传播不需要空气。
韦恩被他单手拎着没法抓什么,戴安娜从侧面贴过来一把扣住菲斯克左肩的肌肉,鳄鱼人的爪子扣在他右腿的腿肚子上,哈莉直接从他后背爬上去骑在他脖子上,两条腿夹住他锁骨。
菲斯克朝洞口外面那艘黑零号船腹的方向猛地跨出去。
货舱穹顶那个直径六米的大洞之外是真空,真空之外大概十米的距离就是黑零号船腹被撞出来的那个更大的洞。
菲斯克的弹跳借着这个真空里没有任何阻力的环境直接把整个团队朝黑零号那个洞里送过去。
整团人从黑零号那个洞里翻进去的时候,黑零号内部的气压把他们朝里面吸了大概二十米。
落地的位置是黑零号船腹深处的一条主廊道。
廊道的紧急隔离闸门在他们进来之后两秒落下,把刚才那个洞外面的真空隔在了门外。
廊道里恢复了氧气。
菲斯克后背那五根触手从五个人嘴上“啵啵啵啵啵”依次松开收回。
哈莉松开触手的时候嘴角拉出一条亮晶晶的丝,她伸舌头舔了一下:“大块头,你这玩意儿什么味的?”
“无味。”
“骗人。我刚才尝出来一股蘑菇汤的味道。”
“……废话,蘑菇就是真菌!”
韦恩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整理被气流扯歪的作战服一边骂:“下次提前打个招呼。我还以为我刚才真要去见我父母了。”
戴安娜把真言索从手腕上抖开重新挂回腰间。
廊道尽头那扇刚刚落下的紧急隔离闸门外侧响起一阵闷响。
闷响的间隔精确到每秒一下,每一下都把闸门朝廊道这一侧顶出一道更深的凹陷。
“那个女人追过来了。”鳄鱼人甩了甩肩膀,“动作真快啊!这位大姐。”
闸门第六下闷响之后被从外侧整个揭开。
法奥拉从被揭开的闸门外侧跨进来。
她身上那套破破烂烂的松矿服已经被换成了一套黑零号船员标配的全密封战术防护服,深灰色的合金外壳从喉部一路覆到脚踝,肩部和大腿外侧贴着她个人编号的氪星语铭文。
她的头盔面甲从顶部朝下合拢的最后一瞬,那张脸朝廊道里这一团灰头土脸的潜入者扫过来。
“威尔逊·菲斯克。”
她从合拢的面甲底下开口,声音通过防护服的外放扬声器在廊道里回荡。
她叫得出他的名字。
她知道这帮人是谁。
她在刚才那二十秒里已经把船上的视觉记录、采矿船被撞坏前主控台缓存的最后一段战斗影像、母船黑零号刚刚捕捉到的他的体型轮廓、那份飞船检测的“地球潜在威胁档案”全部交叉比对完了。
光矛的矛尖朝菲斯克的胸口指过来。
“我想知道一件事。”
法奥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跨越整个种族的好奇。
“你这种猴子,到底是怎么从你妈肚子里爬出来就能长这么大的。”
法奥拉的光矛矛尖在廊道日光灯底下泛出一层青蓝色的等离子辉光。
菲斯克朝身后那四个还在喘的活宝偏了一下下巴。
“克拉克交给你们。”
“啊?”哈莉扛着棒球棍的胳膊朝下一垮,“大块头,这个外星大姐你一个人吃得下吗?看上去她比我那个前男友还难搞啊。”
“你那个前男友是谁?”鳄鱼人随口问。
“小丑。”
“那我宁愿对面这位。”
韦恩从腰侧抽出一支金属管子,在掌心里弹了一下,管子两端弹出两枚扁圆形的合金锥头。
“哈莉,闭嘴跟上。戴安娜,左路。鳄鱼,殿后。卫星图显示主舰桥在我们正前方的第七节舱段。克拉克八成被拖到那里去了。”
“等等等等等!”哈莉抢上去拍他肩膀,“我感觉你好熟悉啊,你刚刚用的钩锁,我好像在哪见过。”
韦恩像是没听到一样,连理都没有理哈莉·奎因,转身就走。
“哎,你别走那么快……”
戴安娜从韦恩另一侧贴墙绕过去,真言索的头部缠在右手腕上,拖出一截金光。
“盥洗室那笔账。”
“等回去再说。”
“你最好活着回去。”
“放心。”
哈莉扛着棒球棍朝菲斯克挥了挥手,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朝法奥拉的方向用棒球棍的把柄端比划了一个挑衅的手势。
“大姐,加油哦!把我们大块头打哭一点点也是可以的!”
法奥拉的头盔面甲底下传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猴子的同伴居然是更小的猴子。”
“我的天!”哈莉边跑边朝菲斯克喊,“她叫我猴子!大块头你一定要替我报这个仇!”
四个人的脚步声朝廊道深处那扇刚好打开了一条缝的隔离闸门外消散过去。
法奥拉没有去追。她头盔下面那张脸朝菲斯克这一侧偏过来,光矛的矛尖在他胸口正中央那个位置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圆。
“我对那几只小的没兴趣。”
“我知道。”菲斯克的右手在身侧抖开,五根手指逐一伸展,菌膜底下那些深绿色的菌丝纹路朝他指节末端涌过去聚成一团若有若无的暗光。
“但是我对你充满了兴趣。”
“那你没机会了。”
法奥拉冲过来。
光矛的矛尖朝菲斯克的喉结直直地扎过来,菲斯克没有躲。
他的右手在矛尖刺到他喉结前三厘米的位置上从下朝上托住了矛杆,掌心的菌膜在接触光矛等离子涂层的瞬间炸出一团青绿色的火花。
他另一只手反握过来扣住矛杆中段朝侧面一拧。
光矛在他这一拧之下从中段断成两截。
“……合金疲劳。”法奥拉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半截矛杆,语气里头一次出现了一点近乎困惑的停顿,“这把矛是泽奥德铸造厂三号炉出来的。它不应该被一只猴子用手拧断。”
“是吗。”菲斯克把手里那截矛尖朝身后随手一甩,矛尖钉进廊道侧壁三寸深,“看来你们的工艺这几千年没什么进步。”
法奥拉的肩膀朝前压了半寸。
她把剩下半截矛杆也朝侧面一扔,朝自己头盔颈部那个解除按钮一按。
整副头盔从颈环底下朝外弹开收进战术防护服的背包里,露出她那张被基因培养槽刻得线条分明的脸。
“行。”
“我跟你打一场地球人能听懂的架。”
她朝菲斯克扑过来。
菲斯克的头偏开了半寸。
那一拳从他左耳侧贴飞过去打在他身后廊道的承重梁上。
承重梁被那一拳砸进去半米,廊道顶部的合金板朝下塌出一片,几束氪星语标签的电缆从塌陷处垂下来。
法奥拉的拳还卡在承重梁里。
念力刃。
那道分子级锋利的横切沿着她的颈侧皮肤,划开了战术防护服胸甲与颈环的接缝。
接缝裂开的同时,菲斯克掌心那层菌膜里的食肉真菌孢子顺着切口朝战术防护服内部钻进去。
法奥拉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她抽回拳的同时整个人朝后翻出去三米拉开距离,左手抓向自己颈侧那道切口想把切口里的东西抠出来,可是那些孢子已经顺着她皮下的毛细血管朝肌肉层渗进去。
“……你这个混账。”
她朝菲斯克扑过来。
可在速度上,立刻慢了大概百分之七。
“我要杀了你,这只猴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