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井越来越窄。
越往下走,走廊的宽度就在一点一点地收缩,天花板也在一寸一寸地压低,像是在朝着地心深处钻进一条越来越紧的肠道。
灯光变了。
上面几层还是惨白的日光灯管,到了这一层,变成了嵌在墙壁里的应急灯,橘黄色的,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在走廊里投下一片一片昏暗的光斑。
菲斯克走在前面。
他的肩膀几乎蹭着两侧的墙壁,每走一步,防弹背心上的弹片和金属扣就会在管壁上刮出“嚓嚓”的声响。
灭火器支架被他扛在肩上,弯曲的金属管像一根扭曲的权杖。
艾达·王跟在他身后。
橘黄色的防护服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塑料般的光泽,头盔的面罩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走路的姿势很奇特!
明明穿着笨重的全封闭防护服,脚底下却依然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商场里闲逛,而不是在一个即将释放灭世病毒的地下实验室里穿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井里回荡,一层一层地往下沉。
下了大约三层。
菲斯克突然开口了。
“记者女士跟我说了件挺有意思的事。”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她说她从来没遗失过什么硬盘。”
前面没有回应。
菲斯克继续往下走,肩膀又蹭了一下墙壁。
“也没有留下什么录音。”
“更没有什么视频备份。”
他偏了偏头,余光扫向身后那个橘黄色的身影。
“你说奇不奇怪?”
艾达·王的脚步没有停。
甚至连节奏都没有变。
她只是把头盔的面罩往上推了一寸,露出了那双黑色的眼睛和半截精致的鼻梁。
“是挺奇怪的。”
她说。
声音透过防护服的内置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点电子失真的嗡嗡声,但语气依然是那种令人恼火的慵懒和漫不经心。
“也许她忘了。”
“忘了?”
菲斯克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狭窄的楼梯井里弹了几下,听起来有点干。
“把自己拍的视频藏在什么地方都忘了,这记者当得也太马虎了吧。”
“压力太大的时候,人的记忆会出问题。”
艾达·王的手指在防护服的腰际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拍子。
“她被关了那么久,脑子糊涂一点很正常。”
菲斯克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往下走。
又下了半层。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依然是那种随意,聊天的语气。
“贝蒂说那块硬盘确实是她的,但里面只有文字记录和音频。”
“没有视频。”
“一帧都没有。”
楼梯井里安静了两秒。
艾达·王的脚步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停顿,只是右脚落地的时间比左脚多了零点一秒。
仅此而已。
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依然是那种懒洋洋,仿佛在说“今晚吃什么”的语调。
“哦?”
“那可能是我弄错了。”
“弄错了?”
菲斯克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
在这条狭窄的楼梯井里,他转过身的动作像是一堵墙在移动……宽阔的肩膀几乎堵住了整个通道,橘黄色的应急灯光从他的身后投射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覆盖了艾达·王大半个身体。
他低头看着她。
艾达·王仰起头。
防护服的头盔让她的视线受到了一些限制,但她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就找到了菲斯克的眼睛。
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用一个空硬盘当鱼饵。”
“把我当枪使。”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没有任何温度。
“我说的对吗,艾达·王?”
艾达·王看着他。
三秒。
五秒。
她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心虚,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被拆穿谎言时应该有的反应。
她只是把头盔的面罩又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了整张脸。
汗水把几缕头发贴在她的额头和太阳穴上,但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令人抓狂的平静。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生气了?”
她问。
菲斯克挑了一下眉毛。
“我看起来像生气了吗?”
“不像。”
艾达·王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橱窗里的商品。
“你看起来像是在算账。”
“差不多。”
菲斯克把那根手指收回来,在灭火器支架上敲了两下。
“我这个人有个习惯。”
“别人欠我的,我一定会收回来。”
“连本带利。”
艾达·王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微。
但菲斯克看到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
防护服笨重的靴子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一步让她和菲斯克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米。
在这条狭窄的楼梯井里,这个距离意味着她的胸口几乎贴上了他的膝盖。
她抬起手。
防护服厚重的手套按在了菲斯克的大腿侧面。
不是推开的姿势。
是搭着。
像是靠在栏杆上。
“菲斯克。”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而是带上了一丝软绵绵,几乎是耳语般的气声。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没有给你那条情报,你会来这里吗?”
菲斯克没有回答。
“你不会。”
艾达·王替他回答了。
“而你的贝蒂小姐,会在这个地底下变成一具没人记得的尸体。”
她按在他大腿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我骗了你,没错。”
“但我把你带到了该来的地方。”
“我把你带到了她身边。”
她的头微微仰起,面罩上凝结的水雾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那双黑色的眼睛从水雾后面看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很难移开视线,湿润的光泽。
“而且……”
她的声音又低了几度,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也没吃亏啊。”
“另外,那条丝袜……”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暧昧,带着一丝挑逗的弧度。
“你应该还留着吧?”
菲斯克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艾达·王。
看着那张从防护服头盔后面露出来的脸,看着那双湿润的眼睛,看着那个弯起的嘴角。
三秒。
五秒。
然后他也笑了。
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的笑,在狭窄的楼梯井里像闷雷一样滚动。
“女士。”
“你很厉害。”
“真的。”
“把谎话说得比真话还好听,把骗局包装成恩情,把坑我的人说成救我的人……”
他弯下腰。
弯得很低。
低到他的脸和艾达·王的脸只隔着一层防护服的面罩。
他的鼻息喷在面罩的透明塑料上,凝结出一小团白雾。
“但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艾达·王的声音没有变,依然是那种软绵绵的气声,但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极轻微。
菲斯克看到了。
“我这个人……”
他的右手抬起来,捏住了防护服面罩的边缘,手指陷进塑料和橡胶的接缝里。
“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
“我没有把你当傻子。”
艾达·王的手从他的大腿上移到了他的手腕上,隔着防护服的手套,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
“我把你当搭档。”
“搭档之间互相利用,很正常。”
“重要的是结果。”
“结果就是你找到了你想找的人。”
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腕内侧划了一下,隔着厚重的防护服手套,那个动作没有任何触感,但菲斯克还是感觉到了……不是皮肤上的触感,是那种被蛇信子舔过的凉意。
“也许吧。”
菲斯克松开了面罩的边缘,直起身。
他退后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但是下次你再想拿我当枪使的时候……”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两道细线。
“也许我也该考虑对待你的时候,要不要小心一点了。”
艾达·王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握住他手腕的姿势。
她看着菲斯克。
看了三秒。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搭在防护服的腰际。
“小心?”
她的嘴角又弯了起来,弯出一个比刚才更深、更暧昧的弧度。
“看起来我教会你了,越漂亮的女人说话越不能相信。”
菲斯克轻笑了一声。
“你说的没错,你确实是个漂亮的女人。”
“但,我可不会感谢你教会我这个道理的!”
菲斯克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井里回荡,比刚才重了一些,也快了一些。
艾达·王跟在后面。
她的脚步节奏依然不紧不慢,但她的右手。
那只刚才握过菲斯克手腕的右手……在防护服的腰际攥了一下,又松开。
又攥了一下。
又松开。
手套里的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头盔的面罩重新拉了下来,遮住了那张脸上所有的表情。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很快!
楼梯井到了尽头。
最后一扇门。
比上面所有的门都要厚重,铸铁的表面涂着红白相间的警告条纹,门上贴着三个重叠的生化危害标识。
门框上方有一盏红灯,正在缓慢地闪烁。
“嘀。嘀。嘀。”
电子蜂鸣器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大约两秒。
和菲斯克之前在走廊深处听到的那个沉重的脚步声节奏一模一样。
不是脚步声。
是心跳。
某个巨大的生物的心跳。
菲斯克停在门前。
他的右手按在门板上,微生物感知网铺了出去。
穿透铸铁。
穿透门后的空间。
然后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感知网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的整条脊椎都绷紧了。
门后的空间很大。
非常非常大。
像是一个地下机库。
空间的正中央,十二根金属柱拔地而起,连接着天花板上的通风管道系统……那就是气溶胶发射器。
但让菲斯克绷紧脊椎的,不是那些金属柱。
是金属柱前方的那片区域。
气密室的前面。
有一把椅子。
金属折叠椅,安布雷拉标准制式,和基地里随处可见的那种一模一样。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黑色的长风衣。
黑色的手套。
墨镜。
金色的头发整齐地向后梳着,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威斯克。
阿尔伯特·威斯克。
他坐在那里,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等待什么人赴约。
墨镜后面的那双眼睛……菲斯克知道那是蜥蜴般的竖瞳……正透过铸铁门板,直直地盯着他的方向。
热感应。
他知道他们在门外。
而让菲斯克真正真正绷紧的,是威斯克面前的地板上。
四只舔食者。
趴在威斯克的脚边,像四条听话的猎犬。
它们的体型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都要大……至少大了三分之一。
前肢的肌肉膨胀到几乎要撑裂皮肤,爪子的长度超过了十五厘米,像四把弯刀。
暴露在外的脑组织比普通的舔食者更大,表面的褶皱更深,沟回更密,呈现出一种暗紫色的病态光泽。
它们的舌头没有伸出来,而是卷在嘴巴里,偶尔从嘴角露出一截湿漉漉的尖端,像是在品尝空气中的味道。
四只舔食者安静地趴在威斯克面前,一动不动。
它们只是趴着,像四尊雕塑,像四件等待主人命令的武器。
威斯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就一下。
四只舔食者的脑袋同时转向了铸铁门的方向。
舌头从四张嘴巴里同时弹出,在空气中疯狂地抖动着,锁定了门外的猎物。
菲斯克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艾达·王。
“准备好了吗?”
艾达·王把防护服的面罩拉下来,露出了那张脸。
她的表情很平静。
眉毛没有皱起,嘴唇没有抿紧,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或紧张的痕迹。
她只是从防护服的内置腰包里掏出了那把格洛克19,拉了一下套筒,确认上膛。
“咔嚓。”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井里清脆地响了一声。
“你问错人了。”
她把格洛克举在胸前,枪口朝下,看向菲斯克的眼睛。
“应该问你准备好了没有。”
菲斯克低头看了看自己。
弯曲的灭火器支架。
满是血污和灰尘的防弹背心。
还在缓慢愈合的肋部伤口。
菲斯克咧了咧嘴。
“我当然准备好了!”
把灭火器支架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然后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铸铁门。
“哐……”
沉重的门板在铰链上发出低沉的呻吟,缓缓向内打开。
地下机库的全貌展现在两个人面前。
十二根金属柱。
闪烁的红色警告灯。
以及坐在折叠椅上的那个男人。
威斯克抬起头。
墨镜后面的那双蜥蜴瞳孔穿过门板的缝隙,落在了菲斯克的脸上。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高高地咧了起来。
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欢迎。”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招待两位迟到的客人。
“我等你们很久了。”
四只巨型舔食者从地板上站了起来。
“嘶嘶嘶嘶……”
八条舌头在空气中疯狂地抖动。
但菲斯克没有动。
灭火器支架还攥在右手里,垂在身侧,金属管的末端蹭着地面。
他的眼睛在偌大的地下机库里扫了一圈。
机库的天花板足有八米高,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缆在头顶交织成网。
十二根金属柱排列成环形,每根柱子的直径大约半米,表面缠绕着螺旋状的金属管道,管道的接口处冒着微弱的白色蒸汽。
金属柱的正中央是气密室——一个圆柱形的透明舱体,舱壁由十五厘米厚的强化玻璃构成,里面充满了淡黄色的黏稠液体。
液化的T病毒。
在金属柱的背后,机库的最深处,有一面钢铁墙壁。
和其他墙壁的材质明显不同——更厚,更光滑,接缝处有液压铰链的痕迹。
菲斯克的目光在那面钢铁墙壁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威斯克。
“问你个事。”
威斯克坐在折叠椅上,十指交叉搭在膝盖上,嘴角还维持着那个弧度。
他微微偏了偏头。
“请。”
“这地方有没有逃生通道?”
威斯克的嘴角那个弧度停住了。
冻在了脸上。
像是一尊蜡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看着菲斯克。
看了两秒。
威斯克的嘴角抖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食指向机库最深处那面钢铁墙壁指了过去。
“那后面。”
他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柔,但语调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妙,像是在品尝什么新鲜事物的兴味。
“安全逃生通道,全封闭结构,独立供氧系统。”
“距离地面大约两百三十米。”
“通道长度将近三公里,坡度平缓,可以驾驶小型车辆通过。”
他的食指向上翘了翘。
“出口在山谷北侧的一处伪装洞穴里。”
“洞穴外面的空地上停着一架直升飞机,加满了油,随时可以起飞。”
菲斯克点了点头。
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多谢了。”
他说。
威斯克的手放回膝盖上。
十指重新交叉。
他看着菲斯克的眼神变了——从猎人看猎物,变成了收藏家看一件有趣的藏品。
“你很特别。”
威斯克说。
“我观察你很久了。”
他顿了一下,墨镜后面的瞳孔微微收缩。
“远超任何已知的T病毒感染体。”
“你把T病毒驯化了。”
“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
“变成了一种……工具。”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我很欣赏这个。”
“非常欣赏。”
他站了起来。
折叠椅在他起身的瞬间被推得向后滑了半米,金属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啸。
威斯克站直了。
他的身高大约一米八五,比菲斯克矮了半个多头。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让整个机库的空气都凝重了几分——脊背挺得像一根钢筋,双肩平展,下巴微抬,黑色的风衣下摆垂到膝盖,一动不动。
“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他说。
“我可以给你一份体面的工作。”
“真正体面的那种。”
“薪水、地位、资源……以及最重要的——自由。”
“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
“成为你应该成为的东西。”
菲斯克听完了。
他用空着的左手挠了挠后脑勺。
“工作啊。”
“我现在的工作挺体面的。”
“美国陆军步兵。”
“一个月三千二百块。”
“包吃包住。”
“偶尔还能跟漂亮的间谍小姐聊聊天。”
他的拇指朝身后勾了一下,指向穿着防护服的艾达·王。
“挺好的。”
“不想换。”
威斯克的嘴角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菲斯克抬起灭火器支架,用末端指了指威斯克。
“倒是你。”
“我可以给你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
威斯克的眉毛在墨镜的上缘微微挑了一下。
“你之前付过路费的时候很爽快。”
菲斯克说。
“我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这个。”
“爽快。”
他把灭火器支架放下来,拄在地上,像拄着一根拐杖。
“所以我也给你一个爽快的选择。”
“你现在可以站起来,从那个逃生通道离开。”
“坐那架塞斯纳飞到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我不追。”
“她也不追。”
他的下巴又朝身后的艾达·王方向扬了扬。
“大家各走各路,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怎么样?”
威斯克看着菲斯克。
墨镜后面的蜥蜴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中闪烁了一下,像是两块暗红色的玻璃珠在转动。
三秒。
五秒。
“很慷慨。”
威斯克说。
“但是……”
他的头微微歪了一下。
像是在听什么远处的声音。
然后他摇了摇头。
摇得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遗憾的优雅。
“我拒绝。”
“这个世界不需要更多的逃跑者。”
“它需要的是……”
他的右手从膝侧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
掌心朝向菲斯克。
“进化。”
空气炸了。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在那一瞬间疯狂地发出警报……他“看”到了某种无形的力场从威斯克的掌心涌出,像一把看不见的刀,沿着直线朝他的胸口切了过来。
念力。
菲斯克的身体在大脑反应之前就已经动了。
他的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朝右侧横移了将近两米,脚底在地板上刮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嗤!”
无形的刀刃从他左臂外侧掠过,切开了防弹背心的外层纤维,在他的三角肌上留下了一道长约十厘米的伤口。
浅的。
只破了表皮。
但菲斯克感觉到了——那道力场的切割面极其锋利,比任何物理刀刃都要精准,如果刚才他慢了零点三秒,这一刀就会从他的胸骨正中切进去。
“砰!”
艾达·王同时开了枪。
格洛克19的枪口在防护服的袖口旁闪烁了一下,9毫米弹头直奔威斯克的面门。
威斯克的左手抬了一下。
手掌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
“叮!”
子弹在距离威斯克面部大约十厘米的位置突然偏转了方向,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弹射到天花板上,打穿了一根管道,蒸汽喷涌而出。
艾达·王连开三枪。
“砰!砰!砰!”
三发子弹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射向威斯克,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弹道网。
威斯克的左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三发子弹全部在距离他身体十厘米的位置偏转,弹射到不同的方向——一发打在金属柱上,火花四溅,一发嵌进了地板,第三发从艾达·王的头顶两厘米处飞过,打在了她身后的墙壁上。
反弹回来了。
艾达·王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侧身滚了出去,防护服笨重的外壳在地板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
威斯克的右手再次抬起。
掌心朝向艾达·王。
无形的力场像一颗看不见的炮弹,轰向了她的位置。
“轰!!”
地板在艾达·王刚才站立的位置炸裂开来,环氧树脂和混凝土碎块飞溅到三米多高。
一个直径半米的坑。
如果刚才她没有滚开,这一击会把她的上半身压成肉饼。
但威斯克的攻击间隔很长。
每一次念力的释放之间,都有将近两秒的空白期。
菲斯克观察到了这一点。
同时,四只巨型舔食者动了。
“嘶嘶嘶嘶!”
四条暗红色的身影同时从威斯克脚边弹射而出,四肢张开,爪子朝前,直扑菲斯克。
它们的目标只有菲斯克。
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声的命令——只攻击大的那个,不管小的。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在四只舔食者同时扑来的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威斯克的注意力在分散。
他既要操控念力攻击,又要控制四只舔食者的行动方向。
他做不到同时完美执行两件事。
菲斯克没有后退。
他朝着四只扑来的舔食者迎了上去。
灭火器支架在他手里像一根牙签——面对这种体型的舔食者,这根金属管的杀伤力约等于零。
但菲斯克要的不是杀伤力。
他要的是接触。
第一只舔食者的爪子划过他的肩膀,撕开了防弹背心的最后一块完整区域,四道血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肌。
菲斯克没有躲。
他的左手抓住了这只舔食者的前肢。
五指扣紧。
微生物感知网从他的掌心爆发而出,数以万亿计的嗜肉菌、腐生真菌、溶骨酶分泌体通过皮肤接触瞬间涌入了舔食者的身体。
然后他松手。
把这只舔食者朝威斯克的方向扔了出去。
像扔一个麻袋。
“嗖!”
一百多公斤的舔食者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直直地砸向威斯克。
同时,第二只和第三只舔食者已经扑到了菲斯克的身上。
一只咬住了他的左前臂。
一只的爪子扣住了他的后背。
菲斯克的身体在两只舔食者的重量下踉跄了一步,膝盖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的双手已经分别摸到了两只舔食者的身体。
左手按在咬住他前臂的那只舔食者的头顶——暴露的脑组织在他的掌心下颤抖。
右手反手扣住了趴在他后背上那只的腹部。
两只手同时发动。
微生物从两个接触面同时倾泻而入。
没有声音。
没有闪光。
只有一种几乎不可察觉,极其轻微的“嘶嘶”声——像是干冰在常温下升华。
第四只舔食者从侧面扑来,舌头弹出,缠住了菲斯克的脖子。
菲斯克的右脚抬起,一脚踹在它的胸腔上。
舔食者的身体被踹飞了三米,撞在金属柱上,弹了回来。
但那一脚的瞬间,菲斯克的鞋底已经把微生物传导了进去。
四只舔食者。
四次接触。
四个计时器同时启动。
菲斯克松开了咬住他前臂的那只舔食者,一把将趴在后背上的那只扯下来,扔在地上。
他的左前臂被咬得皮开肉绽,白色的骨头在血肉之间若隐若现,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因为威斯克那边出了状况。
菲斯克扔过去的那只舔食者——第一只——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向威斯克。
威斯克的瞳孔在墨镜后面收缩成了两条竖线。
他的右手猛地挥出。
无形的念力像一把巨大的剪刀,从空中劈下。
“嗤!”
舔食者的身体在半空中被从正中央切成了两半。
左右两片带着内脏和黑色液体的残骸分别飞向两侧,“啪嗒”“啪嗒”地摔在地板上。
切面光滑如镜。
念力的威力在近距离全力释放时,远超子弹和任何冷兵器。
但就是这一下。
这一下让威斯克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面前飞来的舔食者身上。
零点五秒的窗口。
艾达·王抓住了这个窗口。
她从地上爬起来的瞬间就开始跑。
橘黄色的防护服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移动的火焰,笨重的靴子在地板上砸出密集的“咚咚咚”声。
她绕过了第一根金属柱。
第二根。
第三根。
朝着气密室的方向全速冲刺。
威斯克听到了那串脚步声。
他的头转了过去。
墨镜后面的蜥蜴瞳孔锁定了那团橘黄色的身影。
他的左手抬起,掌心对准了艾达·王的后背。
念力在他的掌心聚集。
但就在这一刹那!
菲斯克到了。
两步。
从舔食者被切成两半的位置到威斯克之间的距离,大约六米。
菲斯克两步就跨了过来。
每一步的步幅超过三米,脚底踩在地板上的力量大到地板的表面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纹。
他的右拳已经挥了出来。
威斯克的左手放弃了攻击艾达·王,转而用念力挡在了自己面前。
“轰!”
菲斯克的拳头砸在了那层看不见的力场上。
空气在接触面炸裂,冲击波朝四周扩散,把附近的碎石和粉尘吹得漫天飞舞。
威斯克的身体在力场后面滑了两步。
皮鞋的鞋底在地板上留下了两道黑色的摩擦痕迹。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的视线越过菲斯克的肩膀,看向了身后那三只被菲斯克接触过的舔食者。
它们没有再爬起来。
三只巨型舔食者趴在地板上,四肢伸展,一动不动。
密密麻麻的黑色和白色菌丝从毛孔里钻出来,像无数条细小的蠕虫,覆盖了它们全身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肉组织。
菌丝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交织。
白色的烟雾从它们的身体表面升腾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那是蛋白质被微生物分解时产生的氨气和硫化氢。
三只舔食者的肌肉正在融化。
从外向内。
皮肤先塌陷,然后是肌肉纤维断裂、液化,露出底下的骨骼。
骨骼表面迅速覆盖上了白色的霉斑,开始变脆、碎裂。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
三只能够承受霰弹枪连续射击的巨型舔食者,已经变成了三堆冒着白烟,黑色和白色交织的有机物残骸。
威斯克的墨镜反射着那三堆残骸升腾的白烟。
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消失了。
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紧绷的直线。
菲斯克的拳头还抵在那层看不见的力场上。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
“怎么了?”
他说。
“刚才不是说很欣赏我吗?”
威斯克没有回答。
他的双手同时抬起。
十指张开。
掌心朝向菲斯克。
念力全开。
无形的力场从威斯克的双掌涌出,化成了数十道看不见的刀刃,从不同角度同时切向菲斯克。
地板在菲斯克脚下炸裂。
墙壁上出现了密集的切割痕迹。
金属柱的表面被削掉了一层铁皮,露出底下银白色的内壁。
菲斯克的身体在刀刃的夹缝中闪避。
他的速度很快——快到在这种密度的攻击下依然能够找到间隙。
但他的皮肤上还是多了七八道新的伤口。
手臂上。
大腿上。
肩膀上。
有深有浅,最深的一道从左肋划到了腰际,露出了底下正在蠕动修复的肌肉组织。
鲜血从每一道伤口里涌出来,把他身上本就破烂的衣物彻底染成了深红色。
但菲斯克没有停。
他在念力刀刃的间隙中穿行,一步一步地逼近威斯克。
近到了念力无法有效发挥的距离——太近了,刀刃来不及成形就已经被菲斯克的身体挤散。
菲斯克的左手抓向威斯克的肩膀。
威斯克侧身闪避——他的速度同样惊人,身体像一条蛇一样滑开,菲斯克的手指只抓到了黑色风衣的衣角,布料在他的指间撕裂。
威斯克的右拳打在了菲斯克的肋部。
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上。
“砰!”
菲斯克的身体被打得横移了半步。
肋骨在拳头的冲击下再次断裂,碎骨刺穿了刚刚修复的肌肉组织,鲜血从伤口里喷涌而出。
威斯克比菲斯克矮了半个多头。
但这一拳的力量丝毫不逊色于菲斯克的全力出击。
菲斯克的嘴角歪了一下,从牙缝里呲出一口血沫。
他的右拳跟着就砸了下来——从上往下,利用身高差,用拳背砸向威斯克的头顶。
威斯克抬起左臂格挡。
“嘭!!”
菲斯克的拳头砸在威斯克的前臂上,冲击波把两人脚下的地板都震裂了。
威斯克的膝盖弯了一下——只弯了一下——然后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反弹,右膝朝上顶来,撞向菲斯克的腹部。
菲斯克的左手挡在腹前,接住了这一膝。
手掌和膝盖碰撞的瞬间,又是一声闷响。
两个人在狭小的空间里贴身缠斗,拳头、膝盖、肘击、头槌,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骨骼和肌肉的闷响。
菲斯克的优势在于体型和再生能力。
威斯克的优势在于速度和精准度。
每一次菲斯克的拳头挥过去,威斯克都能在最后一刻侧身避开致命部位,只承受擦边的冲击。
每一次威斯克的反击打在菲斯克身上,都精准地命中已有的伤口——让微生物的修复速度跟不上损伤的速度。
“啪!”
威斯克的右掌劈在菲斯克的左肩上,手刀的角度精准地切在了锁骨和肩胛骨的交界处。
菲斯克的左臂瞬间失去了知觉。
从肩膀到指尖,像是被拔掉了电源插头。
威斯克追击。
右拳直冲菲斯克的面门。
菲斯克仰头避开——拳风从他的鼻尖掠过——然后他的右手抓住了威斯克伸出的右臂。
五指扣紧。
微生物从掌心涌出。
威斯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感觉到了——手臂被菲斯克握住的那个位置,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钻入。
他猛地抽回手臂。
菲斯克没有松手。
威斯克再拽。
力量大到菲斯克的身体被拖着往前滑了半步。
“嗤——!”
威斯克的右臂在菲斯克的掌心里炸开了。
从肘部到手腕,整条前臂的皮肤像是被从内部撑破的口袋,沿着肌肉的纹理裂成了数瓣。
但裂开的皮肤下面,露出来的不是骨骼和肌肉。
是触手。
暗紫色,布满了细小尖齿的触手,从裂开的前臂内部涌出来,像是一窝被惊醒的蛇。
五根。
六根。
七根。
每根触手的粗细和成人的拇指差不多,表面覆盖着一层黏液,尖端分叉成两瓣,像是章鱼的腕足和食肉植物的结合体。
触手缠上了菲斯克的手腕。
缠得很紧。
触手表面的尖齿刺穿了菲斯克的皮肤,扎进了肌肉里。
菲斯克的手掌被那些触手包裹住,他的微生物无法从接触面继续传导——触手的表面分泌着一种酸性黏液,正在溶解他释放出去的菌丝。
威斯克的另一只手臂也裂开了。
从肩膀到手肘,皮肤沿着肌肉的纹理绽裂,更多的暗紫色触手从裂口中涌出,在空气中疯狂地摆动。
他的胸口——黑色衬衫的钮扣一颗接一颗地崩飞——胸膛正中央的皮肤也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腹部,露出底下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的暗紫色触手丛。
威斯克的嘴巴张开。
嘴角裂到了腮帮子两侧。
牙齿还是那排整齐的白牙,但牙龈变成了黑色,舌头变成了暗紫色,舌尖分叉了。
“我说过…………”
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嘶哑、低沉,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这个世界需要的是进化。”
胸口裂缝里的触手丛猛地弹出,十几根暗紫色的触手像一把展开的扇子,从不同角度同时刺向菲斯克。
每一根触手的尖端都分泌着那种酸性黏液——能溶解微生物的酸性黏液。
菲斯克被触手缠住的右手抬不起来。
左臂还没恢复知觉。
十几根触手同时刺来。
最近的一根已经距离他的喉咙不到二十厘米。
菲斯克的眼睛眯了起来。
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他的整个身体开始膨胀。
从颈部开始。
肌肉纤维在皮肤下面疯狂地增殖、叠加、编织,脖颈变粗了一圈,肩膀变宽了,胸腔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从内部撑开。
防弹背心的最后几根绑带“啪啪啪”地崩断了。
衣物在膨胀的肌肉下撕裂成碎片。
他的身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从两米二的基础身高开始,骨骼在体内发出“咔咔咔”的声响,脊椎拉长,腿骨加粗,整个人像是一棵正在疯长的树。
两米三。
两米四。
两米五。
失去知觉的左臂猛地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抓住了最近的那根触手!
距离喉咙只有五厘米的那根——攥紧,折断。
“咔嚓!”
触手被折断的截面喷出暗紫色的液体。
威斯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菲斯克的右手在触手的缠绕中发力——不是往外挣脱,而是往里握紧——他把缠在手腕上的所有触手攥在一起,像是攥着一把面条,然后猛地向下拽。
“嘶——!!”
七根触手被他从威斯克的前臂里生生拽了出来。
连着根部的肌肉组织和黑色的血管一起被扯断,暗紫色的液体喷了菲斯克一脸。
威斯克后退了一步。
他的右前臂只剩下了骨骼和几根还在蠕动的残余触手,像是一棵被暴风摧毁的树只剩下了树干和几根断枝。
但新的触手已经在生长了。
从断裂的截面上,暗紫色的肉芽以惊人的速度涌出,像是快进播放的植物延时摄影。
两秒之内,新的触手就长到了原来的一半长度。
威斯克的再生能力也很强。
菲斯克看着那些正在重新生长的触手,咧了咧嘴。
“进化啊…………”
他吐了一口混着暗紫色液体的血沫。
远处,艾达·王已经绕过了十二根金属柱中的第九根。
气密室就在前方。
淡黄色的液化T病毒在透明舱壁后面涌动,折射出诡异的光。
她的手已经摸到了气密室的操作面板。
威斯克的蜥蜴瞳孔扫了一眼那个方向。
嘴角的那条直线扭曲了一下。
菲斯克的左拳在同一瞬间砸了过来。
“看我!”
拳头带着风声,砸向威斯克的太阳穴。
威斯克的头偏了一下。
拳头擦着墨镜的边框飞过,气浪把墨镜从他脸上吹掉了。
墨镜旋转着飞出去,“啪嗒”一声落在三米外的地板上。
威斯克的眼睛暴露了。
两只蜥蜴般的竖瞳,虹膜是暗红色的,瞳孔是垂直的细缝,在昏暗的灯光中反射着猫科动物般的荧光。
那双眼睛盯着菲斯克。
胸口的触手丛再次展开。
二十多根暗紫色的尖齿触手齐刷刷地指向了菲斯克。
“你应该加入我的。”
威斯克的声音从那张裂到腮帮子的嘴巴里挤出来,嘶哑而低沉。
“你会后悔的。”
菲斯克攥紧了拳头。
两米五的身高让他不得不微微弯腰才能在这个空间里保持战斗姿态。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件完整的衣物了。
只剩下裤子还勉强挂在腰上,被血液和各种颜色的体液浸透。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艾达·王。
橘黄色的防护服已经到了气密室的面板前。
她的手指在面板上飞速操作着。
菲斯克收回视线,盯着威斯克那双暴露在外的蜥蜴瞳孔。
“后悔?”
他咧开嘴,露出沾满血渍的牙齿。
“排队吧。”
“想让我后悔的人多了去了。”
触手动了。
威斯克的二十多根暗紫色的尖齿触手同时弹出,每一根的尖端都凝聚着一团肉眼不可见的力场,像是二十多把无形的刀刃,从不同角度同时切向菲斯克。
菲斯克侧身避开了前三道,第四道削掉了他左耳上方一块头皮,第五道划开了他右大腿的股四头肌,第六道直接砍在了他举起格挡的前臂上,深及骨骼。
他闷哼了一声,右拳带着风声砸向威斯克的面门。
威斯克偏头躲开,胸口的触手丛反卷过来缠住了菲斯克的拳头,尖齿扎进了他的指关节,酸性黏液渗入伤口。
菲斯克的指节皮肤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变黑,起泡。
他的微生物试图涌向伤口修复组织,但那些酸液像是一层化学屏障,把菌丝一碰就烧死了。
菲斯克左膝顶上去,撞在威斯克的腹部。
威斯克的身体弯了一下,但触手立刻从两侧反击,三根同时刺向菲斯克的肋部,每一根的尖端都带着念力刃的切割力。
两根被菲斯克拧断。
第三根刺穿了他的侧腹,从后腰穿了出来。
菲斯克咬紧牙关,双手抓住那根贯穿身体的触手,把它连根拽了出来,鲜血和紫色黏液一起喷涌。
伤口的修复速度在急剧下降。
每一次被触手刺伤的位置,都有大量酸性黏液残留在组织深处,像是在伤口里埋了一颗颗微型酸弹。
而威斯克的触手还在不停地生长。
断了长,长了断,断了再长。
每一轮再生都比上一轮更快,触手的数量从二十多根增加到了三十根,尖齿更大,念力刃更锐利。
菲斯克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了。
从头到脚,深深浅浅的伤口交错叠加,有些还在淌血,有些已经被酸液灼成了焦黑色的坏死组织。
他的身高在缓慢地缩减——从两米五回落到了两米四,肌肉的体积在萎缩,T病毒的储备正在被大量消耗于修复那些被酸液持续腐蚀的伤口。
威斯克的触手再一次齐刷刷地举起。
三十道念力刃同时凝聚。
菲斯克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微生物传导需要接触,但每次接触都会被酸液中和。
远程释放微生物的密度不够,无法穿透威斯克触手表面的黏液层。
念力刃切割微生物菌丝的速度远快于菌丝的生长速度。
逐个击破行不通。
消耗战更行不通——他的储备在减少,威斯克的在增长。
三十道念力刃劈了下来。
菲斯克的双脚在地板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
朝着威斯克。
念力刃在他身后的空间里交叉切割,地板和墙壁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切痕,碎石飞溅。
有七八道刃切在了他的背上,从肩胛骨一直划到腰椎,骨头都露了出来。
菲斯克没有停。
他一把抱住了威斯克。
两条手臂从威斯克的腋下穿过,在他的背后交叉锁死。
熊抱。
威斯克的蜥蜴瞳孔猛地收缩。
他的身体被菲斯克两米四的框架完全罩住,三十多根触手在两人的身体之间被挤压、扭曲,失去了挥舞的空间。
触手上的尖齿扎进了菲斯克的胸口、腹部、大腿,酸性黏液从每一个刺入点渗进去。
菲斯克的皮肤在大面积地腐蚀。
但他没有松手。
他的嘴巴咧开,露出染红的牙齿。
然后他的整个身体发生了变化。
从内到外。
从每一个毛孔、每一道伤口、每一寸皮肤的表面——数以万亿计的微生物同时开始转化。
嗜肉菌消失了。
腐生真菌消失了。
溶骨酶分泌体消失了。
所有的微生物种群在同一瞬间统一转化为同一种东西。
食肉真菌。
纯粹且经T病毒强化过,侵蚀速度提升了数十倍的食肉真菌。
它们从菲斯克的身体表面喷涌而出,像是一层活着,蠕动的黑白色皮毛,覆盖了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
威斯克感觉到了。
从接触面开始。
他的触手表面那层酸性黏液在三秒之内就被食肉真菌吞噬殆尽——T病毒强化后的真菌根本不惧那点酸液。
然后真菌开始吃触手本身。
暗紫色的触手表面迅速长出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和白色菌毛,像是枯木上爆发的霉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触手的肌肉组织在菌毛覆盖的位置开始软化、液化,变成黑色的黏稠物,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威斯克的身体在融化。
从触手开始,蔓延到手臂,再蔓延到胸口和肩膀。
他的皮肤上长出了一层毛茸茸的黑白色菌毛,像是一件正在侵蚀穿戴者的大衣。
黑色风衣的布料在真菌的吞噬下碎裂成灰烬。
他的胸腔外壁开始塌陷,肋骨的轮廓在逐渐消融的肌肉下面凸显出来。
菲斯克的身体同时在干瘪。
食肉真菌的培养基是他自己的身体组织——每一个真菌孢子的生长都在消耗他的肌肉蛋白质和脂肪储备。
他的手臂从粗壮的圆柱变成了带着肌肉纹理的扁平状,皮肤紧紧地贴在骨骼上,青筋和血管的走向清晰可见。
胸腔在收缩。
腰围在缩减。
身高从两米四回落到了两米三。
但他的手臂没有松开。
锁死。
像一把生锈的铁钳,铆在威斯克的身上,把真菌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威斯克的蜥蜴瞳孔在剧烈地震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消融的胸腔——肋骨之间的肌肉已经变成了黑色的浆糊,内脏器官隐约可见,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绒毛状真菌。
他的嘴巴张开。
裂到腮帮子的嘴角因为面部肌肉的溶解而变得更加夸张,像是一张被撕开的面具。
“嘶嗷!”
一声从未发出过的嘶吼从威斯克的喉咙里爆出来。
念力。
全部的念力。
从身体内部向外爆发。
“轰!”
菲斯克的身体像被一辆卡车撞中了一样,从威斯克身上被炸飞了出去。
他的双臂在念力的冲击下被强行掰开,手指的关节发出连串的脆响。
爬了一下。
没爬起来。
又爬了一下。
手掌撑在地板上,手臂颤抖着,把上半身撑了起来。
菲斯克的体型比战斗开始时小了整整一圈,从一头灰熊缩成了一头普通的棕熊,肌肉的饱满度大幅下降,皮肤松弛地挂在骨骼上。
但他还能动。
他站了起来。
晃了两下,找到了平衡。
然后菲斯克朝着威斯克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机库里回荡。
“咚。咚。咚。”
很慢。
很稳。
威斯克倒在地上。
他的身体已经被融化了大半——双臂只剩下骨骼和零星的肌肉残片,胸腔的外壁完全消失了,暴露出底下正在被真菌吞噬的内脏。
黑色和白色的菌毛覆盖了他全身超过百分之七十的面积,像是一层正在蚕食宿主的活体棉被。
他的腿还在。
但大腿的肌肉已经开始软化,膝盖以下的部分布满了菌毛。
他抬起头。
那双蜥蜴瞳孔看着正在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菲斯克。
瞳孔里的东西变了。
恐慌。
阿尔伯特·威斯克头一次露出了这种表情。
嘴角向下垮塌,眉心的肌肉紧缩(左半边脸的肌肉已经被真菌溶解了一半,只有右半边还能做出表情),暴露在外的蜥蜴瞳孔疯狂地颤动。
他知道。
如果他继续待在这里,用不了两分钟,他就会变成和远处那四只舔食者一样的东西——一滩冒着白烟,黑白交织的有机物残渣。
威斯克的双腿猛地发力。
残存的大腿肌肉在T病毒的修复下重新获得了力量——他从地上弹了起来,身体朝着机库最深处那面钢铁墙壁飞射而去。
逃生通道。
他的右手——只剩下骨骼和两根还在蠕动的触手残根——在飞行的过程中朝身后甩了一下。
念力刃。
最后一道。
他把所有剩余的念力集中在这一刀上,朝着气密室面板前的那个橘黄色身影切了过去。
艾达·王。
她正弯着腰操作面板,背对着这个方向。
她听到了空气撕裂的声音。
她转过头。
看到了那道无形的刃正在朝自己飞来。
来不及躲了。
“砰!”
一个巨大的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菲斯克。
念力刃切在了他的背上。
从左肩胛骨一直切到右腰——一道横贯整个后背的伤口炸裂开来,肌肉翻卷,脊椎骨在伤口的最深处若隐若现。
鲜血像被拧开了水龙头一样喷涌而出。
菲斯克的身体晃了一下。
膝盖弯了。
但没有倒。
而就是这一瞬间。
“轰!”
远处传来钢铁墙壁开启又闭合的沉闷声响。
液压铰链的嘶鸣。
金属闸门落锁的“咔嗒”声。
然后是彻底的寂静。
威斯克走了。
逃生通道被从内部永久封锁。
菲斯克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按着后背那道还在喷血的巨大伤口。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牵动着背部撕裂的肌肉,痛感让他的嘴角抽搐。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地板在震动。
极其轻微,有规律的震动。
像是无数只小脚在地面上奔跑。
他低下头。
地板上,那些从威斯克身上剥落的食肉真菌——T病毒强化过的食肉真菌——正在移动。
黑色,白色的菌毛团块像是一群小型的活物,在地面上蠕动、滑行、汇聚,朝着同一个方向集中。
菲斯克的方向。
它们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各个角落涌来,像是被某种磁力吸引。
菌团的表面冒着白烟,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每经过一处地板,都会在上面留下被腐蚀的痕迹。
它们还在保持着吞噬的本能。
菌丝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
停了。
所有的攻击性在一刹那间消失了。
菌毛从直立变成了伏贴,像是一只炸毛的猫突然被主人摸了脑袋,瞬间温顺了下来。
然后被吸收了。
菌丝沿着菲斯克的皮肤渗入体内,融进了他的肌肉纤维和血管壁中。
更多的菌团涌来。
从四面八方。
一团又一团。
攀附,接触,驯化,吸收。
菲斯克的身体开始重新膨胀。
萎缩的肌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充——纤维增殖、叠加、编织,从干瘪的绳索变回了饱满的钢缆。
手臂变粗了。
胸腔撑开了。
后背那道巨大的伤口在急速愈合,肌肉从两侧向中间生长、合拢,新生的皮肤覆盖上去,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