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克从墙壁的另一侧绕了过来。
他走了将近三十米才找到一扇可以打开的门,穿过两间被清空的实验室,踢开了一扇变形的防火门,最终出现在贝蒂所在的走廊尽头。
贝蒂靠在墙边等着他。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支签字笔,记事本揣在工装裤的侧袋里,拉链拉得死紧。
菲斯克走过来的时候,她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从头到脚。
沾满血污的脸,破烂的防弹背心,被子弹打穿又重新愈合的皮肤上残留着淡粉色的疤痕,裤腿上糊着不明来源的黑色粘液。
还有那只手背上被舔食者咬出的齿痕……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血痂还在。
“你看起来像是从绞肉机里爬出来的。”
贝蒂说。
“谢谢夸奖。”
菲斯克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觉得还行。”
“你身上那个味道可不怎么行。”
贝蒂皱了一下鼻子。
菲斯克耸了耸肩。
“总不能两全其美。”
贝蒂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她直接问了第一个问题。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有人给了我情报。”
菲斯克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折得皱巴巴的手绘地图,在贝蒂面前晃了两下。
“加上你留下的那块硬盘。”
贝蒂的眼神变了。
她的眉毛拧了起来。
不是惊讶。
是困惑。
“什么硬盘?”
菲斯克的手指捏着地图的角,停在了半空中。
“你在废弃砖窑厂附近的一块石头底下藏了一块硬盘。上面有你拍的视频。有关安布雷拉在阿富汗的行动计划……释放病毒,制造无人区,然后以人道主义名义进驻。”
贝蒂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
然后是否认。
她摇了摇头。
摇得很坚决。
“我没有留下任何硬盘。”
菲斯克盯着她。
“也没有录像带,也没有什么磁盘,什么都没有。”
贝蒂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我所有的素材都在摄影师吉姆的设备里。两台索尼的摄像机都吹电风扇了,在这里。全部在吉姆身上。而吉姆现在……”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嘴角抿了一下。
那是在压制某种情绪。
“吉姆已经变成了丧尸。那些素材要么被威斯克销毁了,要么还在吉姆的设备里……而那些设备也已经不可能取回了。”
她看着菲斯克的眼睛。
“我从来不备份视频到独立硬盘上。这是我的工作习惯。备份意味着泄露风险翻倍,我宁可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不愿意让备份落到别人手上。”
菲斯克的右眉毛挑了起来。
就一根。
缓缓地、不紧不慢地向上挑起。
“你确定?”
“百分之一百。”
贝蒂伸出手,指了指菲斯克手里的地图。
“那块硬盘是谁给你的?”
“不是谁给我的。”
菲斯克把地图重新折好,塞回裤兜。
“是有人告诉我……”
“那东西确实是我的。”
贝蒂承认了这一点。
“我在废弃砖窑厂调查的时候带了一块移动硬盘,用来暂存采访笔记和录音。但那上面只有文字记录和几段采访音频,没有任何视频。”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签字笔的笔身上敲了两下。
“更重要的是,它丢失了,因为当时威斯克的人正在抓我们。”
菲斯克沉默了。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
艾达·王告诉他贝蒂被抓了。
然后向他索要十万美金,交换了这条情报。
紧接着,艾达·王又透露了硬盘的位置……废弃砖窑厂附近的一块石头底下。
菲斯克找到了那块硬盘。
用微生物感知网扫描了硬盘的外壳,确认了上面的生物特征确实属于贝蒂。
但他当时没有任何设备可以播放硬盘里的内容。
他只能选择相信艾达·王的描述……硬盘里有贝蒂拍摄的安布雷拉行动计划的视频。
那段描述太具体了。
太生动了。
具体到菲斯克没有理由怀疑……释放丧尸病毒,制造无人区,以人道主义名义进驻,控制石油和矿产。
这些信息和他在战场上观察到的一切高度吻合。
所以他信了。
但现在看来……
那块硬盘是真的。
是贝蒂的。
但是里面有没有信息,菲斯克不知道。
因为,他也无法验证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而艾达·王知道这一点。
她了解野外作战环境的局限性……一个在七号检查站驻守的士兵,不可能随身携带用来播放视频的东西。
她利用了这个盲点。
用贝蒂的硬盘当容器,用贝蒂的生物特征当背书,把自己想要传递的信息包装成贝蒂的求救信号。
菲斯克的下颌肌肉绷紧了。
太阳穴的血管跳了两下。
“那些情报的内容本身呢?释放病毒,制造无人区,以人道主义名义进驻……这些是真的还是假的?”
贝蒂摊了摊手。
“可能是真的,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半真半假。我在被抓之前只调查到了安布雷拉在这里建了一个地下设施,以及他们在秘密运输某种生物制剂。至于他们的最终目的是什么,我还没来得及查清楚就被抓了。”
菲斯克沉默了几秒。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艾达·王撒谎了。
但她撒谎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那些情报是真的……那她为什么要用这种迂回的方式传递?
直接告诉他不就行了?
如果那些情报是假的……那她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编造一个故事来骗他进山谷?
除非……
贝蒂只是诱饵。
用来把菲斯克拉进这个局里。
而菲斯克的作用……
是帮她转移视线?
帮她吸引威斯克和基地内部所有危险因素的注意力。
而她自己,则从通风口悄悄潜入,在菲斯克制造的混乱中……
拿到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菲斯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果然,“殷素素”说的话没错,越漂亮的女人越不能相信。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怎么了?”
贝蒂看着他的表情变化。
“没事。”
菲斯克摇了摇头。
“想起了一个老朋友。”
贝蒂没有追问。
她是个好记者,好记者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
她凑近了菲斯克一步。
然后皱起了鼻子。
“你身上……”
她的鼻翼翕动了两下。
“除了尸体味,还有别的味道。”
菲斯克低头看着她。
“什么味道?”
贝蒂又嗅了嗅。
凑得更近了一些,鼻尖几乎碰到了菲斯克的胸口。
腐肉的恶臭。
硝烟的刺鼻。
汗液的咸味。
血液的铁锈味。
但在这些浓烈的气味之下,还有一缕极其淡薄,几乎不可察觉的香气。
带有木质的底调和一丝微甜的前调。
很高级。
像是故意只喷了一点点,让人闻不真切,却又忘不掉。
贝蒂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歪了歪头,思索着。
这个味道……
在哪里闻过。
不是在战场上。
不是在基地里。
是……
贝蒂的眼神突然变了。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
她想起来了。
黑色的丝袜。
只有一条。
她记住了那个味道。
因为那条丝袜上残留着一种极其独特的香水气味。
和现在菲斯克身上的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贝蒂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她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
“那条丝袜的主人,就是告诉你硬盘位置的人?”
贝蒂问。
菲斯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你问的太多了,记者女士。”
“这是我的工作。”
贝蒂耸了耸肩。
“得了吧。”
菲斯克转过身,走向走廊的另一端。
“先出去再说。这地方随时会变成坟墓。”
“等一下。”
贝蒂没有跟上去。
菲斯克停下脚步,回过头。
贝蒂站在原地。
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和狐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表情。
很少见的那种严肃。
“我不能走。”
“什么?”
“还不能走。”
贝蒂从侧袋里掏出那个记事本,翻到了最后几页。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些是英文,有些是阿拉伯文,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化学方程式。
“这是我在被关着的时候写的。”
她把记事本举到菲斯克面前。
“一部分是威斯克告诉我的。另一部分……”
她翻到了倒数第三页。
那一页的字迹和前面的不一样……更潦草、更凌乱,笔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这部分是一个叫艾弗森的人告诉我的。生物学博士,安布雷拉的研究员。他在隔壁的房间里。”
贝蒂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们隔着墙说话,我从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他已经开始变了。皮肤变色,眼睛充血,四肢痉挛。他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她指着记事本上的那段潦草文字。
“他告诉我这个基地里确实有一个气溶胶发射装置。”
“T病毒气溶胶。”
贝蒂的手指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发射装置位于基地的最底层。十二根金属柱,连接着地下通风系统。一旦启动,病毒会以气溶胶的形式被排入大气层。颗粒直径零点三微米,能穿透民用防毒面具。”
“我知道。”
菲斯克说。
贝蒂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
“有人告诉过我。”
“那你也知道……”
贝蒂的手指移到了下一段。
“T病毒的RNA聚合酶有复制上限。每一例原始病毒在宿主体内繁殖到第八代左右就会失去活性。所以它不会感染整个地球。但是……”
她的手指在一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以这个基地的病毒储量和气溶胶的扩散速率计算,阿富汗全境,加上巴基斯坦东北部、伊朗东部、土库曼斯坦南部……大概方圆两千公里的范围……会在七十二小时内被完全覆盖。”
“整个区域会变成尸体乐园。”
贝蒂合上记事本。
“几千万人。”
菲斯克看着她。
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告诉我这些,然后呢?”
菲斯克偏了偏头。
“你想让我去关掉那个装置?”
贝蒂没有说话。
“记者女士。”
菲斯克的声音很平。
“我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我不是正义使者。阿富汗人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几千万人?那是联合国的事,是白宫的事,是那些坐在空调房里开会的官僚们的事。”
他摊开双手。
“我是来救你的。这纯属于我的个人感情,以及和你的朋友之谊。”
贝蒂看着他。
她没有生气。
没有失望。
她已经有一些了解菲斯克了。
这个男人从来不撒谎。
至少不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他说不关心,那就是真的不关心。
“我也不是正义使者。”
贝蒂说。
她把记事本重新塞回侧袋,拉好拉链。
“我不关心什么拯救世界,什么人道主义灾难,什么道德责任。那些大词留给政客和慈善家去说。”
她抬起头,看着菲斯克的眼睛。
“但是。”
她竖起一根手指。
“如果我能拍到那个气溶胶装置的照片……或者更好,拿到它的技术参数和设计图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菲斯克没有回答。
“这意味着普利策奖。”
贝蒂的眼睛亮了。
“安布雷拉秘密研发生物武器……这不是新闻,每个调查记者都知道。但没有人有证据。没有照片,没有文件,没有实物。所有的指控都被安布雷拉的律师团队打回去了。”
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但如果我拿到了那个装置的照片?”
她看着菲斯克。
“所以我不能走。至少不能现在就走。我需要往下走一趟。拍几张照片。拿到一些能用的东西。然后再走。”
菲斯克看着她。
看了五秒。
然后翻了一个白眼。
“虽然,我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的离开,但我还是觉得你疯了。”
“我是记者。”
贝蒂耸了耸肩。
“那是同一个意思。”
菲斯克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但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的注意力突然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
下一秒,菲斯克的手抄起了身边墙壁上的灭火器支架……金属制的,焊接在墙上,他一把将其连根拽下来,攥在右手里。
另一只手把贝蒂往身后一拨。
“照片的事……”
菲斯克眯着眼睛盯着走廊深处那几个正在逼近,暗红色的模糊轮廓。
“回头再说。”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攀附声突然变得密集。
像是暴雨前最后的宁静被打破了。
阴影里,六对暴露在外的脑组织同时颤动了起来。
六条将近一米长的舌头从黑暗中弹出,在空气中疯狂地抖动着,锁定了猎物的方向。
菲斯克深吸一口气。
把灭火器支架在手里掂了掂。
“记者女士。”
“嗯?”
“一会儿跑的时候别回头。”
菲斯克把贝蒂推到身后的同时,第一只舔食者已经从天花板上弹射了下来。
它的四肢在空中张开,爪子朝前,裂开的嘴巴里喷出一股恶臭的气息。
菲斯克没有后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挥起那根金属灭火器支架,像挥棒球棍一样,从侧面横扫过去。
“嘭!!”
金属管砸在舔食者的颅骨侧面,暴露的脑组织被砸得飞溅出一团灰白色的粘液。
菲斯克没有给它再起来的机会。
他跨上一步,左手抓住舔食者的后腿,把它从墙上扯下来,举过头顶,狠狠地摔在地板上。
“砰!!”
环氧树脂地板被砸出了蛛网状的裂纹。
舔食者的脊椎骨在撞击中发出“咔嚓”的断裂声,下半身瞬间瘫软。
但它的上半身还在动。
舌头从嘴巴里弹出来,卷向菲斯克的脚踝。
菲斯克一脚踩在那条舌头上,钉死在地面上。
“跑!”
他扭过头冲贝蒂吼了一声。
贝蒂已经在跑了。
她可不需要人提醒。
菲斯克嘟囔了一句。
“真听话……”
菲斯克在她身后断后。
他一脚踩碎了地上那只舔食者的颅骨,脑浆和黑色液体喷了他一鞋底,然后转身跟上贝蒂。
“吧嗒吧嗒吧嗒!”
攀附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菲斯克用微生物感知网扫描周围的环境。
两只在左侧墙壁上,正在快速逼近。
一只在天花板上,距离大约十五米,正在和他们保持平行移动。
还有一只……
消失了。
菲斯克的感知网在那只舔食者的信号消失的瞬间猛地扩张了一圈。
找不到。
它藏起来了。
“左转!”
菲斯克冲贝蒂喊。
贝蒂在前方的T字路口猛地左拐,肩膀撞在拐角的墙壁上,弹了一下,没有减速。
菲斯克跟着拐过去。
新的走廊比之前的更窄,灯光也更暗,每隔两三米就有一扇紧闭的金属门。
“嘶嘶嘶!”
左侧墙壁上的两只舔食者加速了。
它们像两条暗红色的闪电,四肢交替攀附,在墙壁上飞速移动,很快就追到了菲斯克的侧后方。
第一只舔食者的舌头弹出,抽向菲斯克的后脑勺。
菲斯克的头往右偏了三厘米。
舌尖擦着他的耳廓飞过,抽在前方的墙壁上,“啪”的一声打出了一个凹坑。
菲斯克右手反握灭火器支架,往身后一捅。
金属管的尖端捅进了舔食者的腹腔。
“噗嗤!”
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喷出来。
舔食者惨叫着从墙壁上跌落,摔在地板上翻滚了两圈。
但第二只紧跟着就扑了过来。
菲斯克抬起左臂挡在面前,舔食者的爪子刮过他的前臂,划开了四道血淋淋的口子。
骨头露了出来。
菲斯克看都没看,左手反扣住舔食者的后颈,把它按在地上,右手的灭火器支架对准它暴露的脑组织,狠狠地捅了下去。
“嗤!”
金属管贯穿了脑组织,钉进了地板里。
舔食者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秒,然后彻底不动了。
菲斯克把灭火器支架拔出来,甩掉上面的脑浆。
他的左前臂上那四道伤口正在缓慢愈合,肌肉蠕动着,把裸露的骨头重新包裹起来。
“别停!”
他冲前方的贝蒂喊。
菲斯克的话其实有一些多余。
因为贝蒂根本没有停的意思。
她跑得很快,呼吸声急促但有节奏,没有乱。
战地记者的体力不是白练的。
她跑过了第五扇门。
第六扇。
第七扇……
右侧的第七扇门突然炸开了。
“轰!”
金属门从门框里被撞飞出来,砸在对面的墙壁上,弹了回来,在地板上滑行了两三米。
一只舔食者从门洞里扑了出来。
它比之前的那些都大。
前肢的肌肉异常发达,爪子的长度超过了十厘米,像弯刀一样闪烁着骨质的白色光泽。
它的目标不是菲斯克。
是贝蒂。
舌头弹出,直奔贝蒂的脖子。
贝蒂的身体在本能驱动下往左侧扑倒。
但她的速度不够快。
那条舌头的前端已经碰到了她工装外套的领口,黏湿的触感贴上了她的皮肤。
“砰!”
枪响了。
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来。
9毫米的弹头精准地击中了舔食者的舌根。
第二枪紧跟着到了。
“砰!”
正中脑干。
舔食者的身体僵了一秒,然后从墙壁上滑落下来,“咚”的一声摔在地板上,再也没有动。
贝蒂趴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右手还攥着签字笔。
她的脖子上残留着被舌头触碰过的黏液,凉飕飕的。
她抬起头。
走廊的尽头,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深红色的紧身衣。
格洛克19举在手前,枪口还冒着淡蓝色的硝烟。
腿套里别着两个备用弹匣。
黑色的长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脖颈和锁骨上。
左肩上的紧身衣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和一条浅浅的血痕。
艾达·王。
她走到贝蒂面前,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女记者。
“你还好吗?”
贝蒂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
那股味道。
花香。
木质底调。
微甜的前调。
从艾达·王的身上飘过来,和菲斯克身上残留的那缕香气一模一样。
贝蒂的右眉毛挑了一下。
她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
然后她看着艾达·王。
上下打量了一遍。
从那张精致得有些过分的脸,到那件勾勒出每一寸曲线的深红色紧身衣,到那双修长的腿,再到脚上那双带跟的战术靴。
贝蒂低头看了看自己。
满身灰尘和黑色粘液的工装服。
沾满水泥粉末的工装靴。
被汗水和灰尘糊成一团的头发。
她又抬起头,看着艾达·王。
贝蒂扯了扯自己脏兮兮的领口。
“你的衣服真漂亮。”
“谢谢。”
艾达·王微微一笑。
“你的也很……实用。”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秒。
贝蒂的嘴角弯了弯。
艾达·王的嘴角也弯了弯。
“你就是那一条丝袜的主人?”
艾达·王把格洛克收回腿套。
“你就是贝蒂·罗斯?”
贝蒂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灰。
“刚才那一枪,谢了。”
“举手之劳。”
艾达·王歪了歪头。
“不过你脖子上的那些口水可能需要擦一下。”
贝蒂伸手摸了一把脖子上残留的舔食者唾液,黏糊糊的液体在她的指尖拉出一条细丝。
她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你身上的香水味倒是挺持久的。”
贝蒂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闲聊。
“在这种地方还能保持香喷喷的,挺厉害。”
艾达·王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习惯。”
她说。
“好习惯。”
贝蒂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一点。
“我在那一条丝袜上也闻到过这个味道。不得不说你的品味很好。”
艾达·王的表情没有变化。
连一块肌肉都没有动。
她只是把垂在肩头的那几缕湿发拢到耳后,露出了完整的侧脸轮廓。
“是吗?”
“嗯。”
贝蒂又点了一下头。
“嘭!”
墙壁震动。
这一声打断了两个女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正在逐渐绷紧的张力。
走廊的另一端,菲斯克正在和四只舔食者厮杀。
灭火器支架已经被打弯了,变成了一根扭曲的金属棍。
菲斯克双手握着那根弯曲的金属棍,像握着一把巨剑,在狭窄的走廊里横劈竖砸。
舔食者从左侧墙壁上扑过来。
菲斯克侧身让过它的爪子,右手的金属棍顺势抡了过去,砸在它的腰椎上。
“咔嚓!”
脊椎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舔食者的下半身瞬间瘫痪,它的两条后腿软绵绵地拖在身后,但前肢依然在疯狂地抓挠,嘴巴里的舌头甩出来缠住了菲斯克的左手腕。
菲斯克没有去解那条舌头。
他反而握紧了左拳,用缠着舌头的那只手,一拳砸在了舔食者的脑袋上。
“砰!”
暴露的脑组织被拳头砸得四分五裂。
舔食者抽搐了两下,舌头松开,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但紧接着,天花板上的那只扑了下来。
它的爪子扣住了菲斯克的肩膀,十厘米长的角质钩刺穿了防弹背心,深深地扎进了肩胛骨附近的肌肉里。
“嘶!”
菲斯克闷哼了一声。
鲜血从肩膀上涌出来,把防弹背心的后背染成了深红色。
他反手抓住趴在自己背上的舔食者的头部,五指扣住那颗暴露的脑组织,用力一捏。
“噗嗤!”
脑浆从指缝里挤了出来。
但在他解决背后这只的同时,第三只和第四只同时从两侧扑了上来。
左边那只的舌头缠住了他的右腿。
右边那只的爪子划过他的肋部,撕开了一道从腰到胸的巨大伤口。
肋骨露了出来。
鲜血喷涌而出。
“操!!”
菲斯克踉跄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部的伤口!
左边那只舔食者的舌头正在收紧,把他的右腿往它的方向拽。
右边那只又扑了上来,爪子对准了他的喉咙。
菲斯克扔掉了金属棍。
他的双手同时动作。
左手抓住了缠在右腿上的舌头,用力一拽!
把左边那只舔食者整个拖了过来。
右手迎上了右边扑来的那只,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它的下颌骨。
两只舔食者同时被他控制住了。
菲斯克把右手里那只的嘴巴掰开,掰到了不可能的角度!
下颌骨脱臼的“咔”声在走廊里回荡!
然后他把左手拽来的那只舔食者的头塞进了右手那只被掰开的嘴巴里。
“嘎吱!!”
两只舔食者的头部撞在一起,卡在了彼此的口腔和颅骨之间。
菲斯克松开手,后退一步。
两只舔食者疯狂地挣扎,爪子在地板上乱抓,但它们的头部纠缠在一起,谁也动弹不得。
菲斯克踩在其中一只的脊椎上,一脚踩断。
然后又踩另一只。
“咔嚓。”
“咔嚓。”
两只舔食者的下半身同时瘫痪。
但它们的前肢还在动,爪子还在抓挠地面,舌头还在甩动。
菲斯克弯下腰,双手各抓住一只舔食者的后腿,把它们整个翻了过来,露出了腹部。
他抬起右脚,对准其中一只的腹腔,狠狠地踩了下去。
“噗!!”
腹腔炸开。
内脏和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他的脚陷进了舔食者的身体里,踩在了它的脊椎骨上。
然后他又抬起脚,踩向另一只。
“噗!!”
同样的结果。
两只舔食者彻底停止了挣扎。
菲斯克从那堆残骸中拔出脚,鞋底拖出了一串黏腻的肠子和碎肉。
他喘着粗气。
肋部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修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最后一只还在微弱抽搐的舔食者。
就是那只脊椎被他踩断,腹腔被他踹开的那个。
它的前肢还在地板上无力地刮着,爪子已经磨钝了,指甲碎裂。
菲斯克抬起脚,踩在了它的颈椎上。
用力碾了一下。
没碎。
他加大了力道。
脚底的肌肉膨胀,T病毒全力输出。
“咔!”
颈椎开始碎裂。
就在这时!
“让开!!”
一个沙哑的女声从侧面的走廊里炸了出来。
菲斯克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身影就从右侧的支路冲了出来!
玛利亚·希尔。
她跑到菲斯克脚下那只舔食者面前,把霰弹枪的枪口怼在了它暴露的脑组织上。
扣动扳机。
“砰!!”
十二号口径的霰弹在零距离上把舔食者的整个头部轰成了碎片。
脑浆、骨渣、黑色液体喷了菲斯克一裤腿。
希尔拉动枪机。
橘红色的空弹壳弹飞出去,“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砰!!”
第二枪轰在舔食者的颈部。
脊椎骨被霰弹打成了齑粉。
菲斯克伸出手,按住了霰弹枪的枪管。
金属已经烫得发红。
但菲斯克的手掌按上去,只是冒出了一缕白烟,皮肤被烫出了焦痕,几秒之后又自行愈合了。
希尔的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菲斯克。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希尔的灰蓝色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冰冷,经过高度压缩的愤怒。
“又见面了,大兵!”
希尔问。
菲斯克松开了霰弹枪的枪管。
他转过头,看向走廊的另一端。
艾达·王站在那里,格洛克举在手前,枪口对着走廊深处的黑暗。
贝蒂站在她旁边。
四个人。
站在这条被舔食者的尸体和黑色液体铺满的走廊里。
互相看着。
谁都没有说话。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贝蒂的目光从艾达·王身上移到希尔身上,又移回艾达·王身上。
然后落在了菲斯克身上。
“你的朋友还挺多的。”
贝蒂说。
“都是女的。”
菲斯克吐了一口血沫。
“这事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听。”
贝蒂抱起双臂。
艾达·王收起格洛克,看了一眼希尔手里的空霰弹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弹药用完了?”
希尔把SPAS-12的枪带挂上肩膀,从战术背心的侧袋里摸出了四发霰弹,一颗一颗地推进弹仓。
“哐。哐。哐。哐。”
她没有回答艾达·王的问题。
“往下走。”
希尔说。
她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下层的防火门。
“气溶胶发射装置在最底层。”
贝蒂转过头,看着希尔。
“你也知道那个装置?”
希尔瞥了她一眼。
“我知道的比你多。”
贝蒂挑了挑眉。
“那可未必。”
走廊深处,某个远处的通风管道里,传来了一声隐约,黏腻的攀附声。
“吧嗒。”
四个人同时转头。
菲斯克弯腰捡起了地上那根被打弯的灭火器支架,在手里掂了掂。
“走吧。”
-----------------
楼梯井很深。
螺旋形的金属阶梯一圈一圈地向下延伸,消失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四个人鱼贯而下。
菲斯克走在最前面。
艾达·王跟在他身后,格洛克插回了腿套,双手扶着楼梯的扶手,脚步轻盈得像是在走平地。
希尔第三。
SPAS-12的重量让她的步伐比平时沉了一些,但依然稳健。
贝蒂走在最后。
她的呼吸比其他三个人都重,工装靴踩在金属阶梯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记事本揣在侧袋里,签字笔夹在胸前口袋的边沿。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防火门,门上贴着红色的“限制区域”标识和生化危害的黄色三角标志。
菲斯克伸手推门。
门没锁。
“哐。”
防火门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控制中心。
比菲斯克想象的要大得多。
将近两百平米的开阔空间,天花板足有四米高。
房间正中央是一块弧形的显示屏墙,十二块五十寸的液晶屏排列成半圆形,此刻全部黑屏。
操作台上摆着十几台电脑终端,键盘被砸烂了,鼠标线被扯断了,显示器屏幕上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纹。
有的显示器干脆从底座上被掀翻,摔在地上,玻璃渣子散落一地。
服务器机柜的门被踹开了,里面的硬盘被拔出来扔了一地,有的被砸成了碎片,有的被烧得焦黑。
天花板上的几个喷淋头还在滴水,地面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渍,混着碎玻璃和塑料碎片。
菲斯克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
“有人先来过。”
“看得出来。”
艾达·王从他身后走进来,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弯腰捡起一块硬盘残骸,翻过来看了看标签。
“数据销毁得很彻底。”
她把硬盘残骸扔回地上。
“物理粉碎加焚烧,专业手法。”
希尔走进来,看了一眼满地的狼藉,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她径直走向房间左侧的一排机柜。
“这边。”
菲斯克和艾达·王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贝蒂站在门口,从侧袋里掏出记事本,开始快速地记录着什么。
希尔蹲在第三排机柜前面,伸手拉开了柜门。
里面的服务器主机被砸得变了形,但机柜底部的几个接口还在。
她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工具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套精密的电子维修工具。
她挑出一把螺丝刀,开始拆卸机柜底部的一块面板。
动作很快。
很熟练。
没有犹豫。
菲斯克靠在旁边的机柜上,双臂抱胸,看着她工作。
“你对这里很熟。”
“我说过了。”
希尔回答,头也不抬。
“审核协议是我写的。”
“写协议和拆机器是两回事。”
“我在技术部干了七年。”
希尔把面板拆下来,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线路板。
“前三年在技术支援部,修过的电脑比你见过的都多。”
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电烙铁和一卷焊锡丝。
“谁有火?”
菲斯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扔了过去。
希尔单手接住,“啪”地打开盖子,点燃了电烙铁。
蓝色的火苗舔着烙铁头,很快就把尖端烧得发红。
希尔把烙铁凑到线路板上,开始重新焊接那些被扯断的接口。
她的手很稳。
稳得像一台机器。
贝蒂走到菲斯克身边,低声问:“她在干什么?”
“修电脑。”
“我看出来了。”
贝蒂翻了个白眼。
“我是问,她为什么要修?”
“因为那些被毁掉的终端连着基地的主服务器。”
艾达·王替菲斯克回答了。
她站在另一排机柜旁边,手指在某个被砸烂的键盘上划过。
“服务器在更下层,物理隔离的。威斯克毁掉了这里的操作终端,但没有毁掉服务器本身。因为服务器里的数据他自己也要用。”
“所以只要修好一台终端……”
贝蒂接上了话头。
“就能重新连上服务器。”
“聪明。”
艾达·王冲她笑了笑。
贝蒂没有回笑。
她只是低头在记事本上又写了两行字。
三分钟。
五分钟。
希尔一直在焊接。
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机柜的金属底板上。
脖子上的绷带被汗水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隐约能看到底下那道已经干涸的伤口。
“好了。”
希尔放下电烙铁,吹了吹焊点上的余热。
她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台终端前面,把重新焊好的接口插进了终端背后的端口。
“咔。”
接口卡紧。
希尔按下终端的电源键。
“嗡!”
风扇开始转动。
硬盘开始旋转。
屏幕亮了。
先是安布雷拉的红白标志,然后是一串启动代码,绿色的字符在屏幕上快速滚动,像是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希尔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输入了一串指令。
屏幕上的绿色字符停了下来。
然后开始变化。
一条条警告信息弹了出来。
红色的。
黄色的。
白色的。
“气溶胶发射系统!充能中”
“T病毒储量!87%”
“发射倒计时!00:47:23”
“紧急关闭协议!未授权”
希尔的脸色变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的肌肉绷紧,脖子上的青筋跳动了两下。
她转过头,看向菲斯克和艾达·王。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制的愤怒在燃烧。
“你们。”
她的声音很沉。
“绝对接收到了来自于美国陆军参谋本部的命令。”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
菲斯克眯起了眼睛。
“你怎么知道?”
“因为整套审核协议都是我写的。”
希尔的目光从菲斯克身上移到艾达·王身上,又移回来。
“气溶胶发射器的设计方案,安全协议,紧急关闭程序,所有的技术文档,全部由神盾局技术支援部起草,经过美国陆军参谋本部审核批准。”
她指着屏幕上那些滚动的绿色字符。
“一旦气溶胶发射器被启动,神盾局会收到警告。”
“同时……”
她的声音压低了。
“美国陆军的国防参谋部,也会立刻收到警告。”
“从而下达清理计划。”
菲斯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黑色的。
长条形的。
AN/PEQ-1SOFLAM激光目标指示器。
雷诺的那个。
“你是说这个?”
他把激光定位装置举到希尔面前。
希尔看到那个装置的瞬间,眼睛猛地睁大了。
然后她的肩膀松了下来。
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气的皮球。
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幸亏你没有激活。”
“为什么?”
菲斯克问。
“因为那是核弹的触发器。”
希尔说。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贝蒂的笔停在了记事本上。
艾达·王的睫毛颤了一下。
菲斯克的手指在SOFLAM的外壳上敲了两下。
“说清楚。”
“你们接到的命令是什么?”
希尔反问。
“进入基地的准确地址……”
菲斯克的声音顿了一下。
“激活激光定位装置,呼叫空中打击,把这里夷为平地。”
“他们告诉你们,导弹会在三十分钟后到达?”
“对。”
“骗你们的。”
希尔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一旦激活那个激光装置,核弹头立刻就会发射。”
“根本没有三十分钟的等待时间。”
“根据最近的弹道导弹发射潜艇的距离……”
她伸出三根手指。
“最多三分钟。”
“导弹就会把这里夷为平地。”
菲斯克看着手里那个黑色的激光定位装置。
看了五秒。
然后他咧了咧嘴。
那笑容很浅,很冷,没有到达眼底。
“还是这些长官们心狠手辣。”
他把SOFLAM扔回口袋里。
“就连我们一起炸。连尸体都不用收。”
“核弹能摧毁一切。”
希尔说。
“包括病毒。”
“包括证据。”
艾达·王补充道。
她走到终端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滚动的数据。
“这里原本就有美国陆军的股份,我说的没错吧。”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行数据。
“他们想要再造出一个美国队长。”
“超级士兵计划的延续……只不过这次用的不是血清,而是病毒。”
“控制得当的话,病毒可以增强宿主的体能、恢复力、感知能力……不过我想我们的菲斯克先生恐怕要比美国队长还要强,毕竟我不认为美国队长,能够长得如此魁梧。”
菲斯克哈哈一乐,随后说道:“我还是比不上美国队长,至少他屁股看上去挺翘的。”
艾达·王翻了个白眼,继续说。
“但病毒不可控。所以陆军需要实战数据。需要知道病毒在自然传播条件下的衰减速率、感染范围、变异概率……”
“而这个基地,就是他们的实验场。”
“阿富汗,巴基斯坦,伊朗……几千万人,就是他们的样本。”
她转过头,看向希尔。
“我说的对吗,希尔女士?”
希尔没有回答。
脸上平静,仿佛完全不在意艾达王说什么,只有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艾达·王轻轻笑了一声。
“当然,神盾局不是共犯,是主犯。”
“审核协议是你写的,安全程序是你设计的……”
希尔的手指攥紧了。
指关节发白。
但她依然没有说话。
艾达·王又转向贝蒂。
“所以你看,记者女士,这个故事比你想的还要精彩……”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贝蒂正在低头写东西。
记事本摊在手上,签字笔飞速地移动着,把艾达·王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录了下来。
美国陆军的股份。
超级士兵计划。
病毒实战数据。
阿富汗,巴基斯坦,伊朗。
几千万人样本。
神盾局共犯。
全部。
一个字不落。
贝蒂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沙”的声响。
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艾达·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看着贝蒂那只飞速移动的笔。
看着那个记事本上越来越密的字迹。
“你……”
艾达·王开口。
贝蒂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很亮。
亮得让艾达·王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继续说啊。”
贝蒂的语气很随意。
“我还没记完呢。”
艾达·王闭上了嘴。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不再说话。
菲斯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是谁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
这不说清楚了吗?
希尔走到墙壁旁边,伸手在墙面上按了几下。
“咔。”
一块金属面板弹开了。
里面是一个嵌入式储物柜。
希尔把柜门完全拉开,从里面取出了一套橘黄色的全封闭防护服。
重型的那种。
自带呼吸系统,正压供气,防化等级A级。
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只在面部的位置有一块透明的观察窗。
希尔把防护服拿在手里,转身走向艾达·王。
“给你。”
艾达·王接过防护服,看了一眼。
“为什么给我?”
“因为想要关掉那个气溶胶发射器,必须近距离接触。”
希尔说。
“发射器的核心在压力舱里,那里现在充满了已经液化的T病毒。”
“任何没有穿戴重型防护服的人进去,十秒内就会被感染。”
“这一套防护服可以防止病毒外溢,也可以保护你不受感染。”
“当然,我本来是想给菲斯克先生的,但是菲斯克先生的体型很显然穿不下这东西。”
艾达·王点了点头,把防护服搭在手臂上。
“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
希尔转身走向终端。
“发射器的关闭必须和系统同时操作。”
“一个人在压力舱里手动关闭发射器,另一个人在这里关闭系统控制程序。”
“两边必须同步,误差不能超过五秒。”
“否则系统会判定为故障,自动执行发射程序。”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系统控制界面。
“我和贝蒂留在这里维修设备,确保控制程序能够正常运行。”
“你和菲斯克下去,一个操作发射器,一个……我相信威斯克没有离开,他应该就在下面。”
贝蒂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等等。”
她把记事本塞回侧袋。
“我也要下去。”
希尔皱了皱眉。
“你下去干什么?”
“拍照片。”
贝蒂从工装裤的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台小巧的数码相机。
佳能的,银灰色的金属机身,镜头盖用一根细绳系在腕带上。
“这是我刚刚找回来的。”
她晃了晃相机。
“我必须下去拍那个气溶胶装置的照片。”
她的眼神很坚定。
“没有照片,就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我写的一切都是废话。”
“你疯了。”
希尔说。
“压力舱里全是液化的T病毒,你的相机挡不住那种东西。”
“我可以不进压力舱。”
贝蒂说。
“我在外面拍。”
“透过观察窗拍。”
“只要能拍到装置的外形和安布雷拉的标志就够了。”
希尔还要说什么,菲斯克已经动了。
他走到贝蒂面前。
一步。
两步。
近到两人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贝蒂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菲斯克的右手抬起,越过贝蒂的头顶。
“砰。”
手掌按在了贝蒂身后的墙壁上。
壁咚。
整个人的气势压了过来。
贝蒂的后背贴在冰冷的墙面上,菲斯克宽阔的身躯挡住了她面前所有的光线。
他的左手撑在她腰侧的墙壁上,把她完全圈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
然后他的下半身往前压了压。
那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了贝蒂的小腹上。
隔着两层布料。
菲斯克的和贝蒂的。
贝蒂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收缩了一下。
菲斯克低下头,看着她。
眼睛距离她的脸不到十厘米。
“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很低。
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一定会帮你拍照片。”
贝蒂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先把你的枪从我的身上拿走再说。”
菲斯克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的笑。
“我控制不了它。”
贝蒂翻了个白眼。
“哼!”
菲斯克从她身上退开,转身走向希尔。
“拜托,你一件事。”
他看着希尔的眼睛。
“照顾好她。”
希尔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如果发生什么变故……”
菲斯克的声音顿了一下。
“带她离开这里。”
希尔看着他。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好。”
她说。
“但我要提前说一件事。”
“说。”
“如果你们失败了。”
希尔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指向了终端旁边一个红色的按钮。
那个按钮被一个透明的塑料盖子罩着,盖子上写着“紧急自毁”四个字。
“如果发射器没有关闭,病毒扩散到外面……”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餐吃什么。
“我会立刻启动基地的自爆装置。”
“大家一起死在里面。”
“绝对不能够让下方的病毒传播出去。”
菲斯克看着那个红色按钮。
看了三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成交。”
他转身走向门口。
艾达·王已经穿上了那套重型防护服,橘黄色的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塑料般的光泽。
她把格洛克塞进了防护服的内置腰包里,拉上拉链。
“走吧,大块头。”
她的声音透过防护服的内置麦克风传出来,带着一点电子失真的嗡嗡声。
菲斯克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贝蒂一眼。
贝蒂站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记得拍照片。”
她说。
菲斯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朝她竖了一下大拇指。
然后转身走进了通往下层的楼梯井。
艾达·王跟在他身后。
橘黄色的防护服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脚步声渐行渐远。
贝蒂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希尔。
“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吗?”
贝蒂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希尔。
“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吗?”
希尔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半秒。
“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贝蒂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刚想再说什么。
希尔动了。
她的右手从键盘上抬起,反手一掌切在贝蒂的颈动脉窦上。
动作快得像一条吐信的毒蛇,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犹豫。
“唔……”
贝蒂的瞳孔瞬间涣散,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她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朝地面栽去。
希尔左手一伸,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放平在地板上。
贝蒂的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只是晕过去了。
希尔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张沾满灰尘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像是还在想着什么坏主意。
“抱歉。”
希尔低声说。
“但我从来不赌。”
她直起身,重新转向终端。
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输入密码。
进入系统底层。
调出自毁程序。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对话框,要求输入自毁倒计时时间。
希尔的目光扫过屏幕右上角的气溶胶发射倒计时。
“00:42:37”
她的手指在数字键盘上停顿了一瞬。
然后输入。
“00:40:00”
四十分钟。
比气溶胶发射快两分半钟。
不管菲斯克他们能不能关闭发射器,四十分钟后,这个基地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
连同里面的病毒、数据、证据,以及所有人,一起化为灰烬。
“确认启动?”
屏幕上的提示闪烁着。
希尔按下了回车键。
“咔。”
自毁程序启动。
屏幕上多了一个新的倒计时。
“00:39:58”
“00:39:57”
希尔拔掉终端的连接线,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快,没有回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余光里,贝蒂还躺在地板上,胸口微微起伏,工装裤侧袋里的记事本露出一个角,签字笔从胸前口袋滑出来,滚落在一旁。
希尔咬了咬牙。
下颌的肌肉绷紧,脖颈上的绷带因为动作而微微移位。
她闭了一下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转身走回去。
她弯下腰,把贝蒂从地板上捞起来。
她把贝蒂的右臂搭在自己肩上,左手穿过贝蒂的膝弯,用力一提。
“嗯……”
贝蒂的脑袋无力地垂在希尔的肩膀上,额头蹭着希尔脖子上的绷带,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她才不会去赌呢。
不管是菲斯克的实力,还是艾达·王的运气,还是威斯克的仁慈。
这些变量太多了,任何一个环节出错,就是几千万人的命。
唯一的确定性,就是那个红色的倒计时。
四十分钟。
足够她背着这个麻烦的女记者,从地下走到地面,然后跑出爆炸范围。
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