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里没有光。
希尔关掉了手电筒。
不是没有电,是她主动关掉的。
“咔。”
开关声在金属管壁间弹了两下。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两个人完全吞没。
艾达·王的瞳孔猛地放大,视网膜拼命地抓取每一丝残余的光子,但什么都抓不到。
只有黑。
彻头彻尾的黑。
前方传来希尔的膝盖和手肘交替撑在金属板上的声音。
“咚。咚。咚。咚。”
节奏很稳。
速度不快也不慢。
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散步。
艾达·王跟上去。
她的右手贴着管壁摸索前进,指尖感受着金属板上的铆钉、接缝、螺丝帽的位置,以此来判断方向。
希尔在前方拐了一个弯。
艾达·王听到了她的膝盖在转角处顶了一下管壁,发出一声极轻的“哐”,然后希尔的身体就流畅地滑了过去,连停顿都没有。
这个女人对这里的管道系统了如指掌。
每一个转角。
每一个分叉。
每一根支管的走向和坡度。
她甚至知道哪根管道的焊接点会突出一毫米,该在什么时候微微低头避开。
这不是靠一份蓝图就能做到的。
这需要无数次实地勘察,反复在管道里爬进爬出,一根一根地确认路线,用身体丈量每一寸空间。
所以,希尔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基地。
也不是第二次。
“一路上都没碰到守卫。”
艾达·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被管壁折射出空洞的回音。
“这不对。”
“安布雷拉的人呢?这么大的基地,少说也有几十号保安,怎么一个都看不到?”
前方的爬行声停顿了一秒。
希尔哼了一声。
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短促,轻蔑,带着一丝不耐烦。
然后爬行声恢复。
她没有回答。
艾达·王舔了一下嘴唇。
她不需要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安布雷拉的守卫当中有神盾局的人。
这不奇怪。
安布雷拉37%的启动资金来自神盾局秘密预算,T病毒的初始样本是神盾局提供的,这个基地的选址报告是神盾局的分析师写的。
那么在守卫当中安插几个自己人,就只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后续动作。
但威斯克显然提前发现了。
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这很威斯克。
所以那些守卫…………不管是安布雷拉的还是神盾局的…………大概率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要么变成了丧尸。
要么变成了尸体。
两个人继续在黑暗中爬行。
管道的坡度开始变大,从水平逐渐变成了十五度的下坡。
金属板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手掌和膝盖每一次触碰都会发出黏腻的声响。
空气中的温度也在上升,从入口处的冰冷逐渐变得温热,带着一种消毒水和化学试剂混合的气味。
越来越深了。
艾达·王的视线已经逐渐适应了黑暗。
不是完全适应,但至少能分辨出前方希尔身体的轮廓了。
她看着希尔的背影。
准确地说,是看着希尔的脖子。
那条用衬衫布料撕成的临时绷带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但绷带下面的伤口……
艾达·王在刚才的打斗中,手指掐在那道伤口的正上方。
她摸到了。
那道切口有将近四厘米长,深度至少达到了真皮层以下。
位置在颈动脉窦的正上方,距离颈总动脉的分叉点不到半厘米。
以威斯克的精准度和力道,这一刀不可能只切到皮肉。
这道伤口已经触及了动脉外壁。
甚至可能切穿了外膜和中膜。
如果真的是这种伤,正常人会在三十秒内因为失血过多而休克。
但希尔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能在管道里爬了两个多小时,还能举枪顶住她的脑袋,还能和她打了一架。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希尔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某种加速凝血的药物,或者某种生物强化。
第二,希尔在撒谎。
伤口不是威斯克造成的。
或者说,不是在真正的战斗中造成的。
也许是交易的代价。
也许是演戏的道具。
也许……是自己割的。
艾达·王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
她和威斯克交手已经不止一次了。
在西班牙的孤岛。
在非洲的沼泽。
每一次见面,威斯克都在变强。
速度更快,力量更大,感知更敏锐。
那双蜥蜴般的瞳孔能捕捉热辐射,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依然能精准地锁定每一个活物的位置。
他不留活口。
从来不留。
这不是残忍,是习惯。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所以,如果威斯克真的想杀希尔,希尔不会有第二次呼吸的机会。
除非……
威斯克故意放了她。
希尔在前方又拐了一个弯。
这次她的肩膀擦着管壁滑过去,衬衫的布料刮在铆钉上,发出“嘶…………”的一声轻响,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她感受到了身后那道目光。
从她钻进这条管道开始,那道目光就一直黏在她的脖子上。
像一条蛇的舌头。
冰冷、敏锐,不断地探测着信息。
希尔没有回头。
她的手指在金属板上无声地攥紧,又松开。
艾达·王。
神盾局对这个女人的了解少得可怜。
档案里只有寥寥几行:身份不明,效忠对象不明,行动模式不可预测。
已知参与过至少七起涉及安布雷拉的情报行动,每一次都全身而退,不留痕迹。
不留痕迹。
但留了尸体。
上个月,在距离这里西南方向大约四十公里的荒漠里,巡逻队发现了一具尸体。
男性,大约三十五岁,方脸,短发,体型健壮。
穿着平民衣物,但内衬里缝着一块凯夫拉软甲。
脑后中弹。
一发入魂。
入口在后脑勺的枕骨偏左位置,出口在右眼眶上方。
子弹的角度…………从后方斜向下射入…………说明射手比目标矮,距离很近,大概在两到三米之间。
弹头碎了,但弹壳残留的膛线痕迹还在。
9×19mm帕拉贝鲁姆弹。
格洛克19的标准弹药。
希尔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具尸体的身份至今没有查明。
没有指纹记录,没有DNA匹配,没有任何国家的数据库里能找到这个人。
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但从他身上搜出的那块凯夫拉软甲的编织方式和缝合针脚,是标准制式的内衬甲。
被人从背后一枪毙命。
而刚才在管道里打斗的时候,希尔近距离地看到了艾达·王腿套里的那把格洛克19。
枪管上有轻微的磨损痕迹,集中在枪口的右侧…………那是频繁使用消音器留下的特征。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
那具尸体的伤口边缘没有火药灼烧的痕迹。
使用了消音器。
格洛克19。
消音器。
脑后中弹。
身后这个女人。
希尔没有回头。
她只是稍微加快了一点爬行的速度。
膝盖和手肘的节奏从四拍变成了三拍。
两个女人在黑暗的管道中一前一后地爬行着。
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
但这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要嘈杂。
管道的坡度突然变得更陡了。
几乎是四十五度的下行。
金属板上的水汽变成了明显的水滴,顺着坡面往下流淌,打湿了两个人的手掌和膝盖。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升高。
从温热变成了闷热。
还有一股气味。
是腐肉。
希尔的身体僵了一下。
“等一下。”
希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前面……不对。”
艾达·王也停了下来。
她竖起耳朵。
管道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那些该死的机械运转声都消失了。
只有水滴从管壁上滑落,“滴答、滴答”地掉在金属板上。
然后……
“吧嗒。”
一声黏腻的声响。
像是一团湿透了的生肉被拍在了金属板上。
“吧嗒。”
又一声。
更近了。
从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
“吧嗒。吧嗒。吧嗒。”
节奏变快了。
三个音节连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管道里移动。
希尔猛地转过身。
在黑暗中,她的手精准地找到了艾达·王的肩膀,五指死死地抠进紧身衣的布料里。
“后退!”
她的声音变了。
希尔的嘴唇几乎贴在了艾达·王的耳朵上。
气音急促,温热,带着恐惧的味道。
“现在!马上!”
“什么东西?”
“舔食者!”
这个词从希尔的嘴里蹦出来的瞬间,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
“嘶嘶嘶…………!”
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在密闭的金属管道里反复折射,穿透了两个人的鼓膜。
艾达·王的手瞬间摸到了腿套上的格洛克。
拔枪。
上膛。
“咔。”
保险拨开。
“别开枪!”
希尔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它靠声音定位!枪声会让它发疯!”
太晚了。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那个东西的速度骤然加快。
从管道深处飞速逼近,那种黏腻的攀附声连成了一片,像是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然后,一道微弱的光…………从管道接缝处渗入的实验室灯光…………照亮了那个东西。
艾达·王看清了。
那不是人。
也不再是任何可以被称为“活物”的东西。
它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巨型蜥蜴,四肢反关节弯曲,爪子上长着弯曲的角质钩,牢牢地扣在管壁的金属板上。
没有眼睛。
整个头部的皮肤全部消失了,只剩下裸露在外的肌肉组织和那颗暴露在空气中,不断颤动的巨大脑组织。
脑子的表面布满了褶皱和沟回,呈现出暗红色,上面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透明液体。
嘴巴裂到了耳根。
两排交错的尖牙之间,一条将近一米长的舌头像蛇一样吐了出来,舌尖在空气中快速地抖动,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它在“看”。
用舌头和暴露的脑组织感知空气中的每一丝振动。
“嘶…………!”
舔食者的舌头猛地弹出。
像一根湿漉漉的鞭子,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地抽向艾达·王的脸。
艾达·王的身体向右翻滚。
管道太窄了,她没有足够的空间完全闪避。
舌头擦着她的左肩膀打过去,“啪”的一声抽在管壁上,金属板被抽出了一道凹痕。
紧身衣的肩部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肩头。
一道浅浅的血痕。
不深,但在刺痛。
“嘶嘶嘶…………!”
舔食者感知到了血液的味道。
它疯了。
四肢在管壁上疯狂地交替攀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头朝下、腹朝上…………像一只苍蝇一样贴在管道顶部,然后猛地扑了下来。
希尔动了。
她从腰后抽出一把战术匕首…………七英寸的黑色刀刃,刀背带锯齿,刀柄缠着防滑胶带。
舔食者扑下来的瞬间,希尔的身体向前滑行,从那具畸形的身体下方穿过去。
匕首向上捅出。
刀尖从舔食者的腹部刺入,角度刁钻地斜向上方,划开了一道长达二十厘米的口子。
“嗤…………!”
黏稠的黑色液体从伤口里涌出来,浇了希尔一头一脸。
恶臭扑面而来。
但这一刀没有杀死它。
甚至没有减缓它的速度。
舔食者落在管道底部,四肢撑开,爪子抠进金属板里。
它的舌头再次弹出,这次目标是希尔。
希尔往后仰身,舌尖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去,抽在她身后的管壁上。
“砰!”
金属板变形。
如果这一下打在脸上,整个头骨都会被抽碎。
“砰!”
枪响了。
艾达·王开枪了。
格洛克19的枪口闪烁了一下,9毫米的弹头击中了舔食者暴露在外的脑组织。
“嘶嘶嘶嘶嘶…………!!!”
舔食者的身体剧烈地痉挛,四肢疯狂地在管壁上乱抓,爪子在金属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啸声。
脑组织的表面被打出了一个弹孔,灰白色的脑浆和透明的液体从洞口涌出来。
但它没有死。
子弹打偏了。
击中的是右侧的额叶,不是中枢神经。
它只是疼了。
疼到发疯。
舔食者的四肢在管壁上猛地一撑,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直接撞破了管道顶部的一块金属板。
“嘭…………!”
碎片飞溅。
舔食者的半个身子穿过了破洞,消失在上层的管道空间里。
只剩下一条长长的舌头还挂在洞口,像一根湿漉漉的绳索,在空气中摆荡。
管道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两个女人急促的呼吸声。
和那个破洞里偶尔传来的“吧嗒……吧嗒……”声。
它还在上面。
受了伤。
但没有走。
在等。
等猎物犯错。
希尔的后背贴在管壁上,胸膛剧烈起伏。
她的衬衫前襟被舔食者的体液浸透了,布料紧紧地贴在身上。
那把匕首还握在手里,刀刃上沾满了黑色的粘液。
她转过头,瞪着艾达·王。
“我说了别开枪!”
压低了声音的怒吼。
艾达·王靠在对面的管壁上,格洛克还举在手里,枪口朝上,对着那个破洞。
她的左肩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紧身衣的破口处露出一截肩带的边缘。
“不开枪你就死了。”
艾达·王的呼吸也在加速,但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镇定。
“现在它知道我们在这里了。”
“它早就知道了。”
艾达·王把格洛克的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
还剩十一发。
她把弹匣推回去,“咔”的一声。
“舔食者的B型变异体。”
艾达·王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视觉,靠声波和热感定位。脑组织外露是弱点,但必须击中脑干才能一击毙命。”
“你倒是挺了解。”
“老交情了。”
艾达·王嘴角弯了一下。
希尔没有笑。
她盯着头顶那个破洞,匕首横在胸前。
“吧嗒。”
上方传来一声黏腻的响动。
很轻。
很远。
它在移动。
在上层的管道里,沿着某条它熟悉的路线,寻找另一个攻击角度。
“不能待在这里。”
希尔低声说。
“往前走还是往后退?”
“往前。”
希尔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距离生活区还有二十米。出了管道就是走廊,空间大,好周旋。”
“你确定?”
“确定。”
希尔收起匕首,转过身,开始往前爬。
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膝盖和手肘交替撑地的节奏急促得像战鼓。
艾达·王紧跟其后。
她的右手握着格洛克,左手撑着管壁前进,注意力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前方的管道,一半在头顶。
“吧嗒。吧嗒。”
上方的声音也在加快。
它在跟着她们。
像一个耐心的猎手。
等待下一个最佳的出击时机。
十五米。
十米。
五米。
前方出现了一道光。
管道的末端,一块格栅状的出风口透出惨白的灯光,在黑暗中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
希尔加速。
她的手指抠住格栅的边缘,猛地用力。
“崩!”
格栅被掀开,砸在走廊的地面上,弹了几下。
希尔双手撑着管口的边缘,身体像一条鱼一样从管道里滑出去。
她的双脚先着地,膝盖微弯,卸去冲力,然后迅速站直,退后两步,拉开了和管道口之间的距离。
匕首已经回到了手里。
艾达·王紧随其后。
她从管口跳出来的姿势没有那么狼狈…………双手撑着管口的金属框,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脚尖轻盈地点在地面上。
格洛克举起,枪口对准管道口的黑暗深处。
两个人并肩站在走廊里。
白炽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惨白的光线照亮了一条笔直的混凝土走廊。
走廊两侧是灰色的金属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电子锁和一个观察窗。
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吧嗒。”
管道口的黑暗深处。
那个声音又来了。
更近了。
近得像是就在管口的另一端。
“准备好了吗?”
艾达·王问。
希尔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匕首换了一个握法…………从正握变成了反握,刀刃朝外。
那是近身肉搏的握法。
这就是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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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实验室的走廊比菲斯克想象中更宽敞。
三米宽,两米五高,白色的环氧树脂地板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管的惨白光线,干净得像是刚用消毒水拖过。
墙壁上每隔五米就有一扇玻璃门,钢化玻璃的那种,厚度大概在两厘米左右,透过去能看到里面的房间…………实验台、冷藏柜、离心机、显微镜,所有的设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
但房间里没有人。
至少没有活人。
菲斯克走到第一扇玻璃门前面。
他停下脚步。
歪了歪头。
然后抬起右手,弯曲中指。
“笃笃笃。”
指关节敲在玻璃上,发出三声清脆的叩击。
声波穿透玻璃,传进了房间内部。
一秒。
两秒。
“砰!!”
一张脸撞在了玻璃的内侧。
猛地、毫无预兆地,像是从黑暗中弹射出来的。
那是一张人脸。
或者说,曾经是人脸。
灰绿色的皮肤紧紧地贴在头骨上,眼窝深陷,两只眼球充血到几乎变成全白。嘴巴张开着,嘴唇干裂翻卷,露出发黑的牙龈和一排变色的牙齿。
身上穿着白大褂。
胸口的口袋里还插着一支钢笔,名牌上写着“Dr.Morrison”…………莫里森博士。
门上溅上了一片口水和黏液。
莫里森博士的双手在玻璃上拍打,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
“砰!”
第二张脸撞了上来。
从右边。
这次是个女人,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白大褂的领子上沾满了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砰!砰!砰!”
更多的丧尸涌了过来。
三个、五个、七个。
它们从实验台后面、冷藏柜旁边、操作台底下爬出来、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玻璃门。
白大褂、实验服、蓝色的一次性手套…………全是研究人员。
十几张扭曲的脸挤压在玻璃的内侧,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吼……吼……”
玻璃在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门框的金属部分发出“吱…………”的变形声。
菲斯克没有后退。
他把右手的五指张开,手掌按在玻璃门的外侧。
闭上眼睛。
眉心的微生物感知网铺了开去。
像是一张无形的雷达网,穿透了两厘米厚的钢化玻璃,穿透了那些撞在门上的腐烂身体,扫描了整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中的微生物粒子在他的操控下涌进门缝,在房间里扩散开来,接触每一个表面、每一具身体、每一件物品。
他在找一种特定的生物痕迹。
贝蒂的。
唾液、汗液、皮屑、毛发…………任何属于贝蒂·罗斯的DNA残留。
搜索范围在三秒内覆盖了整个房间。
菲斯克摇了摇头。
不在这里。
他的手指在玻璃门上轻轻划了一下。
只是一下。
指甲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菲斯克操控着指尖释放出的数十亿个微生物…………它们沿着那道白痕扩散开来,钻进玻璃的分子结构间隙,疯狂地繁殖和膨胀。
“咔……咔咔咔……”
裂纹从那个起点向四面八方蔓延。
像是一张蜘蛛网,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玻璃。
丧尸们还在拍打。
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们什么都不知道。
菲斯克收回手。
竖起拇指和中指。
“啪。”
打了一个响指。
声波的震动成了最后一根稻草…………布满裂纹的玻璃门“哗啦”一声碎成了齑粉,碎片像瀑布一样倾泻在地面上。
但那些丧尸没有涌出来。
因为它们已经站不住了。
菲斯克在打响指的同一瞬间,将聚集在房间空气中的数以万亿计的微生物全部激活。
嗜肉菌。
腐生真菌。
溶骨酶分泌体。
这些微生物的侵蚀不需要接触伤口,不需要钻进耳朵或鼻腔。
它们直接从皮肤的毛孔渗入。
从每一寸暴露在空气中的腐烂表皮渗入。
第一个丧尸的脸开始塌陷。
两秒。
它的颧骨失去了支撑,脸颊的肌肉像融化的蜡油一样往下坠,拉扯着嘴角和眼角,直到整张脸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肉泥,从头骨上滑落下来,“啪嗒”一声摔在地板上。
第二个丧尸的双腿断了。
不是折断,是溶断。
大腿的肌肉在三秒内被分解成了黑色的液体,从裤管里淌出来,流了一地。
失去肌肉支撑的股骨像两根枯树枝一样“咔嚓”断裂,丧尸的上半身重重地摔在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整个房间里的十几具丧尸,在不到十秒的时间内,全部化成了一滩一滩的黑色粘液和碎骨渣子。
地板上汇聚着恶臭的液体,像是一池子被加热过头的黑色巧克力。
菲斯克看了一眼。
然后转过身,朝下一个房间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他走过第二扇门。
手掌按上去,扫描,摇头。
走过第三扇门。
扫描,摇头。
第四扇。
第五扇。
都没有。
“咚。”
菲斯克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他的脚步声。
“咚。”
又一声。
沉重,带着巨大质量感的震动。
从走廊的深处传来。
从下方传来。
地板在微微颤抖。
日光灯管在头顶轻轻摇晃,光影在白色的墙壁上来回摆动。
“咚。咚。咚。”
越来越近。
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大约两秒。
像是心跳。
像是某种庞大的生物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菲斯克转过身,面对着走廊的尽头。
白色的通道在灯光下笔直地延伸,尽头是一个T字形的交叉路口。
那个脚步声从左边的通道传来。
菲斯克眯了眯眼睛。
微生物感知网向那个方向延伸了出去…………
走廊的另一端。
贝蒂·罗斯弯着腰,蹲在那扇电子锁控制的金属门前面。
她的右手握着一支签字笔。
威斯克亲自给她的那支签字笔。
笔帽已经被拧掉了,扔在地上。
笔尖朝下,插进了电子锁下方那个巴掌大的金属面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
贝蒂的左手按着金属面板的上沿,右手腕发力,用笔尖当撬棍,一点一点地把面板往外撬。
“咔。”
面板松动了一点。
露出了底下的线路。
红色、蓝色、白色的电线缠绕在一起,连接着面板背面的电路板。
贝蒂把签字笔从缝隙里抽出来,换了一个角度,用笔尖去拨弄那些电线。
她的动作很慢。
很小心。
她不懂电子学…………她是记者,不是工程师。
但她见过不少被IED炸断的门锁和被叛军破坏的安全系统。
她知道一个最基本的原理:电子锁断电就会失效,大部分安全门在断电时的默认状态是“开启”…………因为消防法规要求火灾时自动开门。
所以她只需要切断供电。
问题是,哪根线是供电线?
她看着那团乱麻一样的线路,咬了咬嘴唇。
红色?
还是白色?
她选了红色。
用笔尖抵住红色电线的绝缘皮,使劲一划。
绝缘皮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铜色的金属丝。
没有火花。
这不是供电线。
贝蒂又换了白色的那根。
划开绝缘皮。
“滋…………!”
火花蹦了出来。
一小串,蓝白色的,在她的指尖附近跳动了一下就灭了。
“啪。”
电子锁的指示灯熄灭了。
从红色变成了无光。
“咔嗒。”
门锁弹开了。
贝蒂站起身,右手推开金属门。
门很重,开合的速度很慢,金属铰链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她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
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地板上很干净,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重的化学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更深层,更让人不安的腐败甜味。
贝蒂的右手还握着那支签字笔。
左手拎着那个记事本。
她没有扔掉。
记事本里写满了字。
前面几页是对威斯克的采访记录。
后面……是遗书。
还有她所知道的一切。
安布雷拉在阿富汗的布局。
T病毒的传播方式。
威斯克透露的那些零碎信息。
甚至包括那个蜥蜴瞳孔的细节描述。
如果贝蒂死了,只要有人找到这个本子,这些信息就不会随她一起消失。
贝蒂把记事本塞进工装裤的侧袋里,拉上拉链。
然后贝蒂开始在走廊里行走。
脚步声很轻。
工装靴的橡胶鞋底踩在环氧树脂地面上,只发出极低的“咝咝”声。
她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右边的走廊通向一扇关着的防火门,左边的走廊延伸到一个黑洞洞的拐角。
她选了左边。
因为右边的防火门上贴着一个黄色的生化危害标志。
她不想往那个方向靠近。
走了大约二十米。
拐角到了。
贝蒂放慢脚步,背贴着墙壁,侧着身子探出头,看了一眼拐角后面的走廊。
空的。
她松了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然后她停住了。
前方的地面上有什么东西。
黑色的。
黏糊糊的。
一条痕迹。
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过后留下的。
痕迹从走廊的尽头一直延伸过来,经过她的脚下,拐向她身后的另一条支路。
贝蒂蹲下身,用笔尖挑了一下那条痕迹。
黏稠的液体被笔尖拉出了一条细丝。
黑红色。
不是血。
比血更稠。
比血更腥。
贝蒂的鼻翼翕动了一下,她皱起了眉头。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吧嗒。”
从头顶传来的。
贝蒂缓缓抬起头。
天花板上,在日光灯管和通风口之间那片阴影里,趴着一个东西。
四肢反关节弯曲。
爪子扣在天花板的水泥板上。
没有皮肤的肌肉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暗红色光泽。
没有眼睛。
暴露的脑组织在颅骨的顶部颤动。
一条将近一米长的舌头从裂到耳根的嘴巴里垂下来,舌尖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
它的头正对着贝蒂。
距离不到三米。
贝蒂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呼吸停滞了。
整个身体在一瞬间变得僵硬。
恐惧。
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原始,压倒性的恐惧。
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
后背的皮肤上爆出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但贝蒂没有尖叫。
她咬住了下嘴唇。
咬得很重。
铁锈味在口腔里扩散开来。
“是…………那个东西!”
贝蒂见过。
在七号哨塔的外的公路上。
她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信息处理:这个东西没有眼睛,它靠声音或者振动来定位。
不能跑。
跑步产生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只会让它更快地锁定目标。
贝蒂开始后退。
一步。
很慢。
很轻。
工装靴的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嚓。”
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舔食者的舌尖猛地抖了一下。
贝蒂停住。
不敢动了。
两秒。
三秒。
舔食者的舌尖恢复了缓慢的摆动。
它似乎没有锁定她。
贝蒂再次后退。
这次她抬起了脚,而不是拖着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舔食者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贝蒂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但她的脚步没有乱。
四步。
五步。
六步。
距离拉开到了五米。
她的后背碰到了墙壁。
拐角就在右手边。
只要转过这个拐角,就能脱离它的感知范围。
贝蒂的右手摸到了墙角的边缘。
她的身体开始向右侧移动。
就在这个瞬间…………
“哐当!”
远处某个房间里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声波沿着走廊传播过来,碰到了每一面墙壁、每一扇门、每一根管道。
舔食者的整个身体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暴露的脑组织剧烈地颤动。
舌头猛地收回,又猛地弹出。
“嘶嘶嘶…………!!”
它锁定了声源的方向。
但它弹射出去的方向…………不是声源。
是贝蒂。
因为贝蒂在听到巨响的那一刻本能地缩了一下肩膀,工装靴的鞋底在地面上刮出了“嚓”的一声。
那一声。
就够了。
舔食者从天花板上弹射而下,四肢张开,爪子朝前,嘴巴大张,舌头像鞭子一样甩出来。
贝蒂看到那个东西朝自己飞过来。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很慢。
她看到了它裂开的嘴巴里那两排交错的尖牙。
看到了它没有皮肤的肌肉在空中拉伸扭曲的纹理。
看到了它爪子上那几根弯曲的角质钩反射着日光灯的冷光。
贝蒂的身体做出了反应。
不是大脑指挥的。
是本能。
两年战地记者的本能。
无数次在炮弹落地前趴下、在子弹飞过头顶时翻滚、在爆炸冲击波到来前蜷缩的本能。
她的双腿猛地一蹬,身体朝右侧扑倒。
“砰!”
她的左肩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整个人摔倒在地,沿着光滑的环氧树脂地板滑出了将近两米。
舔食者的爪子划过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在墙壁上抓出四道深深的沟痕,水泥碎屑飞溅。
它落在地面上,四肢弹开,爪子扣住地板,身体立刻调转方向。
舌头再次弹出。
这次的目标精准地指向了倒在地上的贝蒂。
贝蒂来不及站起来。
她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到那条湿漉漉的舌头像一根长矛一样直刺而来。
贝蒂举起了右手。
手里还握着那支签字笔。
签字笔的金属笔尖对准了那条飞来的舌头。
这不是武器。
这根本挡不住任何东西。
但贝蒂没有别的了。
舌尖距离她的胸口还有不到半米。
“轰!!!”
墙壁炸开了。
不是从舌头打来的方向。
是从贝蒂右手边的墙壁。
一只手臂从墙壁的内侧打穿了水泥和钢筋,碎石和粉尘爆射而出。
那只手臂粗壮得像一根电线杆,前臂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指节粗大,指甲下面嵌着灰色的水泥粉末。
五指张开。
精准地抓住了舔食者甩出的舌头。
握紧。
“嘶嘶嘶…………!!!”
舔食者的身体被猛地拉向墙壁。
它的四肢在地板上疯狂地抓挠,爪子刮出密集的火花和白痕,但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它根本无法抵抗。
那只手臂往回一拽。
舔食者的整个身体被拖离了地面。
然后…………
“砰!!”
舔食者的身体被狠狠地砸在墙壁上。
水泥墙面炸裂,蛛网状的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
舔食者发出尖锐的嘶叫。
那只手臂又拽了一下。
“砰!”
第二次撞击。
更重。
墙壁上的裂纹变得更密。
碎石和粉尘簌簌落下。
“砰!”
第三次。
舔食者的左前肢在撞击中折断了,反关节的肘部向不应该弯曲的方向弯折,露出断裂的白色骨茬和黑色的液体。
它的嘶叫声变得断断续续。
但那只手臂没有停。
“砰!砰!砰!砰!砰!”
一下又一下。
舔食者的身体像一条被拎着尾巴的死鱼,反复地被砸在墙壁上。
每一次撞击都让墙壁上多出几条新的裂纹。
舔食者在挣扎。
它扭曲着脊椎,把头往手臂的方向转,张开那张裂到耳根的嘴巴,朝着那只抓住它舌头的手咬了下去。
“咔!”
牙齿咬进了手背的肉里。
两排尖牙刺穿了皮肤,陷入了肌肉组织。
黑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手臂流下去,滴在地面上。
但那只手臂一动不动。
手指甚至还收紧了一点…………把舌头攥得更死了。
然后猛地一拧。
“嘎吱!”
舔食者的舌根在口腔里被硬生生地扭转了九十度。
连接舌头和喉咙的软组织撕裂了。
舔食者松开了嘴,发出一声从未有过的惨叫。
不是嘶叫。
是尖叫。
像是把一只猫活活塞进搅拌机里发出的声音。
那只手臂趁舔食者松口的瞬间,再次发力。
这次不是砸。
是推。
把舔食者的整个身体往墙壁里推。
“咔嚓咔嚓咔嚓……”
墙壁在承受着远超设计标准的压力。
水泥板碎裂,钢筋弯曲,舔食者的身体被一寸一寸地嵌进墙壁的结构之中。
它的脊椎骨在压力下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它的肋骨一根接一根地断裂,刺破了内脏,黑色的液体从它全身的每一个伤口里涌出来。
“砰。”
最后一下。
舔食者的身体被彻底嵌进了墙壁里。
它的四肢从墙壁的表面伸出来,像是一具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标本。
爪子还在微微抽搐。
嘴巴一张一合,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暴露的脑组织从裂开的颅骨中鼓出来,表面布满了裂纹和淤血,像是一颗被挤碎的核桃。
安静了。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只有碎石从墙壁上簌簌落下的声音。
和那只手臂上的伤口滴血的声音。
“滴答。滴答。”
贝蒂躺在地上,仰面朝天。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粗重。
签字笔还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放大,像是还没有从刚才那一瞬间的死亡阴影中回过神来。
三秒。
五秒。
她的呼吸开始变慢。
瞳孔开始收缩。
理智回来了。
贝蒂转过头,看向那面被打穿的墙壁。
舔食者被嵌在墙壁正中央,像一块畸形的浮雕。
而在舔食者右边的墙壁上,那个被手臂打穿的洞口…………大约半米直径的不规则破洞…………里面透出了隔壁走廊的灯光。
那只手臂还伸在洞里。
粗壮的,沾满血污和水泥粉末的手臂。
手背上有两排被舔食者咬出的齿痕,还在流血。
但伤口的边缘…………贝蒂看清了…………肌肉在缓慢地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生长、填补着被撕裂的组织。
手臂往回缩了一点。
然后,一张脸出现在了洞口的另一边。
沾满了血污、灰尘、碎石粉末的脸。
那张脸很大。
下颌宽阔,颧骨高耸,鼻梁挺直,一双暗金色的眼睛从洞口的阴影中看过来。
嘴角慢慢地咧开。
露出一排沾着灰尘的白牙。
菲斯克透过墙壁上的裂孔,看着躺在地上的贝蒂。
“记者女士。”
他的声音从墙壁那边传过来,带着那种令人又气又笑的悠闲和轻佻。
“我的救援费可不低哟。”
贝蒂看着那张脸。
看了三秒。
嘴角漏出了笑容。
她躺在地上,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头发散了一脸,工装裤上沾满了水泥粉末和黑色体液,活像是从下水道里捞出来的。
但她笑了。
笑得很放肆。
然后她举起握着签字笔的右手,朝菲斯克竖了一根中指。
“那你可得先把你那根玩意儿洗干净了。”
她用签字笔笔芯指了指墙上那个破洞,歪了歪脑袋。
“我可没兴趣在这种地方玩鸟洞游戏。”
菲斯克愣了一秒。
然后他的笑声从墙壁那边炸了出来,低沉、粗犷,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射。
“你想试试吗?”
贝蒂从地上撑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当然!”
然后贝蒂膝盖跪在地上,凑近了那个洞口,把右手从洞里伸了进去。
手指在洞口的另一边摸索了一下。
摸到了菲斯克的裤腰。
往下。
贝蒂的手指勾住了布料,用力往外拽。
“唔!”
她皱起眉头。
根本拉不动。
并不是因为菲斯克抗拒。
是因为那玩意儿太大了,洞口太窄,角度太别扭,她的手掌勉强握住,手腕却因为洞口边缘的水泥截面卡住,没有任何发力的余地。
贝蒂把手抽回来。
“但是,大块头,这个洞的尺寸好像不够。”
她瞥了一眼那个破洞,又看了看菲斯克那张挤在洞口的大脸。
翻了一个白眼。
“哪个,都塞不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