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被抓了?”
菲斯克挑了一下眉毛。
就一下。
然后他的表情就恢复了原样。
那种令人捉摸不透,懒洋洋的平静。
他低下头,从脚边摸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往左手掌心倒了一些。
水流冲刷着他手掌上残留的火药灰和黑色血迹,“哗啦哗啦”地淌过指缝,滴落在沙地上,渗进碎石之间的缝隙里。
他搓了搓手。
搓得很仔细。
每一根手指的缝隙、每一个指甲的边缘,都被水流冲洗干净。
艾达·王站在那里,看着他。
她的后背靠在悍马的车门上,双臂抱在胸前,那身深红色紧身衣贴着她的身体,被汗水浸湿的部分颜色更深一些,在锁骨和腰侧画出不规则的深色斑块。
她在观察菲斯克的反应。
作为一个情报人员,她见过太多男人在听到“女人”被抓这个消息时的反应。
慌张。
愤怒。
英雄主义式的热血上涌。
或者,最常见的……假装不在乎,然后偷偷地、急切地追问细节。
但菲斯克的反应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他就是在洗手。
很平静地在洗手。
“你不着急?”。
艾达·王问。菲斯克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水珠在月光下划出几道银色的弧线,落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着急什么?”。
菲斯克拿起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一声。
“她是记者。跑危险地方是她的工作。被抓也是她工作的一部分。”。
他把水瓶放下。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我跟贝蒂说过。”。
菲斯克的声音很平。那种平静不是伪装出来的冷漠,也不是刻意表演的淡定。
“我不会陪她去冒险。
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
但如果她死了……”。菲斯克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艾达·王的眼睛。月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双深邃,毫无波澜的瞳孔。
“我会去收尸。然后替她报仇。”。
艾达·王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微。
几乎看不到。
但她确实颤了一下。
因为菲斯克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任何英雄主义的豪迈,没有拍胸脯的信誓旦旦,更没有那种“我一定要救她”的热血宣言。
他说的是……收尸,和报仇。
这两件事,都是在“贝蒂死了”之后才会发生的。
也就是说,菲斯克压根就没打算去救贝蒂。
至少,不是以“拯救者”的姿态。
“那你为什么不去救她?”。
艾达·王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真正的好奇。
菲斯克又拧开一瓶矿泉水,往脸上泼了一些。
让温水从额头流过眼皮、鼻梁、嘴唇、下巴,滴在他胸口的T恤上,洇开一片水渍。
他抬起手,把湿漉漉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宽阔的额头和棱角分明的脸部线条。
水珠挂在他的眉毛和睫毛上,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贝蒂不是我的附庸。”。
他说。
“也不是我的情人。”。
“她是我的朋友。”。
菲斯克把矿泉水瓶放在悍马的引擎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引擎盖的边缘。
金属表面还残留着战斗的余温,烫得他的掌心微微发红,但他没有缩手。
“她有自己要走的路。
那条路很危险,她知道。
我也知道。
但那是她选的。”。
“她是个好记者。
勇敢的那种。
不是在办公室里写稿子的那种,是真正扛着摄像机往枪林弹雨里冲的那种。”。
菲斯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敬意。
“我敬佩她。”。
他抬起头,看着艾达·王。
“正因为敬佩,所以我不会像条舔狗一样追在她屁股后面,哭着喊着‘让我来保护你’
那是对她的侮辱。”。
“她不需要被保护。
她需要的是尊重。”。
“尊重她的选择,尊重她的路,哪怕那条路的尽头是死亡。”。
艾达·王看着菲斯克。
她的双臂依然抱在胸前,姿势没有变。
但她的重心微微向前移了一点……从完全靠在车门上,变成了只有肩胛骨贴着车身。
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变化。
但对于艾达·王这种人来说,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她在认真听。
“当然。”。
菲斯克直起身。他走到悍马的侧面,和艾达·王面对面站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一步半。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还多。菲斯克低头看着她。
“如果贝蒂需要我,我会出手。”。
“但前提是她需要。
不是我觉得她需要。”。
他的手指在矿泉水瓶上弹了两下,“啪嗒、啪嗒”,塑料瓶身凹陷又弹回。
“我能看透贝蒂。”。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从矿泉水瓶上移开,落在了艾达·王的脸上。
“就像……我能看透你一样。”。
艾达·王的眉毛动了一下。菲斯克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嘲讽的笑,不是算计的笑,而是一种坦然,带着一点温度的笑。
“贝蒂和你。”。
他伸出左手,从引擎盖上拿起那瓶矿泉水,递给艾达·王。
“都是那种……比起自己的命,更在乎另一些东西的人。”。
菲斯克看着艾达·王的眼睛。
艾达·王伸手接过了那瓶矿泉水。
指尖碰到了菲斯克的指尖。
只有零点几秒的接触。
但两个人都没有刻意回避。
艾达·王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从她的嘴唇间流过,有一滴溢出来,沿着她的下巴滑落,顺着脖子的弧线淌进了紧身衣的领口里,消失不见。
她咽下水。
盖上瓶盖。
“你说你能看透我?”。
她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
“凭什么?”。
“你很了解我吗?”。
菲斯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万宝路,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只是咬着滤嘴,让烟卷在嘴角晃。
“我和你才见过几面,说了解你,那是撒谎。
“菲斯克轻笑一声:“我不会读心术,但我知道,真正怕死的人,不会在一个人冲进丧尸堆里横冲直撞……这可不是只有胆量就能够做出来的事情。”。
“贝蒂也是这种人。
她明明知道,她可能会死。
并且到走的那一天,她都没有求我帮忙。
所以,我不拦她。”。
“拦了,就是不尊重她。”。
菲斯克又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但如果她死了,我会去收拾残局。
因为那是我答应过她的。
朋友之间的约定。”。
“你跟我见过的军人都不一样。”。
艾达·王说。
“我见过的军人,要么是无脑的服从机器,要么是被战争磨掉了人性的行尸走肉。”。
“你两样都不是。”。
菲斯克把火机“咔”地打开,火苗在夜风中跳动了两下。他凑上去,点燃了嘴里的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月光下盘旋,被风吹散。
“那我是什么?”。
艾达·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转身,打开悍马的副驾驶车门,从手套箱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一盘DV录像带。
小小的,黑色塑料外壳,上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纸,标签纸上用签字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菲斯克眯起眼睛,看了看那行字。
看的不是太清楚。
“这是你的贝蒂留下的。”。
艾达·王把录像带在手里翻了一面。
“我在她被抓的地方附近找到的。
藏在一块石头底下,用塑料袋包着。”。
艾达·王用指甲弹了弹录像带的外壳,发出“咔咔”的声响。
“她知道自己会被抓。
所以提前把最重要的东西藏了起来,等人来找。”。
“而且她知道,如果是我在追踪她的路线,我一定会找到这个东西。”。
她把录像带递给菲斯克。菲斯克接过来,在手里翻转着看了看。
“里面有什么?”。
“我看过了。”。
艾达·王靠回车门上,抱起双臂。
“画面很模糊,拍摄环境很暗,像是在地下。
贝蒂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躲避什么人。”。
“但有几段关键信息很清楚。”。
艾达·王伸出食指。
“第一,有野心家正在和安布雷拉进行合作。”。
伸出中指。
“第二,合作的内容是……在阿富汗释放丧尸病毒。”。
伸出无名指。
“第三,目的是为了让这个国度变成丧尸乐园。”。
她放下手。
“阿富汗地势险峻,势力交错。
塔利班、十戒帮、各部落武装、美军、CIA……犬牙交错,谁都吃不掉谁。
这种局面,对安布雷拉来说太碍事了。”。
“所以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把丧尸病毒释放出去。
让这里变成无人区。”。
“等活人死光了,丧尸也会因为没有食物源而逐渐退化。
到那个时候,安布雷拉以‘人道主义救援’的名义进驻。”。
“清缴残余丧尸,接管基础设施,控制石油管线和矿产开采权。”。
“一举三得。
消灭对手,获得资源,还能在国际社会面前扮演救世主。”。
艾达·王的语气始终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菲斯克把录像带塞进裤兜里。他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九号哨站看守的那个山谷。”。
他说。
“是源头。”。
“对。”。
艾达·王点了一下头。
“安布雷拉的地下实验室就在那个山谷里。
九号哨站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看守那个设施而设立的。
今晚的爆发,要么是意外泄漏,要么是……”。
“有人故意放出来的。”。
菲斯克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艾达·王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夜风吹过。
远处的残火还在燃烧,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
空气里全是烧焦的肉味和火药味。
“你准备去救她吗?”。
艾达·王问。菲斯克把烟蒂扔在地上,用军靴碾灭。
“当然。”。
“哦?”。
“她把录像带留下来了。”。
菲斯克看着脚下那个被碾扁的烟蒂。
“这就是她在求救。”。
艾达·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看起来你认可了这一份情报,那你准备拿什么作为报酬?”。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了一点。只有一点点。
“来感谢我告诉你这些?”。
“你欠我的那十万美金?”。
“唔,两两抵消了,但是我觉得我这份情报的价格更高。”。
菲斯克抬起头。
他看着艾达·王。
看了三秒。
然后他动了。
菲斯克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五指张开,直接扣在了艾达·王的后腰上。
她的腰很细。
菲斯克的手很大。
五根手指几乎环住了她腰围的一半,指尖隔着紧身衣的布料,能感觉到她皮肤下面那层薄薄的肌肉……紧实,柔韧,带着战斗后的微微颤抖的肌肉。
他用力一带。
艾达·王的身体猛地撞进他的怀里。
她的胸口撞在他的腹肌上……身高差太大了……她的额头刚好到他的下巴。
菲斯克的左手抬起来,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手指插进她的短发里,粗壮的指节穿过那些被汗水打湿的黑色发丝,握紧。
然后他低下头。
吻了上去。
直接,霸道,带着烟草味和矿泉水的矿物味道的吻。
菲斯克的嘴唇压在她的嘴唇上,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
然后,菲斯克的舌头顶开了她的唇瓣,闯了进去。
艾达·王的身体僵了一瞬。
大约零点三秒。
然后,艾达·王的手抬了起来。
左手按在菲斯克的胸口上……那层被水浸湿的T恤下面,是硬邦邦,像钢板一样的胸肌。
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透过布料陷进他的肌肉里。
更没有推开他。
反而,右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然后……。
艾达·王回吻了。
不再是被动的接受。
是主动的回应。
舌尖迎上了菲斯克的舌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在彼此的口腔里制造出湿热,带着一点咸味的漩涡。
艾达·王的腰在他的手掌下微微弯曲,身体贴得更紧了。
紧身衣的布料很薄。
薄到他能感觉到她腹部的温度,她肋骨的起伏,她心跳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
只快了一点。
但艾达·王依然保持着理智。
她不会因为一个吻就失去自控力。
但她选择回应。
因为这个男人值得回应。
不是因为他的身体。
不是因为他的力量。
而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她见过太多男人。
聪明的。
愚蠢的。
强壮的。
懦弱的。
但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在满地丧尸碎肉的战场上,平静地说出“她不需要被保护,她需要的是尊重”这种话。
也从来没有一个男人,能用“我能看透你”这五个字,让艾达·王的心跳快了那么零点几秒。
这个吻持续了大约十秒。
菲斯克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艾达·王。
嘴唇微微发红。
眼神依然清醒。
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够了吗?”。
她问。声音有一点哑。
“应该是我问你!”。
“哈,作为报酬。”。
艾达·王舔了一下嘴唇。
“勉强。”。
她伸手,在菲斯克的胸口推了一把,和他拉开了半步距离。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短发。就在这时……。
“咳……!”。
一声粗重,刻意,充满烦躁的咳嗽。雷诺走了过来。他的脸色铁青。他手里攥着卫星电话,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个塑料壳子捏碎。
“别亲了。”。
他走到两人面前,声音沙哑。
“该死的麦克斯韦……”。他把卫星电话往悍马的引擎盖上一摔。
“哐!”。
金属和塑料碰撞的声音。
“不会有大部队来支援了。”。
雷诺的嘴角向下拉着,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只有空投补给箱。
弹药和装备,十五分钟后到。”。
他喘了一口气。
“但条件是……”。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个漆黑的山谷入口。
“我们必须为轰炸机提供精确坐标。
山谷内部的坐标。
误差不能超过十五米。”。
雷诺放下手。
“如果做不到……”。雷诺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菲斯克和艾达·王都听到了。
“他们会在这里投放核弹。”。
“毁灭一切痕迹。”。
“包括我们……”。雷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
他抬起手,指向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无人机的嗡鸣声很轻,但在战后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那玩意儿一直盯着我们。”。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不间断监控。
我们的一举一动,指挥部都看得到。”。
他放下手,攥紧了拳头。
“一旦我们擅自脱离任务区域……核弹三分钟之内到达。”。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分钟。”。
“洲际弹道导弹,三分钟,连跑都来不及跑。”。
菲斯克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站在那里,歪着头看着雷诺。雷诺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山谷里面有信号干扰装置。
所有的无线电通讯、GPS定位、卫星信号,进去以后全部失效。”。
他拍了一下悍马的引擎盖。
“卫星看不到山谷内部。
因为地形角度的关系,谷口朝北,深度超过两百米,侦察卫星的倾斜轨道拍不到谷底。”。
“无人机也飞不进去?
“菲斯克问。
“飞不进去。
信号干扰会让无人机失联坠毁。”。
雷诺摇了摇头。
“所以才需要人进去。
用激光标定器,手动标记坐标。”。
他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在手里晃了晃。AN/PEQ-1SOFLAM。特种部队专用的激光目标指示器。
“这玩意儿不依赖GPS,用的是惯性导航。
进了山谷以后,把它架在目标上方,按下按钮,它会自动计算坐标并储存。
出来以后,把数据上传给轰炸机就行。”。
他把SOFLAM放在引擎盖上。
“五个小时。”。
雷诺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全部张开。
“天亮之前。
如果我们没有完成任务……核弹照样会到。”。
他的声音变得很沉。
“不管我们在不在里面。”。
菲斯克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所以就是说……我们要么进去找到目标、标记坐标、然后跑出来,在轰炸机到达之前撤离。”。
“对。”。
“要么就被核弹炸成灰。”。
“对。”。
“没有第三个选项。”。
“没有。”。
雷诺咬着牙,腮帮子上的咬肌抽搐了两下。
“如果能提供准确坐标,指挥部给我们半小时的撤离时间。
钻地弹头携带的战术核弹会从高空投放,穿透山体,在地下引爆……摧毁山谷下方的一切设施。”。
菲斯克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他点了。
“咔。”。
火机的火苗在夜风中跳动。烟头亮起橘红色的光。他吸了一口,吐出来。
“行,我加入。”。
雷诺看着他,却摇了摇头,从战术包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引擎盖上。
“你和我说没用。”。
那是一份加密电报的打印件。他指着最底下的一行字。
“我刚刚忘记说一件事情了。”。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难看了。或者说,是更加的便秘。
“现场指挥权……”。他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
“由艾达·王负责。”。
雷诺转过头,瞪着艾达·王。
“你?”。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究竟是谁?
你到底是什么人?”。
艾达·王正靠在悍马的后车厢边,右腿交叉搭在左腿前面,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拿着那瓶矿泉水,慢悠悠地拧开盖子。
她喝了一口。
然后用瓶盖指了指雷诺手里那张电报。
“你没看到上面的签名吗?”。
雷诺低头看了一眼。联合特种作战司令部的章。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授权签名。他认识那个签名。那是四星上将的签名。
“我说你凭什么……你到底是……”。
“艾达·王。”。
艾达·王把矿泉水瓶盖拧上,随手往悍马车斗里一扔。伸手掏出了自己的军衔标志。
“美国陆军少校。”。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编号……算了,编号你也没权限查。”。
她歪了歪头,冲雷诺眨了一下眼睛。
“当然,少校只是我的……诸多头衔当中的一个。
你可以理解为……兼职?”。
雷诺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转头看了菲斯克一眼。
菲斯克正靠在车上抽烟,脸上挂着一副“你看吧”的表情。
雷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啪”地一声立正,双腿并拢,双臂夹紧,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指尖触碰额角。
标准的美军敬礼。
腰板挺得笔直,目视前方。
“中尉雷诺,向少校报到!”。
声音洪亮。
一点都不含糊。
不管内心有多少个问号,军衔就是军衔。
命令就是命令。
这就是雷诺。
这也是他能成为麦克斯韦亲信的原因之一。
服从。
绝对,无条件的服从。
哪怕对方是个穿着紧身衣,看着像是去参加晚宴的上流人士,刚才还在和大兵接吻的女人。
艾达·王看着雷诺挺拔的军姿,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把目光移向菲斯克。
嘴角勾起。
“大兵。”。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你为什么不敬礼?”。
菲斯克叼着烟,歪着头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他把烟夹好以后,双脚“啪”地一声并拢。
军靴后跟撞在一起,碎石地面上的弹壳被震得弹了起来。
他挺直腰板。
挺胸。
收腹。
右手抬起,五指并拢,指尖精准地触碰到右眉梢的位置。
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长……官……好……!”。
三个字,每个字之间都拖了长音。
声音大得在夜空中回荡。
差点把远处那盏摇摇欲坠的探照灯震灭了。
雷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货在搞什么?
艾达·王没有笑。
她板着脸。
很严肃的那种板着脸。
然后她微微颔首。
“很好。”。
停顿了一下。
“很有精神。”。
她说完这四个字以后,嘴角终于绷不住了,微微弯了一下。菲斯克放下手,把烟重新叼回嘴里。
“报告长官,很荣幸为你服务。”。
他吐了一口烟。
艾达·王白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身,弯腰探进悍马的副驾驶,从手套箱下面的暗格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一卷地图。
不是军用标准地形图。
是手绘的。
用铅笔在硬纸板上画的,线条精细,标注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用红色和蓝色的记号笔做了标记。
艾达·王把地图铺在悍马的引擎盖上。
四个角用弹匣压住,防止被风吹跑。
然后,她从战术腿包里掏出一支手电筒,“咔”地一声打开,光柱照在地图上。
“我调查安布雷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艾达·王的手指落在地图的左上角,那里用红色记号笔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写着“入口A”。
“这个山谷,我来阿富汗之前就已经锁定了的目标之一。
当然,当时我并不知道它究竟是不是真的基地。
因为,安布雷拉最喜欢建造假基地。
直到现在我才确定这里才是真正的基地。
这份地图是我从安布雷拉在美国的总部偷出来的。”。
手指往右移动,划过一条蜿蜒的等高线。
“安布雷拉在这里建了一座地下实验室。
地面以下大约八十到一百米。
三层结构。
最底层是病毒储存区。
中间层是实验区。
最上层是生活区和通讯中心。”。
艾达·王的指甲在地图上敲了两下。
“信号干扰装置就在最上层。
只要摧毁它,外面的信号就能穿透进来。”。
她抬起头,看着菲斯克和雷诺。手电筒的光从下方照上来,在她的脸上投射出一片明暗交错的光影,把她的五官衬得格外锐利。
“两个方案。
进去,干掉干扰装置。
或者,标记坐标,出来。”。
她竖起四根手指。
“两个方案是四个步骤。”。
“为了保险起见,我认为这两个方案都要实施。
这样我们才有冗余。”。
“只是时间有一些不够,五个小时……”。她放下手。雷诺凑过来看着地图,伸手指了指谷口的位置。
“入口在哪?
只有一个?”。
“两个。”。
艾达·王的手指点在地图右下角,那里用蓝色记号笔画了另一个圆圈,写着“入口B”。
“A口是正面入口,有防爆门,需要密码。
B口是通风竖井,直径大约一米五,垂直深度四十米。”。
她看了菲斯克一眼。
“你这个体型,A口走不走得进去还两说。”。
菲斯克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米二的身板。
“我走A口,门我来开。”。
“怎么开?”。
“我自有办法。”。
艾达·王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行。”。
她从地图上直起身,双手叉在腰间。紧身衣的布料在她的腰部勒出一道浅浅的褶皱,随着她呼吸的起伏微微变化。
“那就这样。”。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的残局……满地的丧尸碎肉、烧焦的残骸、东倒西歪的铁丝网。
“等补给箱到了以后,我们立刻出发。”。
头顶上方,无人机的嗡鸣声一直没有停。
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
盯着他们。
盯着这片被月光和火光照亮的战场。
盯着这三个即将走进地狱的人。
---------------五角大楼。
B环走廊尽头的独立办公室里,罗斯将军盯着手机屏幕。
晚上十一点整。
贝蒂的消息没有来。
这不对。
每周二和周五的晚上十一点,贝蒂会准时发一条消息过来。
内容很简单,通常就是一个地名加上一句“I\'m fine”,有时候会多加一个句号,有时候不加。
这是他们之间的约定。
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父女默契。
更像是一种……停战协议的附属条款。
半年前贝蒂决定去中东做战地记者的时候,罗斯在电话里骂了她整整四十分钟。
贝蒂一句话没回,听完以后说了声“再见”就挂了。
之后三个月两个人没有任何联系。
是贝蒂先开的口。
她发了一条短信:“Kabul.I\'mfine.”。
罗斯看着那条短信,坐在办公椅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回了一个字:“Good.”。
从那以后,每周两次,雷打不动。
贝蒂从来没有迟到过。
罗斯把手机放在桌上。
拿起来。
又放下。
又拿起来。
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零三分。
他站了起来。
办公椅被他推得向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地毯上碾出两道浅痕。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左手无意识地攥着右手的手腕,大拇指在手腕内侧的脉搏处来回摩擦。
十一点零五分。罗斯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按下了快速拨号键。
“嘟……嘟……嘟……”。
三声响铃。
接通了。
“罗斯,什么事?
这个点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慵懒,带着一种被打搅了休息但又不太在意的松散。
“贝蒂没有按时发消息。”。
罗斯的声音很短,像是在下达命令。
“她在阿富汗。
上一次报位置是在帕尔万省南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也许是信号不好?
那边经常断网。”。
“她从来没有迟到过。”。
罗斯的声音压低了。
“帮我查一下她的卫星电话最后一次通讯记录。
你有这个权限。”。
又沉默了三秒。这次的沉默不一样。不是在思考,是在斟酌该怎么拒绝。
“罗斯。”。
对方的语气变了。变得小心翼翼,像是在拆一颗不知道有没有引信的手雷。
“你知道我不能随便调用那些……”。
“少跟我扯淡!”。
罗斯一拳砸在桌面上。桌上的笔筒跳了一下,两支钢笔滚到了地上。
“你他妈的在中东驻扎过三年!
你认识那边所有的情报官!
一通电话的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我查不了。”。
“你查不了还是不想查?”。
“都有。”。
对方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那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平静。
“别问了,罗斯。
这件事你别掺和。”。
“你……”。
“嘟……”。电话挂断了。罗斯握着听筒,指节发白。他把听筒重重地摔回底座上。
“哐当!”。
底座差点从桌上弹飞。
他站在桌前,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鼻翼翕动,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然后他拿起手机。
翻到通讯录。
翻了很久。
翻到了一个他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布鲁斯·班纳。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
然后按下拨打键。
“嘟……嘟……”。
“……喂?”。
班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困意和一丝警惕。
“将军?
发生什么事了?”。
“贝蒂失联了。”。
罗斯的声音很克制。对着这个男人,他不想表现出任何焦躁。
“你最后一次联系她是什么时候?”。
“贝蒂?
我……大概两个星期前?
她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说她在阿富汗做一个关于军事承包商的专题。
我回了她,让她注意安全。
之后就没……”。
“她有没有提过任何人名?
地名?
组织名称?”。
“没有……将军,到底怎么了?
贝蒂她……”。
“嘟……”。
罗斯直接挂断了电话。
一问三不知。
废物。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低下头。
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直起身,拉开抽屉,翻出一个加密通讯终端。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罗斯动用了他作为三星将军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
国防情报局的卫星追踪系统。
中央司令部的战区通讯日志。
驻阿富汗美军的每日人员动态报告。
甚至还通过私人渠道,联系到了一个在喀布尔活动的CIA外勤官员。
半个小时。
拼图的碎片一块一块拼了起来。
贝蒂最后一次卫星电话通讯记录……帕尔万省南部,距离巴格拉姆基地西南方向约六十公里处。
贝蒂的摄影师和录音师,同一时间在同一位置,也失去了联系。
那个位置附近,有一座废弃的砖窑厂。
而那座砖窑厂的土地使用权,在三年前被一家名为“阳光绿洲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企业买下。
这家公司的母公司的母公司的母公司……经过四层壳公司的层层嵌套……是安布雷拉集团的中东分部。
罗斯把所有的文件铺在桌面上。
他的手指按在那张写着“安布雷拉”的纸上,力道大得把纸面都按出了凹痕。
他很清楚安布雷拉是什么。
也很清楚安布雷拉背后都站着谁。
那些人,有些穿着军装,有些穿着西装,有些坐在国会山的皮椅子里。
他动不了。
不是没有能力。
而是动了,就会触发一系列他无法控制的连锁反应。
他的女儿在对方手里。
罗斯坐在椅子里。
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许久!
他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这次,是白宫的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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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一百米。
白炽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亮了一间大约四十平方米的房间。
房间的布置很奇怪。
左半边是标准的实验室……不锈钢操作台、冷藏柜、离心机、生物安全柜,所有设备都擦得锃亮,摆放得整整齐齐。
右半边却摆着一张餐桌。
白色的桌布铺得很平整,没有一个褶皱。
桌上放着两副刀叉,一个银色的烛台……蜡烛没有点,用的是电子蜡烛,暖黄色的灯光在假火焰里无声地跳动。
两个盘子。
一边放着一块煎好的牛排,肉汁还在滋滋作响,旁边配着一小撮芝麻菜和几颗小番茄。
另一边的盘子是空的。
贝蒂·罗斯坐在空盘子的那一边。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腕上没有镣铐,脚踝上没有锁链。
她穿着被抓时的那身衣服……卡其色的工装裤,深蓝色的防风夹克,里面是一件灰色的圆领T恤。
夹克的左袖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里。
头发散落在肩膀上,有些凌乱,但不算太糟糕。
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从左颧骨延伸到耳垂下方,已经结了痂。
她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阿尔伯特·威斯克。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立领外套,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毛衣。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把银色的餐刀,正在切牛排。
刀刃划过肉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墨镜架在鼻梁上,镜片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把他的眼睛完全遮住了。
“这里的条件有限。”。
威斯克把切好的一块牛排叉起来,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他用餐刀指了指贝蒂面前的那个空盘子。
“抱歉,女士。
只有这个。”。
他把自己面前的牛排盘子轻轻推向贝蒂的方向。盘子在桌布上滑动,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我亲自做的。
三分熟,黑胡椒酱。
你可以试试。”。
贝蒂没有看那块牛排。她的目光落在威斯克的脸上。
“你把我的同事怎么了?”。
就像是在做一次普通的采访。
威斯克停下了切牛排的动作。
他把刀叉放下,整齐地摆在盘子两侧。
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然后他抬起右手,“啪”地拍了一下手掌。
掌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了两遍。
贝蒂右手边的墙壁上,有一面大约两米宽、一米五高的玻璃窗。
之前那面玻璃一直是雾化状态……乳白色的,不透明的,像是一块磨砂玻璃。
“嗡……”。
电流声。
雾化层褪去了。
玻璃变得透明。
玻璃的另一边,是一间空荡荡的隔离室。
水泥地面。
水泥墙壁。
天花板上挂着一盏日光灯,灯管闪烁不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隔离室里站着一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一个人。
贝蒂认出了那件衣服。
深棕色的摄影马甲,上面缝满了口袋,用来装胶卷、电池、镜头盖。
左胸口的口袋上别着一个证件夹,里面插着的记者证已经被血浸透了,照片和文字都模糊不清。
那是吉姆。
她的搭档之一。
在炮火连天的采访现场,吉姆永远是第一个冲在前面架好三脚架的人。
他有老婆,有两个孩子,大的那个今年刚上小学。
但现在。
吉姆的脸已经不是吉姆的脸了。
皮肤变成了灰绿色,像是一块泡了水的旧皮革。
左眼球不见了,空洞的眼眶里渗出黑色的粘液,沿着颧骨往下淌。
右眼球还在,但已经充血到发白,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见虹膜。
嘴唇裂开了,露出一排发黑的牙齿和灰紫色的牙龈。
他的嘴巴在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咔哒。咔哒。咔哒。”。
牙齿碰撞的声音。他看到了玻璃另一边的贝蒂。
“吼……!”。
一声嘶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吼。然后他冲了过来。
“砰!!”。
整个身体撞在玻璃上。
玻璃震动了一下,但没有碎。
吉姆的脸贴在玻璃上,被撞击挤压得变了形。
鼻子歪向一边,门牙在玻璃表面刮出“吱……”的刺耳声响。
他的双手在玻璃上疯狂地拍打和抓挠。
“砰!砰!砰!”。
指甲断了。
指尖的皮肉被磨破了,露出白色的指骨,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黑红色的血痕。
贝蒂的瞳孔猛然收缩。
缩成了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
她的呼吸停滞了大约一秒。
肩膀微微绷紧,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恐惧。
确实是恐惧。
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冰冷,原始的恐惧。
威斯克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歪着头,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贝蒂的脸。
他在等。
等尖叫。
等崩溃。
等歇斯底里的哭嚎和求饶。
他见过太多了。
那些被抓来的实验对象……士兵、平民、甚至还有几个CIA的外勤特工……在看到自己的同伴变成那种东西的瞬间,几乎无一例外地崩溃了。
贝蒂盯着玻璃后面那个曾经是吉姆的东西,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她转过头。
看着威斯克。
“你可以给我纸和笔吗?”。
她的声音平得离谱。
“我想给你做个专访。”。
威斯克的表情凝固了。
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停在了半空,既没有扩大,也没有消失。
他看着贝蒂。
贝蒂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威斯克“呵”了一声。
短促,从鼻腔里喷出来的气音。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一个金属柜子前面。
拉开抽屉。
从里面取出一个A4大小的记事本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他走回餐桌旁,把记事本和笔放在贝蒂面前。
“请。”。
贝蒂拿起笔。笔帽拔开,“咔”的一声。她翻开记事本的第一页,在右上角写下了日期。然后她抬起头。
“第一个问题。”。
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这种病毒的来历是什么?”。
威斯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刀叉,继续切他的牛排。
“无可奉告。”。
刀刃切开牛排的纤维,粉红色的肉汁从切口里渗出来。贝蒂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她抬起头。
“谁是你们背后的靠山?”。
威斯克把一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咀嚼。贝蒂没有等他咽下去,继续说道:。
“感染整个阿富汗,不怕惹众怒吗?”。
威斯克停止了咀嚼。
他的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一圈,舔了一下上唇。
那个动作很慢,很刻意。
嘴唇微微分开又合拢,像是在品尝什么,又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
他放下刀叉。
“这原本就是一场赌博。”。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参与到这场游戏里的人很多。
有庄家,有闲家。
我嘛……”。他指了指自己。
“我只是负责实施计划的人。
成不成功,跟我没太大关系。”。
贝蒂的笔在纸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至于所谓的靠山……”。威斯克摇了摇头。
“你把我想得太厉害了,我还不配…………”。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况且……”。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真的以为,有人在乎这些阿拉伯人的死活吗?”。
贝蒂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威斯克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
她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行行整齐的字迹。
威斯克抬起右手。
手指搭在墨镜的镜框上。
慢慢地。
把墨镜摘了下来。
贝蒂抬起头。
她再次看到了威斯克的眼睛。
瞳孔是纵向的狭长裂缝,像蜥蜴的眼睛。
虹膜是金红色的,在白炽灯下泛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光泽。
威斯克把墨镜放在桌上。
那双蜥蜴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贝蒂。
“好好享受你的晚餐吧,贝蒂小姐。”。
他站起身,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把餐巾整齐地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天亮以后,这里就会化为乌有了。”。
“祝你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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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克把墨镜重新戴上。
镜片遮住了那双金红色的蜥蜴瞳孔,他又变回了那个看起来彬彬有礼,穿着黑色立领外套的绅士。
他推开隔壁房间的门。
门把手还没完全压到底,三道黑影就从左右两侧同时扑了过来。
第一个人从左边的设备柜后面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消音M9手枪,枪口对准威斯克的太阳穴。
第二个人从右边翻过操作台,膝盖跪在台面上,双手端着一把P90冲锋枪,枪口对准威斯克的胸口。
第三个人…………一个女人…………从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口跳下来,落地的同时双手各握一把格洛克19,交叉瞄准威斯克的头部和心脏。
全部锁定威斯克。
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战术套装,左臂上都别着同一个标志…………一只展翅的鹰,脚下踩着一面盾牌。
神盾局。
“别动,威斯克。”。
左边那个男人开口了。
声音很稳,是训练有素的特工才有的那种冷静。
“你被捕了。根据《国际生物武器公约》第三条和神盾局第七号行政命令,你涉嫌非法研发、储存和使用生物武器。放下双手,跪在地上,双手抱头。\"
威斯克站在门口。
他没有动。
也没有举手。
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视线从左边的男人移到右边的男人,再移到头顶跳下来的女人。
“神盾局。”。
他念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妙的愉悦感…………像是在念一个老朋友的名字,又像是在念一个笑话的开头。
“还有活着的?”。
左边的男人握枪的手稳如磐石。
“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
威斯克摇了摇头。
“你们知道吗?”。
“你们神盾局有一个毛病。”。
他的右手放下来,插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
左边的男人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威斯克的声音变得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睡前故事。
“安布雷拉的启动资金,有百分之三十七来自神盾局的秘密预算。T病毒的初始样本之一,是神盾局从前苏联的生物武器库里搞出来的。这个地下实验室的选址报告,是神盾局的分析师写的。甚至连我本人…………”。
他指了指自己。
“我的第一份工作合同,也是神盾局签的。”。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那个女特工的枪口微微晃了一下。
只晃了一下。
但威斯克看到了。
“所以你们现在跑来跟我说\'你被捕了\'?”。
威斯克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真诚,觉得这个世界太有趣了的笑。
“你们养了一条狗,喂了十年,突然发现这条狗长成了狼,于是拿着绳子跑来说\'乖,回笼子里去\'?”。
“闭嘴!\"。左边的男人吼了一声。
“少在那里废话!我不管什么资金什么合同,我的命令是把你带回去!活的死的都行!”。
“那就试试吧。”。
威斯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遥控器。
上面只有一个按钮。
红色的。
“这是什么?”。
女特工的枪口对准了那个遥控器。
“这个嘛…………”。
威斯克的拇指搭在红色按钮上。
“这是你们神盾局出钱研发,用来投放T病毒气溶胶的发射系统的启动开关。”。
“你…………!”。
“谢谢你们的资助,顺便一提。”。
威斯克按下了按钮。
“咔。”。
一声细微的电子音。
房间角落的监控屏幕上,画面切换了。
显示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一座倒扣的体育馆。
空间的中央,竖立着十二根银白色的金属柱。
每根柱子有三米高,直径大约半米,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喷嘴。
柱子的顶端连接着粗壮的管道,管道沿着天花板延伸到四面八方,最终汇入墙壁上那些被铁栅栏封住的通风口。
监控屏幕的右下角,出现了一行红色的倒计时数字。
“一个小时。”。
威斯克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
“一个小时以后,足以感染整个阿富汗的T病毒气溶胶将通过地下通风系统排入大气层。风会把它带到每一个角落。喀布尔、坎大哈、赫拉特、马扎里沙里夫…………每一座城市,每一个村庄,每一条山谷。”。
他转过头,看着三个神盾局特工。
“就算是躲在兴都库什山脉最深处的老鼠洞里,也躲不过去。气溶胶颗粒直径只有零点三微米,能穿透任何民用级别的防毒面具。”。
“你疯了!\"。女特工的声音终于带上了颤抖。
“关掉它!”。
“关不掉了。”。
威斯克把遥控器往桌上一扔。
“咔嗒。”。
遥控器在金属桌面上弹了两下,滑到了桌子边缘,停住了。
“启动程序不可逆。这也是你们神盾局当初要求的设计…………\'一旦启动,任何人都无法中止,包括操作者本人\'。你们怕有人临时反悔,所以特意加了这个保险。”。
他摊开双手。
“怎么样?满意吗?”。
左边的男人咬紧了牙。
“你…………!”
他扣下了扳机。
“噗。”
威斯克的头偏了一下。
偏了大约三厘米。
子弹擦着他的耳廓飞了过去,“咔”的一声嵌进了身后的墙壁里。
然后威斯克动了。
他的身体瞬间消失在原地。
消失!像是有人按下了快进键,把他的移动过程直接跳过了。
下一秒,他出现在左边那个男人的面前。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男人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目标消失\"这个信息,威斯克就已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威斯克的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扣住了男人的整张脸。
手掌盖住了额头、眼睛、鼻子。
指尖陷进了太阳穴两侧的皮肤里。
“嗯…………!!”
男人发出含糊的闷叫。
他的双手疯狂地拍打着威斯克的手臂,手枪掉在了地上。
威斯克的手臂发力。
向下。
“砰!!”
男人的后脑勺被砸在金属地板上。
地板凹陷了一块。
血从后脑勺的裂口里涌出来,沿着地板的接缝向四周扩散。
男人的手垂了下去。
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哒哒哒哒哒…………!”
右边的男人扣下了P90的扳机。
威斯克松开地上那具尸体,身体向右倾斜,脚尖在地板上一点,整个人横向滑出两米远…………子弹全部打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在地板上炸出一排火花。
他的右脚踩在操作台的边缘,借力弹起,整个人腾空。
在空中,他的身体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脚朝上。
头朝下。
他的右腿在空中伸直,像一把铡刀一样劈下来。
脚跟精准地砸在P90的枪管上。
“咔嚓!”
枪管折断。
同时,那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枪身传到男人的双手上,十根手指的骨头全部碎裂。
“啊…………!”
男人惨叫。
威斯克的身体还在空中旋转,左脚顺势踢出,脚尖击中了男人的喉结。
“咔。”
喉骨碎裂。
男人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呃…………呃…………”的窒息声,双手捂着喉咙,向后倒下。
威斯克双脚落地。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优雅。轻盈。像是刚刚跳完一支华尔兹。
“砰!砰!砰!砰!”
女特工开枪了。
双枪齐射。
八发子弹从两个方向同时飞来。
威斯克没有躲。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但这一步跨出的距离是三米。
他出现在女特工面前的时候,那八发子弹还在空中飞行。
他的左手抓住了女特工的右手腕,轻轻一拧。
“咔嚓。”
手腕脱臼。格洛克掉在地上。右手同时抓住了她的左手腕,往内侧一折。
“咔嚓。”
又是脱臼。
另一把格洛克也掉了。
女特工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威斯克的右手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五指并拢,掌缘像刀刃一样切向了她的颈部。
手刀。
精准地击中了颈动脉窦。
女特工的眼球翻白,身体软了下去。
威斯克松开手。
她倒在了地上。
昏迷。
没死。
威斯克站在三具身体中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
衣领上溅了几滴血。
他皱了一下眉,用手指把那几滴血擦掉。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监控屏幕上依然在跳动的倒计时。
56:23
56:22
56:21
“你们啊。”
威斯克对着地上那三个人说话,尽管没有人能听到。
“每次都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个遥控器,在手里翻转了两下,然后塞进了口袋里。
“然后,每次都从你们手里失控。”
“神盾局…………呵”。
他站起来。
整理了一下衣领。
推了推墨镜。转身朝门口走去。
监控屏幕上,十二根银白色的金属柱子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柱子表面的喷嘴微微张开。管道里传来气体流动的声音。
“嘶…………”
倒计时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