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斯克推开医疗站的铝合金门,正午过后的阳光直接砸在他脸上。
他眯了一下眼。
空气滚烫,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起来的热浪让远处的营房和铁丝网都在视野中扭曲变形。
基地里的日常噪音……远处直升机旋翼的“突突”声、运输卡车换挡的嘎吱声、某个营房里收音机放着的乡村音乐……全部被正午的高温压扁了,变成了一层闷闷的背景杂音。
菲斯克迈出了第二步。
腹部的缝合线在走路的动作中微微牵扯,他的步伐自动放慢了一点,身体下意识地调整重心来减少核心肌群的参与度。
第三步。
“威尔逊。”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是雷诺的声音。
菲斯克没有回头。
但他的脚步停了。
脚步声从医疗站的方向快步走来。
麦克斯韦上校绕到了菲斯克的正面。
他今天穿的是全套的沙漠迷彩作战服,和平时在办公室里那件松松垮垮的旧军装不同。
领口的两颗银色鹰徽在阳光下反光刺眼。
奔尼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眉毛和额头,只露出鼻梁以下的部分……修剪整齐的灰色胡茬、薄薄的嘴唇、以及一条因为长期咬紧牙关而格外发达的咬肌线条。
他站在菲斯克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他高出将近三十厘米的士兵。
他的目光从菲斯克缠着绷带的左肩扫到同样缠着绷带的腹部,再扫到松松垮垮披在肩上的迷彩外套,最后停在菲斯克的脸上。
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你从医疗站出来了。”
不是疑问句。
“四发子弹,一发贯穿伤。
军医让你卧床二十四小时。
你缝完线就出来了。”
上校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微妙……介于嘲讽和另一种什么东西之间。
如果硬要给那个东西起一个名字的话……
欣赏。
极其稀薄,几乎被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对于纯粹的身体素质和意志力的欣赏。
在麦克斯韦三十年的军旅生涯里,他见过太多种类的士兵。
有聪明的,有勇敢的,有两者兼具的。
但“挨了四发子弹用军刀把弹头从自己肚子里挖出来然后拒绝住院”这一类,他确实是头一回遇到。
能打的人在哪里都会被尊重。
这是军队的铁律。
无论你是将军还是列兵,无论你是西点毕业还是街头混混出身……只要你能在战场上证明自己,你就自动获得了一种超越军衔和阶级,原始,动物性的尊重。
麦克斯韦不喜欢菲斯克。
从第一天见面开始就不喜欢。
这个巨大,贪婪,毫无教养,把一切都明码标价的下层人,让他这个范德比尔特家族女婿、西点军校优等生、三代军人世家的继承者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但此刻他站在菲斯克面前,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这个东西很能打。
非常能打。
上校把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
“走两步。”
他偏了偏头,示意菲斯克跟他走。
然后他转身,朝着医疗站旁边的一条碎石小路走去。
这条路通向基地南侧的一排废弃仓库……平时没什么人经过,是个适合说些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话的地方。
上校走了几步,确认菲斯克跟了上来之后,开口了。
“你的事,已经报到师部了。”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个人,一个检查站,干掉三十多个叛军的武装分子。
监控录像虽然糊,但大致过程都能看到。
车辆数量、尸体数量、你的射击位置、你的移动路线……全都能对得上。”
他停了一下。
“这是铜星勋章级别的战功。
甚至往上报的话,银星也不是没可能。”
上校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两排废弃仓库之间的阴影里,转过身来面对菲斯克。
阴影把他的半张脸遮住了,只有右半边脸被从仓库顶部缝隙里漏下来的一道阳光照亮。
“但是,威尔逊。”
他的语气在“但是”这两个字上发生了变化。
从陈述切换到了谈判。
“你知道这份战功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他没有等回答。
“意味着你会上军事新闻。
意味着会有记者来采访你。
意味着你的名字会出现在某些人的桌面上。意味着会有人开始关注七号检查站……关注你在那里做了什么,收了多少钱,这些钱去了哪里。”
上校的右手从背后拿到前面,食指竖起来,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圈。
“你,我,我们之间的那些安排……经得起这种关注吗?”
阴影里,上校的眼睛像两颗钉子一样钉在菲斯克脸上。
沉默。
大约持续了五秒钟。
上校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欣赏,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听懂了”的确认。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像是在端一个看不见的盘子。
“这份战功……你让出来。”
顿了一拍。
“转给另一个人。”
上校的右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他单手展开……那是一张军事人员档案的复印件,上面贴着一张穿A类军装的年轻白人男子的证件照。方下巴,蓝眼睛,金色短发。
长得像是从征兵海报上剪下来的。
“小埃德蒙·雷德利三世。
第82空降师,中尉。
他爷爷是贝里琉时期的营长,他爸是海湾战争的准将。
正儿八经的军人世家。”
上校把那张纸翻了个面。
背面手写着几行字。
字体很小,菲斯克从他的角度看不太清楚。
“他被派到阿富汗已经四个月了。但他的驻扎点是后方指挥所……空调房,咖啡机,每天最危险的事情就是从食堂走到办公室的路上可能被鸟屎砸到。”
上校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了口袋。
“他爸想让他在服役期间拿到一枚像样的勋章。
铜星最好,银星更好。
有了这枚勋章,小雷德利回国之后进五角大楼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上校的双手重新背到身后。
“但他需要一份战功来匹配这枚勋章。
一份真实,可查证,有监控录像和尸体照片作为支撑的战功。
而你……”
上校的目光在菲斯克身上停了一秒。
“你刚好有这么一份。”
阴影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一架黑鹰直升机的旋翼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只巨大的蜻蜓从基地上方掠过。
菲斯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嘴唇刚刚张开……
“你先别急。”
上校的右手从背后拿出来,掌心向下,在空中按了一下。
那个手势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就像在课堂上让一个举手的学生把手放下去。
“先听条件。
菲斯克。”
他故意用了名字而不是姓氏。
在军队里,上级称呼下级的名字而不是姓氏,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关系亲近到可以称兄道弟,要么是正在做一笔不能被第三个人知道的交易。
显然是后者。
上校从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里摸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个信封。
和穆罕默德给菲斯克的那个信封不同,这个信封是标准的美军内部通信信封……卡其色牛皮纸,右上角印着国防部的鹰徽水印。
信封已经拆开过了,里面露出了一张折叠的信纸的边缘。
上校没有把信封递给菲斯克。
他只是用两根手指捏着信封的一角,在菲斯克面前晃了晃。
“小雷德利的父亲……老雷德利准将……已经提前写好了一封推荐信。”
上校的声音放低了半个调。
“这封推荐信的内容是:鉴于菲斯克·威尔逊在阿富汗服役期间表现出的卓越军事素养和战场潜力,特此推荐其免试进入西点军校就读。”
上校把信封收回了口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目光锁住了菲斯克。
“西点军校。
每年录取率不到百分之十。
需要国会议员或现役将官的推荐信。
需要通过体能测试、学术考核和面试。
你一个从街头混到军队里的人,就算考一百年也未必能过那道门槛。”
上校的食指从口袋里伸出来,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从那道门槛里走出来的。
我知道那有多难。”
他的手放下了。
“但现在……你不需要考核。
不需要国会议员。
不需要任何人替你走关系。
老雷德利的推荐信直接送到西点招生办公室主任的桌上,明年秋天你就可以穿着灰色制服站在哈德逊河边的校园里。”
上校停顿了。
他的头微微前倾,压低了和菲斯克之间的距离。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把那份战功让出来。”
仓库之间的阴影把两个人都笼罩在了一种压抑的半明半暗之中。
上校没有催促。
他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
等待。
但那种等待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压力……像是一个审讯官把所有的证据都摊在了桌面上,然后靠在椅子背上,双手交叉,看着嫌疑人。
他不需要说“如果你拒绝会怎样”。
那些不需要说的东西,已经在空气里了。
如果菲斯克拒绝……
七号检查站的一切灰色收入将会暴露在军事调查的聚光灯下。
非法收取过路费。
截留军用物资。
私下与本地走私掮客进行交易。
每一条都够上军事法庭。
上校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不帮菲斯克挡住那些关注的目光就够了。
而如果菲斯克接受……
西点军校。
四年制。
毕业后自动获得少尉军衔。
那不仅仅是一个学位,那是一张通往美国军事权力核心的门票。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一个“从街头混到军队里的底层士兵”,而是一个“西点毕业生”……和麦克斯韦上校、和老雷德利准将、和华盛顿那些穿将星的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上校看到了菲斯克眼神里的变化。
菲斯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
但上校看到了。
“成交。”
上校的嘴角终于彻底松开了。
他的肩膀放下了大约一厘米……在此之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它们是绷紧的。
“很好。”
上校从背后收回双手,拍了拍自己战术背心上的沙尘……一个无意识,完成一笔交易后的习惯性动作。
“那么……”
他的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
“这分成。”
菲斯克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
上校的手掌不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和菲斯克那双粗壮,满是烫伤和老茧的巨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菲斯克从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叠钱。
上午的过路费收入四千三百五十美元。
四六分成。
上校拿四成。
菲斯克数出了一千七百四十美元,放在上校的掌心里。
上校的手指合拢,把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他没有数。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钞票的厚度,然后直接塞进了战术背心的口袋里。
他转身准备走。
迈出了两步。
然后停了下来。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哦对了。”
他转过半个身子,偏过头来看着菲斯克。
“西点的学费……”
他的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晚餐结束后顺口提到“明天有雨记得带伞”那种程度的随意。
“是预交制的。
入学前一次性交清四年的全部费用。”
上校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竖起了四根手指。
“如果你打算明年秋天入学的话,那你必须在今年年底之前把四年的学费全部准备好。”
他的四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学费加住宿费加杂费加书本费加制服费……每年大概五万两千美元。四年……”
他用拇指依次弹过四根手指尖,发出四声轻微的“啪嗒”声。
“二十万八千美元。”
数字落地的瞬间,仓库之间的阴影好像变得更深了一点。
上校看着菲斯克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至少表面上没有。
上校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极小,极快,像是一条蛇吐了吐舌尖又缩了回去。
“你现在是六四分成,过路费一天好几千,加上其他的这个那个……算下来,到年底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讨论一道简单的算术题。
但那道算术题,菲斯克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点都不简单。
三天之内需要偿还三万一千一百七十美元的债务。
现在又多了二十万八千美元的学费。
总计……
二十三万九千一百七十美元。
在今年年底之前。
上校没有给这个数字留出任何消化的时间。
他转过身,迈开了步子,沿着碎石小路朝着军官营房的方向走去。
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走出了大约十步之后,上校的声音从前方飘了回来。
“等到他的勋章下来以后,你来找我拿推荐信。”
脚步声继续远去。
然后……
“加油啊,菲斯克。”
“放你一天假,等车修好了,你就回岗哨吧!
看上去你好像伤的不重。”
上校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以后,菲斯克的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不是笑。
是一种很薄,很冷,像是刀片侧面反光似的弧度。
麦克斯韦这个混蛋。
够贪。
真的够贪。
菲斯克站在废弃仓库之间的阴影里,后脑勺靠着粗糙的混凝土墙壁,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拆解。
分析。
定价。
麦克斯韦的行为模式在他脑子里已经像一个公式一样清晰了。这个人就是一条标准的豺狼……不是狮子,不是老虎,就是豺狼。
不会主动去啃最硬的骨头,但绝不会放过任何一块别人啃剩的肉。
从第一天的七三分成到现在的六四开,从过路费的抽成到战功的买卖……他永远在每一个节点上伸出手来,永远恰到好处地卡在“你不得不接受”的那条线上。
不过……
菲斯克把那个信封里的推荐信在脑子里翻了个面。
如果单纯用这份已经惹上麻烦的战功,换一张去往西点军校的推荐信……
这笔买卖,他妈的还真划算。
推荐信这种东西,在整个美军体系里不是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存在。
它是一种商品。
有供给,有需求,有定价,有市场。
规矩是这样的……
一位准将,每个招生周期可以给两个人写推荐信。
就两个名额。
物以稀为贵,每封信的市场价在五十万到八十万美元之间,取决于这位准将是纯粹的行政职位还是手握实权的战区指挥官。
行政准将的信打八折,实权准将的信不打折。
往上走。
中将,每个学期可以写两封。
但中将的推荐信比准将更值钱……不是因为名额更少,而是因为中将在五角大楼的人脉网络更深,一封信附带的隐性价值远超纸面。
七十万到一百万美元一封。
上将,每个学期五到十封。
听上去名额多了,但上将本身就是凤毛麟角,全军现役上将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们的推荐信更像是一种政治表态……“这个人是我的人”。
价格反而不是重点了,重点是你得先进入他的社交圈。
没有人脉,拿着一百万现金站在上将家门口也买不到。
至于,坐到陆军参谋长或者同级别位置的……那种人每个学期签二十封推荐信,像批发一样。
但那二十个名额里有十五个已经被国会议员、国防承包商和军工巨头的子女瓜分干净了,剩下的五个才流入市场。
每一封的价格看似和中将差不多,但附带的政治资源根本不是钱能衡量的。
而老雷德利……这位准将……恰好是一个实权准将。
不是在华盛顿某个办公室里推文件的橡皮图章,而是在海湾战争中实际指挥过装甲旅的战场指挥官。
他的推荐信在西点招生办公室里的分量,至少等于一个普通中将的信。
市场价:六十万到八十万美元。
菲斯克本来的计划是等把那六万两千美元的债务清完之后,慢慢攒钱,花几年时间凑够买一封推荐信的钱。
那是一个长期计划,时间线拉到三到五年。
现在……
一封价值六十万以上的推荐信,因为一份他本就不需要的战功,直接送上了门。
上校以为自己在剥削菲斯克。
实际上菲斯克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那份战功……铜星或者银星……对菲斯克来说有什么用?
挂在胸口给人看?
给退伍后的简历加一行?
一枚勋章换不来一美分现金。
它唯一的价值就是引来关注,而关注是菲斯克现在最不需要的东西。
用一个烫手的东西换一个值钱的东西。
这不叫被剥削。
这叫套利。
菲斯克的嘴角那个冷笑的弧度加深了一毫米。
然后他收起了笑容,把外套往肩上拽了拽,从废弃仓库之间走了出去。
当然,唯一的前提条件是,麦克斯韦这个混蛋,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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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格拉姆基地的主干道上,下午两点半的太阳把一切都晒得蔫头耷脑。
菲斯克走在碎石路上。
他的步伐比正常慢了三分之一,但脊背挺得很直。
松垮的迷彩外套披在肩上,随着走路的节奏轻微晃动,偶尔露出里面缠着白色弹力绷带的腹部。
左臂没有穿进袖子,垂在身侧微微摇摆。军靴底部沾着的沙土和已经干涸的血迹在每一步落地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过了B排营房。
三个正在门口抽烟的士兵看到了他。
其中一个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操……那就是他吧?”
“嘘……别那么大声……”
“他不是应该在医疗站吗?
怎么自己走出来了?”
菲斯克没有看他们。
他的视线直直地指向前方,像是一台设定好目的地的导航系统。
走过了后勤仓库区。
一辆正在卸货的叉车在他经过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叉车司机……一个墨西哥裔的技术军士……把安全帽推到后脑勺,伸长脖子盯着菲斯克的背影看了好几秒。
“弗兰科,那个就是今天上午一个人守检查站干掉三十多个人的那个?”
“不是上午,是中午。
我看了回放。
画面虽然糊,但你能数出至少十辆皮卡冲那个集装箱。
然后那些皮卡一辆一辆地停了……最后就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我听C排的人说他把一块水泥墩子扔出去砸翻了一辆车?”
“回放太糊了看不清……但是确实有个东西从他的方向飞过去……然后那辆车就翻了……”
菲斯克继续走。
前方出现了一面蓝白相间的临时围挡。
围挡后面传来了混凝土搅拌机的轰鸣声和电焊机的嗞嗞声。
巴格拉姆基地联邦信用合作社。
或者说……曾经的联邦信用合作社。
菲斯克站在围挡外面,透过两块围挡板之间的缝隙看进去。
一楼正面的墙壁已经完全坍塌了。
裸露的钢筋从断裂的混凝土梁里伸出来,像是一副被扒开了肋骨的胸腔。
原本放置ATM机的位置现在只剩下地面上几个锚固螺栓的残桩和一片被高温烧黑的焦痕。
二楼的地板塌了一半,办公室的文件柜歪歪扭扭地悬在断裂的楼板边缘,抽屉全部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施工队已经开始重建了。
六七个戴黄色安全帽的本地工人正在清理废墟。
一台小型挖掘机把断裂的混凝土块一块一块地夹起来,堆在路边的翻斗车里。
焊工蹲在新架起来的钢骨架旁边,面罩后面蓝白色的电弧光一闪一闪。
一个穿着浅色衬衫的美国人……大概是银行的管理人员……站在临时搭起来的遮阳棚下面,拿着一沓图纸和工头比划着什么。
菲斯克看了大约十秒钟。
新的墙壁已经在浇筑了。
再过两三周,这里就会重新变成一个干干净净,带着中央空调和防弹玻璃的银行网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的四万美元不会回来了。
纸质档案被烧了。
电子系统被炸了。
收据不见了。
就算银行重建一百次,那四万美元也不会从废墟里长出来。
菲斯克转身走了。
没有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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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南门外两百米处有一排本地人经营的小店……杂货铺、理发店、手机充值点、换汇点,以及两家咖啡馆。
这些店铺紧挨着基地的外围铁丝网,靠着从美军嘴里漏出来的美元过活。
菲斯克走进了第二家咖啡馆。
一间大约三十平米的土坯房。
墙壁刷了一层已经开裂的白色石灰,上面挂着一幅褪色的阿富汗山景画和一个走走停停的圆形钟。四张木桌、十几把不配套的椅子。
角落里放着一台老式的土耳其咖啡壶,铜制的壶身被擦得锃亮,是整个店里最贵的东西。
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客人。
一个留着大胡子的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收音机里放着本地电台的阿富汗音乐……一种带着手鼓和冬不拉,在鼻腔里打转的悠长旋律。
菲斯克在靠墙角的一张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了一声令人同情的呻吟。
他把外套从肩上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因为左肩的缝合伤口在脱衣服的时候被牵扯到了,他不得不先用右手把外套从左肩上挑开再慢慢剥下来。
老板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菲斯克一眼。
目光在那些缠着绷带的伤口上停了半秒。
然后移开了。
在巴格拉姆基地附近开店,见到身上缠着绷带的美国大兵太正常了。
他端了一杯土耳其咖啡过来,放在桌上,收了两美元,回到柜台后面继续看报纸。
菲斯克从裤兜里摸出了那张名片。
哈桑的名片。
三天前在翻找银行收据的时候从裤兜深处翻出来的。
卡片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边角起了毛。
正面印着达里语和英文双语的“哈桑·阿卜杜勒……贸易公司”,下面是一个本地手机号码和一个座机号码。
菲斯克把名片放在桌上,掏出手机。
拨号。
嘟……嘟……嘟……
第四声响的时候接通了。
“喂?”
哈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带着那种典型的阿拉伯商人式的谨慎……不先表明自己是谁,等对方先说话。
“哈桑。”
菲斯克的声音平稳,不高不低。
“是我。
检查站的那个。”
听筒那边沉默了大约一秒钟。
“哦……菲斯克先生。”
哈桑的语气立刻变了。
从谨慎切换到了热情……那种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过分殷勤但又明确传达出“我很乐意和你说话”的热情。
这是一个做了二十年生意的掮客的本能。
“我的朋友,你好吗?
上次在我家吃饭之后我一直……”
“我有东西要出手。”
菲斯克打断了他的寒暄。
“沙金。
三块。
每块大概七十克左右。
品相不错,原始河淘出来的,石英杂质不多。”
听筒那边安静了。
两秒钟。
“三块……”
哈桑的声音变了。
不是那种商人式的热情了,而是一种更真实,更本能,闻到了钱味的专注。
“你在哪里?”
“基地南门外第二家咖啡馆。”
“我……”
哈桑停顿了一下。
菲斯克几乎能想象出他在电话那头的样子……大概正在做什么事情(也许在清点货物,也许在和什么人谈生意),突然接到了这个电话,心里已经开始计算利润了但嘴上还在犹豫要不要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
“半个小时。
我半个小时到。”
“我等你。”
菲斯克挂了电话。
他端起桌上那杯土耳其咖啡,抿了一口。
苦。
咖啡渣在舌根上留下了粗砺的颗粒感。他把杯子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了第二声呻吟。
菲斯克的右手伸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摸到了那三块沙金。
粗糙的表面在指腹上留下了熟悉的硌痛感。
他把三块金子在口袋里掂了掂,估算了一下总重量。
三块,每块大约七十多克。
总计两百二十克左右。
按黑市金价……大约在每克四十到五十美元之间……总价值在八千八到一万一之间。
这笔钱加上手里已有的现金和即将到账的雷诺那一千美元……
菲斯克在脑子里飞速计算着。
三天之内的债务:三万一千一百七十美元。
秋季入学的学费:二十万八千美元。
加起来:二十三万九千一百七十美元。
手里现有的全部资产变现之后,大概能凑到两万出头。
距离三天内的最低还款额,还差一万多。
那是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菲斯克又抿了一口咖啡。
苦味在口腔里蔓延。
他没有加糖。
收音机里的阿富汗音乐换了一首。
节奏更快了一些,手鼓的声音像是催促着什么。
菲斯克把目光投向了咖啡馆的木门。
门外是滚烫的阳光和扬起的沙尘。
哈桑还有二十五分钟才到。
菲斯克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
是在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列出所有可以在短期内变成现金的渠道。
过路费。
走私合作。
沙金交易。
泡沫箱任务。
赌局,甚至……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那些崭新的百元美钞。
穆罕默德给的。
新得不正常。
信用合作社爆炸当晚从保险柜里搬走的钱……
也是崭新的。
菲斯克的手指停住了。
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咖啡杯底部沉淀的深褐色咖啡渣上。
那些渣滓的分布毫无规律,混沌、随机。
但如果你盯着看得够久……
有时候你会从混沌里看出一条线索来。
门外传来了一辆车的引擎声。
还没到半小时。
哈桑来得比预计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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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格拉姆基地新闻中心。
说是“新闻中心”,其实就是三间并排的预制板房,被一道拉链式的帆布走廊连在一起。
外墙上喷着“MEDIACENTER”的白色字母,字母的边缘已经被风沙磨得模糊了。
门口贴着一张打印歪了的A4纸……“所有记者入内请出示嵌入式采访许可证”……纸的右下角卷起来了,用一块口香糖粘在墙上。
内部的布局和其他预制板房大同小异。
荧光灯,折叠桌,堆成山的矿泉水瓶,以及五六台笔记本电脑用网线连着一台嗡嗡作响的卫星信号路由器。
空调出风口挂着一条不知道谁的袜子在烘干。
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咖啡渍、打印机墨粉和汗液混合而成的陈腐气味。
下午三点十五分。
房间里坐着四个人。
两个在敲笔记本,一个在翻阅军方发放的新闻简报(已经翻了三遍了),还有一个蹲在角落里给相机换镜头。
第五个人站在窗户旁边。
贝蒂·罗斯。
她站在那扇被沙尘糊住了百分之七十的窗户前面,一只手插在卡其色工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窗外是巴格拉姆基地千篇一律的景色……碎石路、铁丝网、沙袋墙、以及远处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的兴都库什山脉的灰褐色轮廓。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她的侧脸上画了一条明亮的光带。
那张脸……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的话……锋利。
不是那种削骨削出来的尖锐,而是一种天然,由骨骼结构和五官比例共同造就,介于古典油画和现代摄影之间的锋利感。
浓密的深色眉毛在眉弓下方画出两道几乎水平的线条,给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加上了一层永远在思考的阴影。
鼻梁高而直,鼻尖微微上翘。
嘴唇饱满,上唇的唇峰线条分明,下唇略厚于上唇,嘴角在不说话的时候自然地微微下垂……不是不高兴,是在沉思。
深棕色的长发从中间分开,垂到了锁骨以下。
发尾因为阿富汗干燥的气候而有些毛躁,几缕散落的碎发贴在脖颈上,被汗水粘住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卡其色的宽松棉质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上方,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
衬衫的第一颗和第二颗扣子都敞着……不是为了好看,纯粹是因为太热了。
衬衫的面料本身是宽松剪裁的,但在胸前的位置,布料被明显地向前撑了出去,形成了两个弧度饱满,无法被任何宽松剪裁遮掩的轮廓。
衬衫下摆塞进工装裤腰带里之后,被撑起的胸口和收紧的腰线之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落差,让那件原本应该是中性风格的工装衬衫变成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她每次弯腰拿桌上的东西的时候,敞开的领口会往前坠,里面深色运动内衣的边缘和一道深得惊人的沟壑会在那零点几秒的时间里若隐若现……然后她直起身子,布料重新合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沙漠迷彩的年轻士兵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叠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纸。
“嘿……有人要看今天七号检查站那事儿的监控截图吗?
刚从情报处拷出来的……虽然糊得跟我奶奶的老花镜拍的似的……但还是能看出个大概……”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两个敲笔记本的记者同时抬头。
翻新闻简报的那个把简报往桌上一拍。戴夫换镜头的手也停了。
“给我看看。”
“我也要。”
“什么七号检查站?”
士兵把那叠纸分了几张出去。
“你们还不知道?
今天中午……A01公路七号检查站……一个人……就一个人……干掉了二十多个武装分子。
十几辆皮卡载着五十多人冲过来,那哥们儿一个人守着一个集装箱给全干了。”
“操。”
“认真的?”
“认真的。
你看这个截图……虽然画面糊成一坨……但你数数地上那些形状……每一个都是一具尸体……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辆翻了的皮卡……”
贝蒂转过身来。
她放下了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纸杯被放在窗台上时发出了一声轻响……然后走到了士兵身边。
“给我看一张。”
士兵抬头看了她一眼。
“呃……给……”
贝蒂接过那张打印的监控截图。
画面确实很糊。
灰蒙蒙的色调,像素颗粒粗得像马赛克。
但大致的轮廓能辨认出来……一个集装箱,一辆撞毁的白色大型车辆,几辆翻覆或起火的皮卡,以及散落在地面上,颜色比地面更深的不规则形状。
如果知道那些形状是什么的话……那就是尸体。
贝蒂的碧绿色眼睛在截图上快速扫过。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然后松开。
“这个人叫什么?”
“菲斯克。
威尔逊·菲斯克。
听说他块头大得吓人……两米多高……有人说他把一块水泥墩子扔出去砸翻了一辆皮卡……”
“普通步兵?
不是特种部队?”
“不是。
就是一个普通,守检查站的步兵。
一个人。
一把步枪。
干翻了二十多个。”
贝蒂的目光从截图上移开。
她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方向……如果她的方向感没有出错的话……A01公路向北延伸,七号检查站就在那个方向上大约三十公里的位置。
“现场还在吗?”
士兵愣了一下。
“呃……应该还在。
尸体还没搬走。
基地派了一队人过去做现场记录……”
贝蒂已经转身走向了角落里她自己的那张桌子。
她弯腰……衬衫领口向前坠了一下……从桌子底下拽出一个卡其色的帆布背包。
拉链被她一把拉开,里面是她的采访装备:录音笔、备用电池、笔记本、两支圆珠笔、一台索尼便携式DV摄像机。
她把背包甩上肩膀。
帆布背带从左肩斜挎到右腰,正好从两侧胸部之间穿过,把衬衫的面料勒出了一条对角线的凹痕。
胸部的轮廓在背带的挤压下变得更加明显了……从侧面看过去,衬衫在胸口的弧度简直像是要把扣子弹飞出去。
队友戴夫终于坐不住了。
“贝蒂。”
他放下手里的镜头,站起身来。
“你要干嘛?”
“去看看。”
“看什么?”
“七号检查站。现场。”
戴夫的脸上出现了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他在阿富汗和贝蒂搭档了三个月,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女人的行事风格了……任何正常人会犹豫的事情,她从来不犹豫。
“贝蒂,那个方向刚刚发生了一场战斗。
今天中午。
不到四个小时以前。”
“我知道。”
“那条路上可能还有残余的武装分子。
那些逃走的人……”
“我知道。”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你也要去。”
贝蒂回过头来,对着戴夫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好看。碧绿色的眼睛在荧光灯下闪着光,嘴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
但戴夫没有被那个笑容打动。
他在战场上活了太久了,已经对所有形式的“诱惑”产生了免疫。
“不行。
太危险了。”
“戴夫,一个普通步兵一个人干掉了二十多个武装分子。
这不是新闻简报上那种‘我方击退敌方攻击’的套话。
这是一个真实,活着,还在这个基地里的人。
如果我能拿到独家采访……”
“如果你死在路上就什么都拿不到了。”
贝蒂停下了动作。
她转过身来,正面面对戴夫。
她比戴夫矮了大约十厘米,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场让身高差变得毫无意义。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向后打开,下巴微微抬起……这不是一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女人的站姿。这是一个做了决定并且不打算改变的人的站姿。
“戴夫。”
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了。
不是刚才那种快节奏,兴奋的语调,而是一种更低,更稳,像是在陈述事实的声音。
“我来阿富汗不是为了坐在这间预制板房里抄新闻简报的。
我是来找故事的。
真正的故事。
而那边……”
她用下巴朝窗外的方向点了点。
“那边有一个。”
戴夫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
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让他想起了某些他见过,最优秀的战地记者身上才有的东西……
不是勇敢。
是饥饿。
对故事的饥饿。
戴夫叹了口气。
他弯腰,把装好镜头的尼康D1X挂回脖子上,又从桌子下面拖出了自己的摄影包。
“你他妈的……”
他一边往包里塞备用胶卷一边嘟囔。
“你爸要是知道你在这里干的事……”
“我爸知道。”
贝蒂已经走到了门口。
她侧过身,回头看了戴夫一眼。
“他不高兴,但他管不了我。”
她推开了门。
下午的阳光像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
贝蒂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把一副飞行员式的雷朋墨镜从衬衫领口掏出来戴上。
深褐色的镜片遮住了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让她的整张脸从“战地记者”模式切换成了“好莱坞女明星误入军事基地”模式。
她大步走向新闻中心门口停着的那辆分配给媒体使用的白色丰田陆地巡洋舰。
戴夫跟在后面,摄影包在他屁股上一颠一颠的。
“布鲁斯知道你在干这种事吗?”
贝蒂拉开了驾驶座的车门。
“布鲁斯在加州的实验室里研究伽马射线。
他连我在哪个时区都搞不清楚。”
她把背包扔进后座,自己钻进了驾驶位。
安全带从左肩拉到右髋的时候,卡扣“咔哒”锁死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了一下。
安全带的对角线正好从她的胸部中间穿过,把衬衫的面料向内勒紧……两侧的布料被挤向两边,圆润饱满的轮廓在卡其色衬衫下面显得格外清晰。
贝蒂拧了一下钥匙。
引擎启动了。
她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戴夫正在绕到副驾驶那边的身影。
“你上不上?”
“操……等等……门还没……”
戴夫拽开车门摔进了副驾驶。
贝蒂踩下油门。
白色的陆地巡洋舰卷起一片沙尘,朝着基地北门的方向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