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护士姐姐,麻烦温柔一点!

引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

两辆悍马从A01公路的南方驶来,卷起的沙尘在正午的烈日下形成了一道黄褐色的尾迹。

第一辆悍马的车顶机枪手已经把M2重机枪的枪口压低,对准了七号检查站的入口。

第二辆悍马紧随其后,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间距。

菲斯克靠在集装箱的钢板外壁上,没有动。

他的微生物感知网络仍然处于精度归零的状态,但他不需要也能分辨出那两辆悍马的引擎声……那是军用标准配置的6.5升V8柴油发动机,低沉、有力,和那些拼凑起来的皮卡车完全不同。

第一辆悍马在距离集装箱大约十五米的位置刹停。

车门被推开。

雷诺上尉从副驾驶位置跳了下来。

他穿着标准的沙漠迷彩作战服,外面套了一件尼龙战术背心,头上戴着一顶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奔尼帽。

帽檐下的脸被阿富汗的太阳晒成了均匀的古铜色,眼角有几道深刻的皱纹,那不是年龄的痕迹,是长期眯着眼瞄准和观察留下的。

他的目光在战场上扫了一圈。

满地的尸体。

翻覆的皮卡残骸。

被撞毁的冷鲜车。

布满弹孔的集装箱钢板。

还有靠在集装箱旁边,浑身是血、军装被撕成布条的菲斯克。

雷诺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他径直走向集装箱旁边的阴影处。

那里放着一个白色的泡沫冷餐箱。

蓝色的“SYSCO”标签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雷诺蹲下身,双手捧起泡沫箱,把它放在膝盖上。

他的拇指沿着箱盖的边缘滑过,检查着密封条的状态。

然后,他把箱子翻过来,查看底部的接缝。

再翻回去,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箱盖的锁扣,轻轻晃动了一下。

锁扣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没有松动。

密封完好。

雷诺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释然感。

“还好……还好……”

他喃喃自语着,把泡沫箱重新放回阴影里,然后才站起身,转向菲斯克。

“威尔逊。”

雷诺走到菲斯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目光从菲斯克左肩的贯穿伤扫到腹部缠着的三处渗血纱布,再扫到右耳的擦伤和手掌上的枪管烫伤。

“你看起来像被扔进了绞肉机。”

菲斯克没有回应。

雷诺从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香烟,递到菲斯克面前。

“来一根?”

菲斯克抬起右手,接过香烟,夹在指间。

雷诺又摸出一个打火机,打着了火,凑过来。

菲斯克俯身点燃了烟。

他深吸了一口,让烟雾在肺里停留了两秒钟,然后缓缓吐出。

尼古丁进入血液循环的速度很快,带来了一丝微弱,短暂的镇静效果。

雷诺自己也点了一根。

他转过身,看着散落在检查站周围的尸体。

“一个人?”

“一个人。”

雷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个信息。

“追那辆冷鲜车的是古尔布丁的人。至少五十个。你一个人干掉了……”他环顾四周,快速估算了一下,“有三十多个?”

菲斯克吐出一口烟。

“没数。”

雷诺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见过太多生死之后产生,近乎麻木的感慨。

“你要成英雄了,威尔逊。”

菲斯克翻了一个白眼。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张开,然后慢慢收拢成拳,只剩下食指和拇指捏着那根香烟。

“一千美金。”

雷诺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这次的笑声比刚才更真实一点。

“没问题。”

他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但刚掏出一半又塞了回去。

“数不够,回去给你吧!现在身上没带那么多现金。”

菲斯克没有反对。

他把那根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

雷诺的目光再次落在菲斯克身上的伤口上。

“能走吗?要我搀你上车?”

菲斯克摇了摇头。

“不用。”

他把自己从集装箱的钢板壁上撑开。

左手按在钢板上,右腿先发力,然后是腰背,再是左腿。

腹部的三处伤口在肌肉收缩时发出一阵尖锐的疼痛信号。

不过,对于菲斯克来说,不算难以接受,但还是装作咬着牙齿,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可是痛苦扭曲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站直了身体。

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了一瞬。

菲斯克用左手手背擦了一下。

“雷诺。”

“嗯?”

“基地里边上的银行……”

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平稳,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是不是真的被炸了。”

雷诺跟在他旁边,保持着大约半米的距离。

“炸了。”

“炸成什么样?”

“我到的时候,正面墙全塌了。保险柜被撬开,里面能搬的全搬走了。搬不走的浇了汽油烧了。”

雷诺顿了一下,“纸质档案全毁,电子系统的服务器也炸了。”

菲斯克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储户的钱呢。”

“低于二十万的小额存款,记录全没了。”雷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同情,但那同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新闻,“银行让储户拿原始存款收据去核实。没收据的……”

他摊了摊手。

菲斯克停下脚步。

他站在第一辆悍马旁边,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血和沙的军靴。

“没收据的怎么样。”

雷诺叹了口气。

“没收据的,银行不认账。”

菲斯克闭上眼睛。

四万美元。

他存进去的四万美元。

就这样没了。

没有收据。

没有证据,银行不认账。

他睁开眼睛,抬起头,看了一眼雷诺。

“知道了。”

“先送我回基地吧。”

雷诺点了一下头,拉开悍马后座的门。

菲斯克弯腰钻进车厢。

他的体型太大,即使悍马的后座空间宽敞,他坐进去之后膝盖还是顶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

雷诺抱着箱子从另一边上车,坐在副驾驶位置。

司机是一个菲斯克没见过的年轻士兵,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一种刚从训练营出来的稚气。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菲斯克,目光在那些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开车。”雷诺说。

悍马启动了。

菲斯克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缓缓后退。

检查站的集装箱越来越远,那些尸体也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扬起的沙尘中……

悍马停在了巴格拉姆基地医疗站的门口。

引擎还没完全熄火,两个穿着沙漠迷彩的卫生兵就从医疗站的铝合金门里冲了出来,一个推着轮椅,一个抱着急救箱。

他们显然已经提前接到了通知……七号检查站遭遇武装袭击,一名伤员正在返回途中。

雷诺从副驾驶跳下来,朝着两个卫生兵挥了挥手。

“伤员在后座。左肩贯穿伤,腹部三处枪伤……子弹他自己挖出来了。还有一些擦伤和烫伤。”

两个卫生兵对视了一眼。

“子弹……自己挖出来了?”

“别问了,去处理。”

后座的车门被拉开。

菲斯克两米二的身躯从悍马的车厢里挤出来的场面本身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了。

当那副浑身是血、迷彩上衣被撕成布条、左肩和腹部缠着已经被血浸透的纱布的身躯完整地出现在阳光下时,医疗站门口正好有三个路过的士兵停住了脚步。

他们盯着菲斯克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其中一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个人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推轮椅的卫生兵把轮椅推到菲斯克面前,但那把标准尺寸的军用轮椅在菲斯克的身躯面前显得像儿童玩具。

卫生兵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这坐得下吗”的表情。

“我自己走过去吧!”菲斯克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医疗站是一栋标准的军用预制板房,比巴格拉姆基地里的大部分建筑都要新一些。

铝合金外壳上喷着红十字标志,门口挂着一块双语牌子……英文和达里语……上面写着“巴格拉姆联合医疗站”。

“联合”两个字说的是实情。

这个医疗站不是纯美军的,而是美军和本地亲美医院合办的。

美国出设备出药品出军医,阿富汗这边出护士出翻译出后勤。

这是华盛顿“赢得民心”政策的一部分……在当地社区建立医疗合作关系,让阿富汗人觉得美国人不只是带着枪来的。

实际效果嘛,也就那样。

菲斯克被带进了医疗站内部。

荧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白色的灯光让室内每一个物体都笼罩在一层没有温度的惨白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碘伏和酒精棉球的刺鼻味道,还混杂着一丝消毒水没能完全覆盖,属于这个地区特有的沙尘和汗臭的底味。

治疗区被浅绿色的布帘分隔成了六个小隔间。

前三个隔间放着美军标准的野战医疗床……可升降、带滑轮、不锈钢框架。

后三个隔间的设备明显老旧一些……一看就是本地医院搬过来的铁架床和柜子,边角磨得发亮,抽屉把手是那种拧两下就会掉的老式黄铜件。

菲斯克被安排在了最里面的一个隔间。

军医……一个戴金边眼镜的瘦高中尉……快步走过来,拉开布帘,看了一眼坐在治疗床边上的菲斯克。

治疗床在菲斯克的重量下发出了一声令人担忧的金属呻吟。

军医的目光在那些伤口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低头在病历板上写了几行字。

“左肩贯穿伤,入口前三角肌,出口后三角肌。腹部三处贯穿……不对,三处盲管伤?弹头呢?”

雷诺站在布帘外面,探进半个头来。

“他自己用瑞士军刀挖出来了。在战场上。”

军医的笔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菲斯克的脸。

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自行取出弹头,创口需要清创缝合。给我准备碘伏、缝合包和局麻。”

他对着布帘外面喊了一声。

“纳迪亚!”

布帘外面传来一个声音。

“来了来了……等一下……”

那声音用的是英语,但带着一种明显,软绵绵的本地口音。

“来了来了”这四个字的尾音被她拖得很长,像是猫伸懒腰时发出的那种不情不愿的哼唧。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这个女人的脚步声带着一种散漫的节奏……左脚轻,右脚重,中间偶尔还会停顿半拍,像是走到一半突然忘了自己要去哪儿,又在下一秒想起来继续往前。

布帘被一只手拨开。

一个穿着浅蓝色护士服的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一瞬间的画面:

黑色的卷发从护士帽的边缘溢出来,没有被完全束住,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脖颈和耳后,像是故意用来遮挡锁骨线条的装饰。

护士帽歪了五度左右,别在头发上的发夹只别了一根,另一根的位置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别痕。

“嗯?”

那张脸……

和法蒂玛几乎一模一样。

几乎。

同样的深棕色眼睛,同样的高挺鼻梁,同样的唇形。

但看久了就会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法蒂玛的五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确校准过的,每一个角度都带着一种冷峻的对称感。

而这个女人的脸上有一种更柔软的不对称……左边的嘴角比右边微微翘高了一毫米,让她即使在不笑的时候也看起来像是在酝酿一个什么恶作剧。

皮肤和法蒂玛一样是橄榄色,但似乎多了一层被室内荧光灯养出来的细腻感……比法蒂玛少了那种常年风吹日晒的粗糙质地。

浅蓝色的护士服穿在她身上,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扣。

不是故意的那种不扣,是那种“早上起床的时候扣了但中午弯腰拿东西的时候自己蹦开了,然后就懒得再扣回去”的不扣。

领口下面露出了一小截锁骨和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项链的吊坠藏在衣服里面看不到。

护士服的下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三厘米的位置。

小腿很直,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护士鞋,鞋面已经被磨出了几道灰色的痕迹。

但仔细看的话……

鞋带系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就感觉……很干净!

她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放着碘伏、棉球、缝合包、一瓶利多卡因和一支注射器。

她走进隔间,把托盘“咣”地一声放在旁边的铁皮柜台上。

然后她抬头,看向了坐在治疗床上的菲斯克。

她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

菲斯克坐在那里,肩膀的高度几乎和她站着时的视线平齐。

两米二的身高加上一百四十公斤的体重,让那张军用治疗床看起来像是一把幼儿园的小板凳。

纳迪亚的左眉毛挑了一下。

“哦……”

那个“哦”字被她拉了很长的尾音,带着一种发自内心,毫不掩饰的好奇。

“你就是那个……”

她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那个什么来着?一个人打了一整支军队的?”

军医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纳迪亚,先处理伤口。”

“知道了知道了。”

她拿起托盘上的碘伏瓶子,拧开盖子,把棉球浸湿。

棕黄色的液体浸透了白色的棉球,有几滴顺着她的指缝滴在了不锈钢托盘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她走到菲斯克的左侧……贯穿伤那一边。

一只手拿着碘伏棉球,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按住了菲斯克左肩贯穿伤周围的皮肤。

她的手指按下去的力度比正常的伤口清创重了至少一倍。

指腹,直接压在了伤口边缘还在渗血的且尚未完全愈合的创面上。

然后碘伏棉球摁了上去。

没有那种护理教材里教的“从伤口中心向外螺旋式轻柔擦拭”。

纳迪亚的擦拭方式更接近于“把棉球按在伤口上用力摁了三下,然后来回拖了两遍”。

碘伏渗入开放性创面的刺痛感……即使对于菲斯克这种通过微生物压制痛觉的人来说……也绝对不是可以完全忽略的级别。

“轻一点!”

“抱歉抱歉,这里可能会有一点点疼哦。”

纳迪亚的语气里带着标准的护士式甜美……如果忽略掉她手上那个完全不“一点点”的力度的话。

碘伏棉球被换了一个新的。

第二遍擦拭的时候,纳迪亚的指甲尖“不小心”刮过了伤口边缘的嫩肉。

“哎呀……手滑了。”

嘴角那个天生就歪了一毫米的弧度在这一刻好像又多歪了半毫米。

军医在旁边检查着缝合包的无菌封装,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细节。

纳迪亚开始处理腹部的伤口。

她弯下腰,视线平视菲斯克的腹部。

三个弹孔呈不规则三角形分布在左侧腹直肌和外斜肌之间。

菲斯克自己做的简易包扎已经被军医拆掉了,露出了被他用瑞士军刀扩大过的创口……边缘不整齐,有明显的刀片切割痕迹,和标准的枪伤完全不同。

纳迪亚盯着那些伤口看了两秒钟。

“这正的是……你自己切的?”

纳迪亚抬起头来。

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和法蒂玛完全不同的东西……不是冷峻的审视,而是一种近乎孩子气般瞪大眼睛的惊奇。

就在这时,布帘外面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

三个士兵挤在布帘的缝隙处,伸着脖子往里面看。

“嘿……是他吗?就是那个一个人干掉三十多个叛军的?”

“我操,你看他那身上……那是真的中了那么多枪?”

“我跟你说,我在监控室看了回放,虽然,画面糊得跟雪花,但你能看到他一个人从集装箱后面冲出去,然后……嘭嘭嘭……”

“有人说,他还徒手把一个水泥墩子扔出去砸翻了一辆皮卡?”

“扯淡吧!那玩意儿少说三百公斤……”

“不是扯淡!回放里能看到……就是很糊……但确实有个东西从他手上飞出去……然后那辆皮卡就翻了……”

“操……”

纳迪亚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侧过头,朝布帘外面那三个探头探脑的士兵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目光回到了菲斯克身上。

重新审视。

她刚才只是把他当作又一个受了伤的美国大兵……这个医疗站每周都要接诊十几个这样的人,有的被路边炸弹的碎片扎了,有的被己方武器走火伤了,还有的纯粹是在营房打架打出了骨折。

都一样,都是占领者,也都是入侵者。

给他们上药包扎的时候稍微用力一点,是纳迪亚给自己的小小犒赏。

但三十多个?

一个人?

纳迪亚的目光从菲斯克的脸慢慢移到了他的肩膀,再移到了他的手臂……那两条粗壮得像是普通人大腿的手臂,再移到了他的腹部,那一片被血和碘伏染成了斑驳图案且密度异常的肌肉群。

布帘外面的议论声还在继续。

“B-7营房的瘦子说他在赌局上押了一千块赌自己能活过整个服役期……”

“我操现在谁还敢跟他对赌?”

“上校那边是什么反应?”

“听说已经上报师部了。这种战绩……一个人守一个检查站干掉三十多个叛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他妈是铜星勋章级别的!”

“铜星?搞不好银星都有可能……”

“纳迪亚!”

军医的声音从隔间另一头传来。

“你在发什么呆?继续清创。”

“哦!来了!”

纳迪亚回过神来,重新拿起碘伏棉球。

她弯下腰,开始清理菲斯克腹部的第一个弹孔。

这一次她的动作仍然谈不上温柔……碘伏棉球被她用力按进了菲斯克自己用刀扩大过的创口里,棕黄色的液体渗入了尚未完全愈合的深层肌肉组织……但比起刚才处理肩膀时的那种“故意往疼了整”,力度确实减轻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因为同情。

只是因为好奇。

纳迪亚的好奇心一旦被点燃,就会像她脚趾上那些斑驳的橘红色指甲油一样……不均匀且随机地蔓延到各个角落。

“三十多个……”她一边擦拭伤口一边小声嘟囔,声音低到只有距离她不到半米的菲斯克能够听到,“你是怎么做到的?吃了什么药?还是干脆就不是人类?”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那个歪了一毫米的弧度又出现了。

不是在期待回答。

更像是自言自语。

第二个弹孔的清创。

纳迪亚的左手按住了菲斯克腹部伤口下方的皮肤,固定创面。

她的手掌贴在菲斯克的腹直肌上……那种触感让她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不是正常人类肌肉的触感。

太硬了。

不是那种健身房里练出来,表面紧实内部仍然有弹性的硬度。

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均质,仿佛每一根肌纤维都被压缩到了极限密度的硬度。

她的指腹按下去,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弹性形变……就像在按一块被薄薄一层皮肤包裹着的石板。

纳迪亚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

但她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把这个触感记在了脑子里,然后继续清理第三个弹孔。

布帘外面又来了两个士兵。

“让我看看……”

“别挤……”

“嘿,威尔逊!你他妈还活着!”

纳迪亚直起腰,拿着染满碘伏和血液的棉球,扭头朝着布帘外面用英语喊了一句。

“这里在处理伤口!都给我出去等着!”

她的声音在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突然从刚才那种懒洋洋的猫咪音调切换成了一种出人意料的尖锐……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弓起背炸了毛。

士兵们被这一嗓子镇住了,嘟嘟囔囔地退了开去。

纳迪亚转回来,呼了一口气,用手背把贴在额头上的一缕卷发拨到耳后。

“这帮人……”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达里语。

那句达里语的意思大约是“一群闻到血腥味就凑过来的秃鹫”,但她说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并没有消失……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吐槽,一种融入了骨血的对这群穿迷彩服的人的厌恶被她用轻飘飘的语调包裹成了一句日常的嘀咕。

军医走过来,戴上了无菌手套。

“局麻打了没有?”

“还没。”

纳迪亚拿起利多卡因和注射器,开始配药。

她的动作在这个环节变得专业而精准……抽取剂量、排空气泡、捏住皮肤、进针。

无论她对美国兵有多大的怨气,在注射这种需要精确操作的步骤上她不会玩花样。

打错了局麻不是让人多疼一下的问题,是可能出医疗事故的问题。

出了事故她就会失去这个潜伏岗位。

利多卡因注入了左肩贯穿伤的周围组织。

军医开始缝合。

纳迪亚站在旁边递器械……镊子、持针器、缝合线。

她递器械的同时,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菲斯克的脸上。

她在观察。

不是法蒂玛那种冷漠的判断,更像X光一样穿透性的观察。

纳迪亚的观察方式更接近于一个小女孩趴在动物园的玻璃围挡前面看一头从没见过的大型动物……带着纯粹且毫不掩饰的好奇心。

“哎。”

缝合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试探性的随意。

“你真的是一个人把那些人全干掉的?”

军医头也不抬。

“纳迪亚,专心。”

“我很专心。”

她把下一根缝合针递到军医手里的时候,手指的位置精准得像是做了一千遍的肌肉记忆。

“我只是问一下嘛。”

腹部的三个弹孔也需要清创缝合。

军医处理完肩膀之后移到了腹部,纳迪亚跟着挪了位置。

她再一次弯下腰,近距离面对菲斯克的腹部。

缝合线穿过肌肉和皮肤的边缘。军医的手法很稳,每一针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

纳迪亚用镊子帮忙固定创面边缘的时候,她的指尖再次接触到了菲斯克腹部的肌肉。

那种不正常的硬度再一次传到了她的指尖。

纳迪亚的眼睛眨了眨。

她抬起头。

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从下方仰视着菲斯克的脸。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荧光灯的白光从菲斯克的头顶落下来,在他的颧骨和下颌线上投下了深重的阴影,让那张原本就称不上温和的面孔显得更加轮廓分明。

右鼻孔下面还残留着擦拭过但没有完全清除干净的暗红色血痕。

纳迪亚和这张脸对视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递针。

“有意思……”

她用达里语说了一句极其模糊的自言自语。

音量低到连军医都没有听见。

军医摘下手套,朝纳迪亚点了点头。

“缝合完了。伤口都不深,恢复问题不大。把最后几处包扎收好,清理一下器械。”

他在病历板上签了字,把笔夹在板子的金属夹上,转身走出了布帘。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隔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

纳迪亚把用过的缝合针和持针器丢进不锈钢托盘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然后她剥掉沾满血迹的乳胶手套,翻过来捏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黄色医疗废物袋里。

她拿起一卷新的医用弹力绷带,用牙齿咬住绷带头,拉出了一截,然后用剪刀裁断。

“最后一步了。”

她拿着绷带走到菲斯克身侧,开始在三处腹部缝合伤口上覆盖无菌纱布垫,再用弹力绷带固定。

绑绷带的时候她的手法比刚才清创时轻了一些……缝合线刚打好,拉扯太猛会崩开。

这不是因为温柔,而是因为职业本能。让刚缝好的伤口崩开意味着要叫军医回来重新缝一遍,那她就要多加一个小时的班。

纳迪亚不喜欢加班。

她把绷带的末端用医用胶带固定好,用拇指按了按胶带的边缘确保贴合。

“好了。别做太大幅度的动作,至少三天……”

她正背过身去收拾托盘上的器械,身后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纳迪亚回过头。

菲斯克伸手够到了治疗床旁边椅子上叠着的那件迷彩外套。

手指摸到了外套内侧的口袋,伸进去摸索了两秒钟。

然后他掏出了一块东西。

巴掌大小。

沉甸甸的。

表面粗糙,带着石英杂质和未清洗干净的泥沙颗粒,在荧光灯的白光下折射出一种温润,暗沉的金黄色……不是珠宝店橱窗里那种抛光后的刺眼亮金色,而是一种从泥土和岩层中刚刚被剥离出来,带着大地气息的原始色泽。

沙金块。

四块沙金中的一块。大约七十多克。

菲斯克低头看着手里的金块。

然后他做了一个和他之前所有行为都截然不同的动作。

他的目光偏移了。

不是那种审视猎物式,直勾勾,带着攻击性的对视。

而是往旁边偏了大约十五度,落在了纳迪亚的肩膀和脖颈之间的某个模糊区域……一个“想看又不太敢看”的角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那块沙金向前递了出去。

手臂伸出去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犹豫。中途还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做某种内心斗争。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回到纳迪亚的脸上。

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挠了一下后脑勺……手指插进短短的发茬里搓了两下,然后又放下来。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极其违和,与他两米二一百四十公斤的体型完全不匹配的……腼腆。

就像一个身高一米八的橄榄球队长在毕业舞会上笨手笨脚地把一朵塑料花递给坐在角落里的文学社社长。

纳迪亚手里还捏着一把止血钳。

她低头看着那块金子。

然后抬头看着菲斯克的脸。

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那块金子。

“……什么意思?”

菲斯克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张开,合上,又张开。

“谢谢你。帮我处理伤口。”

“所以……这个……给你的。”

菲斯克说完这句话之后,终于把目光从纳迪亚的肩膀移到了她的眼睛上,但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又移开了,落在了天花板的荧光灯管上。

纳迪亚盯着菲斯克的侧脸看了大约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个美国大兵。

刚刚一个人干掉了三十多个武装分子。

身上中了四发子弹。

自己用刀把子弹从肉里挖出来。

面不改色。

现在……这个人……在给她送礼物?

而且害羞?

纳迪亚的左边嘴角那个天生翘起一毫米的弧度,在这一刻扩大成了一个明显,几乎是忍不住的笑。

不是友好的笑。

是那种“看到了什么新奇的不可思议的东西”时的笑。

像是一个人在动物园里看到一头灰熊用后腿站起来学人类鞠躬。

“你在害羞?”

纳迪亚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几乎是本能的调侃意味。

“你?害羞?”

纳迪亚用止血钳指了指菲斯克的整个人……从脑袋顶到军靴底……画了一个完整的圈。

“就你这个……”

她的右手在空中比划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最后她放弃了,呼了一口气,低头看着那块沙金。

金块的重量在她的认知里迅速转化成了一个数字……按照当前的黑市金价,这么大一块沙金至少值两千到三千美元。

对于一个在美军基地联合医疗站当护士、月薪不到三百美元的阿富汗女人来说,这是将近一年的工资。

对于一个正在为十三个村庄的病毒善后筹集资金的反抗组织成员来说,这笔钱有实际意义。

纳迪亚伸出左手,接过了那块沙金。

金块落入她的掌心的瞬间,重量感让她的手腕微微下沉了一下。她的手指合拢,握住了金块。

粗糙的表面硌着她的掌心,石英杂质的尖锐边缘在她的指腹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压痕。

纳迪亚把金块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又翻回去看了看正面。

然后纳迪亚把金块揣进了护士服的口袋里。

口袋因为金块的重量明显往下坠了一截,把护士服的左侧衣摆拉歪了。

“谢了。”

简短。

直接。

没有多余的客套。

金块没有在她的心里激起任何超出它自身价值的涟漪。

纳迪亚不会因为一个美国兵送了她一块金子就改变她对美国兵的看法。

她在这个医疗站工作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大兵们受了伤躺在治疗床上,荷尔蒙和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突然变得柔软多情,对着护理他们的护士说些暧昧的话,送些小礼物,觉得自己在战场上流了血就有资格对一个本地女人产生某种所有权。

纳迪亚见得多了。

但她没有拒绝。

钱就是钱。

金子就是金子。

反抗组织的账户上永远都缺钱。

现在一个美国人主动往她口袋里塞钱……为什么不收?

收了钱不代表纳迪亚欠他什么。

纳迪亚拿起托盘上最后几把脏器械,丢进消毒盆里,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隔间里格外清脆。

“下次我再受伤来的话……”

菲斯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试探性的轻松。

“下手能不能轻一点?”

纳迪亚的手停了一下。

她回过头。

菲斯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幅度……那种“我知道你刚才故意整我但我不打算计较”,带着一点无奈和自嘲的笑意。

纳迪亚愣了半秒。

然后她笑了。

这次的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

不是调侃,不是审视,不是职业性的客套。

而是一种纯粹,被逗乐了,从胸腔里冒出来的轻笑。

“哈……”

纳迪亚用手背捂了一下嘴。

“你知道啊?”

她没有否认。

甚至没有装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无辜表情。

“好吧好吧。”

纳迪亚把最后一把止血钳扔进消毒盆里,转过身来正对着菲斯克,双手叉在腰上,脑袋微微歪向右侧,一缕黑色卷发从护士帽的边缘滑落下来搭在了肩膀上。

“下次……如果你还能活着回来的话……我轻一点。”

“但只轻一点点哦。”

她说“一点点”的时候,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中间留了一个大约两毫米的缝隙,在菲斯克面前晃了晃。

那个缝隙小得几乎看不见。

语气倒是很认真。

菲斯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的双手撑在治疗床的边缘,手指扣住了不锈钢框架。

手臂肌肉绷紧,腰腹核心肌群开始发力……

治疗床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金属呻吟。

一百四十公斤的重量从床面上转移到了双腿上。

菲斯克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那是肌肉在重新适应负重时的本能反应。

菲斯克站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上身,腹部和左肩缠着白色的弹力绷带和纱布,右耳的擦伤贴了一小块创可贴,手掌上的烫伤涂了烧伤膏用纱布包了一层。

从脖子往下像是一个被拙劣修补过的破损人偶。

他拿起椅子上的迷彩外套,单手甩开,披在了肩上。

没有穿袖子……左肩穿不进去,硬穿会扯裂缝合线。

外套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像是给一座山披了一条毛巾。

纳迪亚看着他的动作,皱起了眉。

“你干什么?”

菲斯克已经迈出了一步。

“你要去哪?”

纳迪亚的声音升高了半个调,从“闲聊”模式切换到了“护士”模式。

她三步走到了菲斯克面前……以她一米六出头的身高站在菲斯克面前,需要把头仰到将近六十度才能看到他的脸。

“医嘱是至少卧床观察二十四小时。四处枪伤缝合,最深的那个差点碰到腹膜……你知道腹膜是什么吗?就是你肠子外面那层膜……要是缝合线崩了,感染了,你就不是躺在这里而是躺在手术台上了。”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连珠炮式的说教节奏。

右手的食指差点戳上菲斯克的胸口……在最后一刻意识到她的指尖高度大概只够戳到他的腹部,于是改为朝上指了指。

“躺回去。”

菲斯克没有躺回去。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纳迪亚仰起来的脸。

荧光灯的白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他的影子完整地投射在纳迪亚身上,几乎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阴影里。

“抱歉,但我还有事,所以下次见喽!”

菲斯克绕过了纳迪亚,朝着布帘的方向走去。

纳迪亚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庞大,缠满绷带,披着一件松松垮垮迷彩外套的背影,正在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步伐远离治疗床。

他走路的姿势和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他靠在悍马后座上被运进来的,像一具刚从战场上打捞出来的伤痕累累的大型机械。

现在他在用自己的腿走路……虽然步伐明显比正常时慢了至少三分之一,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腹部肌肉都会微微痉挛一下,但他的脊背是直的。

两米二的脊背笔直地撑在荧光灯下面。

纳迪亚叉着腰站在治疗隔间里,看着那个背影推开布帘,走进走廊,经过几个还在张望的士兵,推开医疗站的铝合金大门。

正午过后的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切出一道刺眼的白色光带。

菲斯克的身影走进了那道光里,消失了。

纳迪亚低下头。

她的右手伸进了护士服的口袋,摸到了那块沙金。

粗糙的表面,沉甸甸的重量,微微发凉的金属触感。

她把金块在口袋里翻了个面。

“有意思的家伙……”

她对着空荡荡的治疗隔间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后她弯腰,开始收拾治疗床上残留的血迹和纱布碎片。

嘴里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达里语小曲。

调子轻快,像是心情不错。

但那首曲子的歌词……如果有人能听懂达里语的话……唱的是一只狐狸把猎人的陷阱偷回了自己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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