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司机放走,让他开着皮卡回去报信。
菲斯克自己开始闭目养神。
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
集装箱内部的温度像蒸笼一样闷热,汗水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不断渗出,浸透了已经千疮百孔的迷彩上衣,在钢板地面上蔓延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仍然在以极低的精度运转着。
像是一台过热的雷达,画面模糊,信号断断续续,但勉强还能捕捉到集装箱外方圆三十米内的生物体轮廓。
战场上没有活人的信号。
只有正在腐败的尸体内部细菌开始疯狂增殖的微弱代谢波动……那些微生物不需要任何人的指令,它们天生就知道该在宿主死后做什么。
菲斯克正准备继续闭眼的时候,感知网络的边缘突然出现了新的信号。
不是一个。
是一群。
十几个人形轮廓从北方的公路方向快速接近。
菲斯克的眼睛猛地睁开。
脑袋里还在嗡嗡作响,太阳穴的钝痛让他的视野边缘不断抖动。
但他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从行军床上弹起来,拉开集装箱的铁门,侧身闪出去。
正午的阳光像一记耳光抽在脸上。
菲斯克眯着眼,举起M9,枪口对准了北方公路。
热浪扭曲的空气中,一群人正在快速接近。
他们没有开车,全部是徒步,但移动速度很快,呈战术散开队形……两翼各三人,中间一列纵队,间距五到八米,有人持枪在前方警戒,有人在侧翼观察……
这是受过正规训练的步兵行进方式。
菲斯克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进扳机。
他的感知网络精度太低了,无法在这个距离上辨认具体的人。
但他注意到,这些人的装备看起来不像刚才那帮武装分子……没有皮卡,没有重机枪,队形太规整。
更重要的是,队伍的最前方,有一个人正在拼命挥舞双臂。
那个人的身形很瘦。
很年轻。
而且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已经脱离了队形,单独向检查站方向冲过来。
“菲斯克先生!!菲斯克先生!!”
普什图语夹杂着蹩脚的英语。
声音因为剧烈奔跑而断断续续,但那个“菲斯克”的发音……
菲斯克的枪口缓缓放低了两度。
是那个阿拉伯青年。
那个用沙金换“药物”的年轻人。
青年跑到了距离检查站大约五十米的位置,看到了地面上的景象,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
嘴巴张开,又合上,又张开。
他面前的公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多具尸体。
翻覆的皮卡车还在冒着黑烟,金属碎片和弹壳散落了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后的恶臭,在正午的高温下发酵成了一种让人想要呕吐的甜腻气味。
有的尸体是被子弹打死的,伤口还算“正常”。
但有的……
那个腹部爆裂的尸体还趴在公路边上。
腹壁的皮肤已经完全剥落,露出了黑绿色,被细菌分解成半流质状的皮下组织。
苍蝇已经开始在上面聚集。
那个被真菌窒息而死的尸体仰面朝天。
他的嘴和鼻孔里有白色的丝状物伸出来,在干燥炎热的空气中已经开始发黄卷曲,看起来像是从面部长出了某种植物。
青年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把目光从那些尸体上移开,重新看向菲斯克。
菲斯克站在集装箱旁边,浑身是血,迷彩上衣被撕成了布条,左肩有一个明显的弹孔(已经止血但还没愈合),右鼻孔下面到上唇之间有一道干涸的暗红色血痕,军靴上沾满了不属于他自己的血和碎骨。
他的右手还握着M9,枪口朝下。
“菲斯克先生……你没事吧?!”
青年冲上前来,伸出手想要搀扶,但在碰到菲斯克手臂的前一秒犹豫了。
他的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菲斯克身上到处都是伤口和血迹,他怕碰到哪里会让情况更糟。
菲斯克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来了。”
“听到枪声!”青年的呼吸还没平复,说话像在打嗝,“很大的枪声……从你这个方向……穆罕默德叔叔说可能是袭击……我们就过来了……”
他回头指向身后。
那十二个民兵已经到了检查站外围。
他们没有像青年一样直接冲进来,而是以战术队形散开,占据了公路两侧的有利位置。
每个人都持枪警戒,枪口指向不同方向,警惕地扫视着战场上的尸体和残骸。
他们穿着混搭的装备……有几个人身上的迷彩看得出是美军淘汰的旧款DCU沙漠迷彩,已经洗得发白,有的只穿着本地的土色罩袍,外面套了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尼龙战术背心,脚上从军靴到凉鞋什么都有。
但他们持枪的姿势和移动方式明显经过系统训练……枪托顶肩、双手握把、半蹲移动、相互掩护。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黑色的络腮胡子修剪得很短,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被常年的阳光晒成了深铜色。
他穿着一件褪色的美军作战夹克,胸前还隐约能看到撕掉臂章后留下的矩形痕迹。腰间别着一把M9……和菲斯克手里那把一模一样。
穆罕默德。
民兵队长。
阿拉伯青年口中的“叔叔”。
穆罕默德的目光在战场上扫了一圈。
他的表情没有青年那种震惊……这是一个见惯了死亡的男人的脸。尸体、血迹、残骸,这些东西在他的世界里就像沙子和石头一样稀松平常。
但当他的目光掠过那具腹部爆裂的尸体和那具面部长出白色丝状物的尸体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前进,朝着菲斯克走过来。
他的眼神很平,但菲斯克的感知网络……即使在精度大幅下降的状态下……仍然能捕捉到这个男人的肾上腺素水平比他外表所展现的要高得多。
他在警惕。
极度的警惕。
穆罕默德走到距离菲斯克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了下来。他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腰间,距离M9的枪套不到五厘米。
“美国兵。”
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道。不是问句,是陈述。
菲斯克点了一下头。
穆罕默德的目光从菲斯克身上移到了地面上的尸体,又移回了菲斯克。
“你一个人?”
“一个人。”
穆罕默德沉默了几秒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用普什图语对身后的民兵们说了一句什么。
菲斯克听不懂普什图语,但他不需要听懂。
他的感知网络捕捉到了民兵们的集体反应……心率普遍加快,肌肉紧张度上升,几个人的手指悄悄从扳机护圈外侧移到了内侧。
他们更警惕了。
一个人干掉三十多个武装分子。
这不是英雄故事,这是怪物故事。
菲斯克没有在意他们的反应。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走回集装箱,从地上捡起那把军用多功能瑞士刀。
然后他在冷鲜车的车头残骸旁边找到了一个还算平整的金属表面……冷鲜车被撞凹的引擎盖。
他用左手把引擎盖的一角向上掰了掰,弄出一个勉强能当桌面用的角度。
然后他坐在引擎盖边上,左手抓住迷彩上衣的下摆,一把撕开。
腹部的三处枪伤暴露在阳光下。
三个弹孔呈不规则的三角形分布在左侧腹直肌和外斜肌之间。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被微生物修复成了暗红色,止血完成,但弹头还嵌在肌肉深处。
其中两颗已经被微生物推到了接近皮肤表面的位置……隔着薄薄一层肌肉组织,能看到两个微微隆起的硬块。
第三颗还埋得更深一些。
菲斯克打开瑞士刀,挑出了那把最细最尖的刀片。
青年看到了菲斯克的动作,脸色一变。
“菲斯克先生……你要……等一下……我们有急救包……”
菲斯克没有理他。
刀尖抵在了第一个弹孔的边缘。
他没有犹豫,没有深呼吸,没有做任何心理准备。
刀尖直接切入皮肤。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但涌出的量很少……他的微生物正在伤口周围的微血管上执行止血程序,把出血量控制在了最低限度。
刀片沿着弹头的轮廓,在肌肉组织中划开了一条不到三厘米的切口。
菲斯克的左手食指和拇指伸入切口,像是在泥土里挖花生一样,夹住了那颗已经变形的铜被甲弹头。
他用力一拔。
“啪嗒。”
一颗沾满血液和肌肉纤维碎片的7.62毫米弹头被丢在了引擎盖的金属表面上。
弹头已经严重变形,原本尖锐的头部被菲斯克的肌肉密度挤压成了蘑菇状。
菲斯克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任何变化。
阿拉伯青年站在三米外,嘴巴半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穆罕默德和他的民兵们也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集中在菲斯克身上。
第二颗弹头。
刀尖再次切入。这一次的位置更靠近侧腹,肌肉层更厚。菲斯克的刀片深入了大约两厘米,碰到了弹头的金属表面。
他转动刀片,撬了一下,把弹头从嵌入的肌肉纤维中松动出来,然后用手指拔出。
“啪嗒。”
第二颗弹头落在引擎盖上,和第一颗并排。
菲斯克的额头上有汗珠滚下来。不是因为疼痛……他的微生物正在伤口局部释放内源性镇痛物质,把痛觉压制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
是因为热。
正午的阿富汗,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金属引擎盖旁边给自己做手术,汗水想不流都不行。
第三颗。
这一颗埋得最深,位于腹直肌的深层,几乎贴着腹膜。
菲斯克的刀片切入了将近四厘米。鲜血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这个深度的血管比表层粗得多,微生物的止血速度跟不上切割的速度。
暗红色的血液沿着菲斯克的腹部流下,浸入了腰间的裤腰带,在迷彩裤上洇开一大片深色。
菲斯克的左手伸入伤口。手指在温热的肌肉组织中摸索了两秒钟,触到了金属的硬度。
他夹住弹头,拔了出来。
这颗弹头比前两颗变形更严重……几乎被压成了一个扁平的铜饼,边缘还带着一圈被撕裂的铅芯碎片。
“啪嗒。”
三颗弹头,整齐地排列在引擎盖上。
菲斯克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纱布,草草地在三处伤口上缠了几圈。
纱布很快就被血浸透了,但出血速度已经在明显减缓……微生物的止血程序正在全力运转。
他收起瑞士刀,站起身。
周围很安静。
青年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喉结不停地上下滚动,像是在拼命忍着不吐出来。
穆罕默德的表情则完全不同。
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某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审视、警惕,以及一丝极其隐蔽,不愿意承认的敬畏。
一个人,徒手挖自己的肉,从身体里抠出三颗子弹,全程面不改色。
这不是正常人。
菲斯克活动了一下腰腹,感觉三个伤口的疼痛已经被压制到了可以正常行动的程度。
他弯腰捡起那三颗弹头,塞进裤兜里。
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了战场。
民兵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两个人蹲在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边,正在解下死人身上的弹药背心。
另一个人在翻找一具尸体腰间的手枪皮套。
更远处,有三个人围着一辆虽然被打了几十个弹孔但看起来还能开动的皮卡,正在检查发动机和轮胎的状况。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这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在阿富汗,战场上的武器弹药就是硬通货。
一把AK-47可以换两头羊。
一箱7.62毫米子弹可以换一个月的口粮。一辆还能开的皮卡……那简直就是一笔小型财富。
菲斯克的眼睛眯了起来。
“停。”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战场上传得很远。
所有民兵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
“这些东西,”菲斯克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把整个战场上所有的尸体、武器、弹药、车辆全部划了进去,“是我的。”
沉默。
大约持续了两秒钟。
然后穆罕默德转过身来,看着菲斯克。
“你的?”
“我杀的人。我的战利品。”
穆罕默德的眼神变了。
那层薄薄的敬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阿富汗这片土地上比任何武器都更常见的东西……利益冲突时的冷硬。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右手不再悬在腰间了。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M9的枪套盖上。
菲斯克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同时,他的感知网络也捕捉到了周围民兵们的生理变化……心率集体上升,肾上腺素分泌量增加,至少有四个人已经把步枪的保险从安全位置拨到了射击位置。
刚才还在翻尸体的两个民兵已经站了起来,手里的AK不再朝着地面,而是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随时可以抬枪的角度斜指着菲斯克的方向。
“美国兵。”穆罕默德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这里是阿富汗。你们美国人的规矩在这里不好使。”
菲斯克没有退让,也没有拔枪。他只是站在那里,以一种几乎是懒洋洋的姿态,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这些人来袭击我的检查站。我消灭了他们。地上每一具尸体、每一把枪、每一发子弹、每一辆车,都是我用命换来的。你们觉得,这些东西不应该归我?”
穆罕默德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他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人。
十二个民兵。十二把枪。
对面只有一个人。一个已经负伤的人。
数量上的绝对优势给了穆罕默德底气。
他的手指扣住了M9的枪套卡扣,拇指轻轻一推……
“叔叔!!!”
阿拉伯青年猛地冲到了穆罕默德和菲斯克之间。
他的身体挡在了两个人的视线之间,双臂张开,脸朝着穆罕默德,表情又急又怒。
“你在干什么!!!”
穆罕默德皱起了眉头。
“让开,阿里。”
“我不让!”
青年……阿里……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他的双脚扎得很稳,没有任何要退开的意思。
“叔叔,你忘了吗?!村子里的女人和小孩……法蒂玛婶婶、萨拉、小阿迈勒……她们的病是谁治好的?!”
穆罕默德的表情没有变化。
“那是药物的作用。”
“什么药物?!”
阿里的声音拔高了,“我们买遍了所有的药店、所有的黑市,没有任何一种抗生素能治那个病!是他……”阿里猛地转身指向菲斯克,“是他给了我那些药!如果不是他,村子里的女人和小孩现在全都变成了那种……那种疯子!全都死了!”
“那是他卖给你的,不是免费给的。”穆罕默德的声音冷冷的,“他收了我们的金子。”
“那又怎样!!!”
阿里几乎是在吼了,“他收了金子又怎样?!没有他的药,给他多少金子他都不会卖……因为没有别的地方能买到!你……你们……你们现在要把枪对准救了整个村子的人?!”
穆罕默德沉默了。
他身后的民兵们互相对视了几眼。
有两个年纪较轻的……可能和阿里年纪相仿……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枪口不自觉地偏移了一点。
但更多的人仍然保持着警戒姿态,枪口的方向没有变。
阿里转过身来,面对菲斯克。
他的额头全是汗,鼻翼翕动着,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菲斯克一眼,目光里有恳求,也有尴尬……他在自己的族人面前替一个美国兵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他在村子里被骂上好几年了。
菲斯克看着阿里的脸。
然后他的目光从阿里身上移开,缓慢地、不经意地扫过了集装箱顶部的某个位置。
摄像头。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的监控摄像头。直连巴格拉姆基地的服务器。
菲斯克的目光只在那个位置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他没有说一个字。
但穆罕默德的目光跟了过去。
那个四十多岁的民兵队长顺着菲斯克的视线,看到了集装箱顶部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形装置。
摄像头的镜片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反光。
红色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
穆罕默德的脸色变了。
他是在巴格拉姆基地接受过三个月训练的人。
他知道美军检查站的标配设施。
他知道这些摄像头连接着什么。他更知道,作为一支在基地系统中有编号、有档案、有指纹记录的亲美民兵队……
如果摄像头拍到了他们向一名美军士兵举枪……
事情就不是“解释得通”能解决的了。
那将是一份被直接送到基地情报部门的视频证据。
然后是调查。
然后是审讯。然后是他们在巴格拉姆接受训练时签下的那份协议里最后一页、最小字号的那一行:
“任何针对联军人员的敌对行为将被视为背叛并依据战时法律追究。”
穆罕默德的手从M9枪套上移开了。
他转过头,用普什图语低声对身后的民兵们说了几句话。
语气很快。很硬。
民兵们的枪口一个接一个地偏移开去。
保险重新拨回安全位置的“咔哒”声此起彼伏。两个最先开始翻尸体的民兵后退了几步,把手里拿到一半的弹药背心放回了尸体旁边。
战场重新安静下来。
菲斯克站在原地,从始至终没有动过一步。
穆罕默德转回来面对菲斯克。他的表情恢复了之前那种深陷眼窝里的冷硬,但语气里多了一些……不是友好,是务实。
“你想怎么办?”
菲斯克看着穆罕默德的眼睛。
“这些武器、弹药……”菲斯克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些散落在战场上的步枪和弹匣,以及更远处的皮卡车队,“还有那几辆还能开的皮卡。你们可以买。用美元。”
穆罕默德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买?”
“对。公平交易。”菲斯克的嘴角微微抬了一下,那个幅度介于商人微笑和鲨鱼露齿之间,“你们需要武器弹药。我需要现金。互惠互利。”
穆罕默德沉默了几秒钟。
“尸体呢?”
“尸体留下。”菲斯克的语气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摄像头拍到了全过程。从他们追着那辆冷鲜车冲过来,到最后一个人倒下。基地的援兵很快会到。尸体是证据,证明这是一次针对美军检查站的武装袭击,而我进行了合法的自卫还击。”
“如果尸体不在了……”菲斯克停顿了一下,“那摄像头拍到的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穆罕默德看了菲斯克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民兵。
几个人围在一起,低声用普什图语快速交流。
穆罕默德在那群人中间,身高不是最高的,但所有人说话的时候都会看他一眼。
大约两分钟后,穆罕默德走了回来。
“这些人,”穆罕默德指了指地上的尸体,“是古尔布丁的人。”
菲斯克的眉毛动了一下。
“古尔布丁·希克马蒂亚尔。”穆罕默德的发音很清晰,像是故意说给摄像头听的,“他们一直在抢夺这条公路的控制权。这辆冷鲜车……”他看了一眼撞在水泥墙上的白色厢式货车,“他们想要里面的东西。”
菲斯克没有追问他们想要什么。
“多少钱?”
“我只有这么多……”
穆罕默德从作战夹克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
他把信封递给菲斯克。
菲斯克接过来,用拇指撑开信封口,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
美元。
一叠整齐,崭新的百元面额美钞。
纸张硬挺,边角锋利,没有任何折痕、汗渍或污损。
油墨的味道还带着印刷厂特有的那种新鲜感……就像刚从一包未拆封的银行钞票捆中抽出来的一样。
菲斯克的拇指飞速搓动,点了一遍。
一百零五张。
一万零五百美元。
菲斯克抬起头,看了穆罕默德一眼。
然后他的目光落回那些崭新的钞票上。
这些钱太新了。
新得不正常。
在阿富汗流通的美元,大部分都是旧钞……经过无数人的手、无数次的交易、在罩袍口袋和泥巴地面之间来回摩擦,每一张都带着这片土地特有的灰尘和汗臭。
连美军基地里发的军饷都不可能是这种程度的新钞。
这种成捆,连号,崭新的百元大钞,通常只出现在一个地方……
银行。
刚从银行里拿出来的银行。
或者刚从银行里抢出来的银行。
菲斯克把信封揣进了裤兜里。
“成交。”
他没有对那些钞票的来源做任何评论。
穆罕默德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转身,朝着民兵们挥了挥手,用普什图语下达了指令。
民兵们立刻行动起来,但这次他们的动作和之前偷偷摸摸翻尸体完全不同……他们只收集武器和弹药,不碰尸体。
AK-47步枪被从死人的僵硬手指中一把把地掰出来,弹匣从弹药背心中一个个地抽出来,手枪从腰间的皮套里一把把地拔出来。
所有的武器被集中堆放在路边,按类型分类码好。
两个民兵跑向远处那几辆还能开动的皮卡。
一辆经过检查确认发动机和传动系统完好,只是车身上布满了弹孔和菲斯克之前造成的损伤。
另一辆的前挡风玻璃碎了,但也还能开。
第三辆的状况稍差,右前轮被打爆了,但后备箱里有备胎。
民兵们动作利索地换好轮胎,把三辆皮卡发动起来。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荒漠中回荡。
武器弹药被分别装上了三辆皮卡的车斗。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阿里一直站在菲斯克旁边,没有去帮忙。
他的目光在穆罕默德和菲斯克之间来回切换,表情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穆罕默德走到菲斯克面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然后转身,跳上了第一辆皮卡的副驾驶位!
民兵们陆续登车。
阿里看了菲斯克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拍了一下菲斯克还在渗血的手臂……拍完之后自己先吃痛地缩回了手,嘴角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然后转身跑向最后一辆皮卡。
三辆皮卡的引擎同时轰鸣起来,车轮碾过满是弹壳和血迹的路面,卷起一阵黄沙,朝着A01公路北方驶去。
几分钟后,沙尘散去。
检查站重新归于寂静。
菲斯克站在一片狼藉之中。
尸体散落在周围,冷鲜车的残骸嵌在水泥墙里冒着白雾,集装箱的钢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弹痕,红白相间的木制栏杆被RPG炸成了碎木片。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个信封。
一万零五百美元。
加上上午收的过路费四千三百五十美元。
将近一万五千美元。
菲斯克低头看着那些崭新的钞票。
太新了。
他的拇指在钞票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
转身!
菲斯克没有立刻进集装箱。
他站在检查站的空地上,仰头看了一眼集装箱顶部的监控摄像头。
镜头外壳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黄褐色沙尘。
几天来的风沙在镜片上堆积出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让这个二十四小时运转的监控设备变成了一台高度近视的眼镜…………拍得到大的轮廓和动态,拍不清脸部细节和伤口特征。
车辆冲过来、人影倒下、枪口闪光…………这些摄像头都拍到了。
但具体多少具尸体?
每具尸体是怎么死的?
伤口长什么样?
模糊。
全是模糊的色块和像素噪点。
这是菲斯克唯一的优势。
但模糊不等于安全。
基地的人会来。
也许不会带法医。
但会拍照。
会翻尸体。
三十多具尸体,大部分死于枪伤和钝器伤…………这些都说得通。
一个受过训练的美军士兵在检查站遭遇武装袭击,使用步枪和近身格斗进行自卫还击,造成大量敌方伤亡。
虽然很离谱。
但这是战时规则,合法杀戮,报告上写起来清清楚楚。
但有两具尸体不一样。
菲斯克低头看向公路边那具腹部爆裂的尸体。
正午的阳光直射在暴露的腹腔上。
皮下脂肪和筋膜组织已经被细菌分解成了黑绿色的半流质,在高温下散发出一种甜腻,令人反胃的恶臭。
苍蝇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溃烂的组织表面,发出嗡嗡的低鸣。
腹壁的皮肤从内部向外剥落,边缘卷曲发黑,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东西从里面烧穿了一样。
任何一个有基础医学常识的法医看到这具尸体,都会在报告上写下三个字:
“原因不明。”
然后这份报告会被上交。然后会有人开始问问题。然后会有更多的人来问更多的问题。
菲斯克的目光移向更远处那具面部长出白色丝状物的尸体。
曲霉菌的菌丝体已经在干燥的空气中开始脱水萎缩,从刚才生长时期的雪白色变成了淡黄色,边缘卷曲发脆。
但它们仍然清晰可见…………从鼻孔和嘴角伸出来,细密,树枝状的丝状结构,在死者青紫色的面部皮肤上格外刺眼。
这具更危险。
腹部爆裂的那具,勉强还可以用“不明爆炸物导致的腹部开放性损伤”来搪塞…………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一颗嵌入腹部的未引爆弹片在体温作用下延迟爆炸,虽然荒谬但至少理论上成立。
但一个人的脸上长出了真菌菌丝?
没有任何武器、任何爆炸物、任何已知的战场伤害能造成这种效果。
菲斯克必须处理掉它们。
在基地的人到达之前。
他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正午刚过,太阳开始向西偏移,但热度丝毫没有减弱。
公路上的柏油在高温下变得柔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下陷。
时间不多。
从枪声响起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四十分钟。
巴格拉姆基地距离七号检查站大约三十公里。
即使基地反应迟钝,即使出发需要时间,即使路上有延误…………最多还有二三十分钟。
菲斯克走向那具腹部爆裂的尸体。
他弯下腰,右手抓住了尸体的左脚踝。
拖。
一百多斤的尸重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尸体的后脑勺和肩胛骨在粗糙的路面上擦过,留下一条宽约半米的暗红色血迹拖痕。
溃烂的腹腔在拖行过程中进一步撕裂,半流质的内脏残余物像浓稠的黑色油漆一样从破口处涌出,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污迹。
恶臭扑面而来。菲斯克屏住呼吸,咬紧牙关,继续拖。
摄像头的拍摄范围是以集装箱为圆心的大约五十米半径。超出这个范围,就是监控盲区。
菲斯克把尸体拖过了公路,拖过了路肩,拖到了公路南侧的一片碎石荒地上。
距离检查站大约六十米。
摄像头拍不到这里。
他松开脚踝,直起腰。
左肩的贯穿伤在拖行过程中被重新撕扯,纱布绷带上洇出了新的血迹。
腹部的三个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微生物的修复程序在体力透支的状态下效率大幅下降。
菲斯克喘了几口气,转身走回去拖第二具。
真菌尸体比第一具轻一些,但问题更棘手。
他把这具尸体拖到了第一具旁边,然后蹲下身,仔细查看面部。
曲霉菌的菌丝体从两个鼻孔和微张的嘴角处伸出,最长的一根大约有三四厘米,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更多的菌丝密集在鼻腔和口腔内部,肉眼可见的白色网络结构覆盖了整个鼻中隔和上颚。
菲斯克闭上了眼睛。
他的微生物感知网络仍然处于低精度状态,但对于近距离…………不到半米…………的目标,仍然可以进行基本的操控。
他把右手按在了尸体的面部。
掌心覆盖住了鼻子和嘴巴。
然后他集中精神,向那些曲霉菌的菌丝体发出了最后一道指令…………死亡。
不是让它们停止生长。
是让它们执行自毁程序…………细胞壁溶解,菌丝体从内部崩塌,蛋白质变性分解,最终化为一团无法被肉眼识别、甚至无法被常规显微镜识别的有机残余物。
曲霉菌的菌丝体在菲斯克的意念控制下开始瓦解。
那些淡黄色的丝状结构从末端开始变得透明,然后软化,然后碎裂,像是被一把看不见的火焰从尖端向根部缓慢吞噬。
鼻孔里伸出的菌丝缩了回去。嘴角的菌丝塌陷了。口腔内部的白色网络结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消融。
菲斯克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右眼眶后方射向后脑勺,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内部用力拧了一颗螺丝。
他的右鼻孔又开始渗血了,温热的液体流过上唇滴在了手背上。
视野边缘的模糊再次出现。
这次比上一次更严重…………不是瞬间的闪烁,而是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的视野收窄,像是有人在他的眼睛两侧各架了一块黑色的挡板。
菲斯克咬紧牙关,把最后一丝精神力全部灌注进去。
三十秒。
三十秒后,尸体面部的菌丝体被彻底清除。
鼻腔和口腔内部恢复了“正常”的死后状态…………黏膜组织苍白萎缩,没有任何异常增生物。
菲斯克松开手,向后仰倒坐在碎石地上。
他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鼻血沿着人中流进了嘴里,咸腥的味道让他的胃翻搅了一下。
太阳穴两侧的钝痛已经升级为持续性的搏动性头痛,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敲鼓。
透支了。
彻底透支了。
微生物感知网络的精度降到了几乎为零。
三十米外的生物体轮廓已经完全消失在噪声中,他现在只能靠肉眼和耳朵判断周围的情况。
菲斯克在碎石地上坐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用双手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真菌的问题解决了。
但细菌那具还没处理。
他转向那具腹部爆裂的尸体。
这具不需要用能力处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精神力了。
但这具的外观必须被改变。溃烂的腹腔、黑绿色的细菌分解产物、从内部向外剥落的皮肤…………这些特征太过异常。
菲斯克环顾了一下周围。
碎石荒地上没什么可用的东西。
但他的目光落在了六十米外那辆翻覆的皮卡残骸上。
那辆车的油箱在翻车时破裂了,柴油还在缓慢地渗漏,在车身周围的柏油路面上铺开了一小片黑色的油渍。
菲斯克走过去,从皮卡的残骸中找到了一块被撞碎的塑料油壶。里面还残留着大约半升柴油。
他把柴油带回来,浇在了那具尸体的腹部和面部。
然后从迷彩裤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火苗舔上了柴油浸湿的衣物。
橘黄色的火焰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不可见,但热量迅速蔓延。
尸体表面的衣物和皮肤在火焰中焦化、卷曲、碳化。溃烂的腹腔组织在高温下迅速脱水蒸发,发出“嗞嗞”的声响和一股令人窒息的焦臭味。
菲斯克站在一米开外,看着火焰吞噬那些不应该存在的证据。
腹壁的溃烂边缘被烧焦后变成了黑色的碳化层,和正常的烧伤痕迹无法区分。
细菌分解产物在高温下被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燃烧后的焦炭和灰烬。
菲斯克又顺便把真菌那具也浇上了剩余的柴油,一并点燃了。
双保险。
即使菌丝体已经被他清除,火烧之后更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两具尸体在碎石荒地上安静地燃烧。
黑烟升起来,被干燥的荒漠风吹散。
菲斯克站了一会儿,确认火势稳定之后,转身走回检查站。
他用一条从冷鲜车驾驶室里扯下来的破布,把公路上那条从腹部爆裂尸体拖行时留下的黑绿色污迹擦了擦。
擦不干净,但至少不会像刚才那么明显了。剩余的拖痕…………血迹和摩擦痕…………在阿富汗的公路上比比皆是,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全部处理完毕后,菲斯克重新清点了一下留在摄像头可见范围内的尸体。
二十八具。
全部死于枪伤或钝器伤。
弹孔、骨折、颅骨粉碎…………每一种伤口都可以用已知的武器和战斗方式解释。
干干净净。
菲斯克走到集装箱旁边,靠着钢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合金钢板的表面被太阳晒得滚烫,但他已经懒得在乎了。
他闭上眼睛,让后脑勺靠在灼热的金属上。
太阳穴还在跳。
鼻血止住了但嘴里还有残留的血腥味。
左肩的贯穿伤在持续地发出钝痛的信号。
腹部的三个弹孔虽然已经取出弹头并做了简易包扎,但纱布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了。
他太累了。
不是那种单纯的体力疲惫…………虽然体力也确实消耗殆尽…………而是大脑皮层在连续高强度微生物操控后产生的一种深重,沉重,像是整个神经系统都被拧干了的枯竭感。
就在他闭上眼睛不到两分钟的时候。
远处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皮卡那种散乱,高转速的嘶吼,而是一种更加沉稳、更加有力的低频震动。
柴油发动机。重型车辆。多辆。
菲斯克睁开眼睛。
A01公路的南方…………巴格拉姆基地的方向…………扬起了一片黄褐色的沙尘。
沙尘中隐约可见几个深绿色的车身轮廓,在热浪中缓缓放大。
两辆悍马。一辆M113装甲运兵车。
悍马车顶的M2重机枪已经拉开了枪机,射手站在枪架后面,枪口对准了七号检查站的方向。
基地的援兵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