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又一个失眠的早晨”
日本,东京,八王子。
凌晨四点三十七分。
沈家老屋的卧室里,窗帘没有完全拉紧。
一缕灰白色的月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床头柜上。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滴答声。
沈砚舟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他已经失眠了将近三个小时。
自从上次从雨晴经营的温泉旅馆回来以后,他的精神状态曾经短暂地好转过。
尤其是刚刚回家的那个晚上。
他没有喝酒,也没有服用安眠药,竟然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晨。
那是他这几个月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可惜,这种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几天以后,失眠又回来了。
最初只是半夜惊醒。
后来变成睡眠断断续续。
再后来,干脆整夜睡不踏实。
那些他曾经努力压下去的记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林知夏。
沈洛妮。
山本健一。
还有雨晴。
有时候,沈砚舟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怀念过去,还是在痛恨过去。
他坐起身,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床头柜上放着半瓶威士忌。
他盯着酒瓶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去碰。
“真他妈见鬼。”
沈砚舟低声骂了一句。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枫树已经开始落叶。
石板路上散落着一层浅黄色的叶片,墙角的几盆花因为无人打理,枝叶也显得有些凌乱。
这栋老屋是父亲留下来的。
从小到大,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
过去,他总觉得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情,只要回到这里,就算回到了家。
可现在,他最害怕的地方,偏偏也是这里。
因为这里到处都是回忆。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通讯录里,雨晴的名字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沈砚舟看了许久。
“要不要再去看看妈?”
他轻声自言自语。
上次离开温泉旅馆的时候,他曾经答应过雨晴,以后还会去看她。
那不是客套话。
他确实想去。
甚至有时候,他会认真考虑,是不是干脆到山里的温泉旅馆住上一段时间。
那里安静。
空气好。
而且雨晴也在那里。
至少在那个地方,他不用每天面对沈家老屋里那些熟悉而又令人难受的摆设。
可是想到这里,他又有些迟疑。
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难道自己真的要像小时候一样,睡不着就跑去找妈妈?
沈砚舟苦笑起来。
“我都这么大的人了……”
他把手机放下。
过了一会儿,却又重新拿了起来。
这一次,他打开了温泉旅馆的预订页面。
看着那些熟悉的客房照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怀念。
他想起雨晴替他盖被子时的动作。
想起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也想起自己离开旅馆时,那声久违的“妈”。
沈砚舟望着屏幕,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还是没有下单。
“算了。”
“再坚持几天吧。”
早晨七点十五分。
沈砚舟走下楼。
厨房里空荡荡的。
冰箱里只有鸡蛋、牛奶和几片面包。
他打开冰箱看了一会儿,又关上。
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几份物业公司的租金报表。
公寓楼的出租率不错。
几间商铺的租金也已经到账。
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仍然在增加。
他随手翻了两页,便把报表放到一边。
以前经营工厂的时候,他总觉得只要有钱,一切问题都能够解决。
可现在,他已经不缺钱了。
偏偏最想解决的问题,却始终解决不了。
他抬头望向楼梯。
忽然想起过去的早晨。
雨晴总会比他起得早。
有时候是粥。
有时候是面条。
有时候则是煎蛋配牛奶。
无论他起得多晚,厨房里总会给他留着一份早餐。
后来,沈洛妮嫁进来以后,也曾经试着学着做饭。
只是她手艺不太好。
有一次煎鸡蛋,甚至把锅底烧得漆黑。
那时候,沈砚舟还笑话过她。
可如今,那些声音都没有了。
他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真是见鬼。”
“怎么又想起这些事情了?”
就在这时。
院门外忽然响起了门铃。
叮咚。
叮咚。
沈砚舟皱起眉头。
“这么早,谁啊?”
他放下水杯。
慢慢走到门口。
透过监控屏幕,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女人站在院门外。
浅米色外套。
长发披肩。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沈洛妮。
沈砚舟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站在监控屏幕前,没有立即开门。
院门外,沈洛妮似乎知道他正在看着自己。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头发。
然后对着摄像头,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砚舟。”
“我给你送早餐来了。”
沈砚舟没有回答。
沈洛妮又轻声说道:
“我知道你可能不想见我。”
“可是……我记得你以前早上喜欢喝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保温袋。
“我今天起得很早。”
“做了你以前喜欢吃的那些东西。”
“你要是不想见我,我放在门口就走。”
沈砚舟望着屏幕。
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直接走出客厅,穿过院子,打开了院门。
铁门刚刚拉开,沈洛妮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砚舟!”
她连忙举起手中的保温袋。
“我给你带早餐来了。”
“有你以前喜欢喝的瘦肉粥,还有煎蛋,我今天特意……”
“沈洛妮。”
沈砚舟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很冷。
“你是不是觉得,我沈砚舟特别贱?”
沈洛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砚舟……”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回头招招手,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屁颠屁颠地跑回你身边?”
“不是的!”
沈洛妮连忙摇头。
“我没有这样想!”
沈砚舟冷笑。
“没有?”
“那你今天来干什么?”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保温袋。
“送早餐?”
“还是想告诉我,你终于发现山本健一不如我了?”
沈洛妮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砚舟,我跟他早就没有关系了……”
“那关我什么事?”
沈砚舟突然提高声音。
“你跟谁有没有关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想跟山本在一起,就跟山本在一起。”
“你想重新找个男人,那也是你的自由。”
“可你为什么非要回来找我?”
沈洛妮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沈砚舟看着她。
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沈洛妮。”
“有些事情,我不想再提了。”
他停顿了一下。
“我已经跟我的养母决裂过了。”
“山本健一也早就跟我没有任何联系。”
“工厂我卖了。”
“婚也离了。”
“该走的人都走了。”
沈砚舟望着她,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沈洛妮的眼泪慢慢涌了出来。
“砚舟……”
“我知道。”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
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握住保温袋。
“可是我真的后悔了。”
沈砚舟苦笑。
“后悔?”
“沈洛妮,你知道我现在最讨厌听什么吗?”
沈洛妮没有回答。
“就是后悔这两个字。”
他指着自己。
“你们一个个做错事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过后悔?”
“等到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才跑过来告诉我,你后悔了。”
“那我呢?”
他的声音突然颤抖了一下。
“我沈砚舟算什么?”
沈洛妮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砚舟,对不起……”
“别说了。”
沈砚舟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他重新睁开。
“我已经不想再报复你了。”
“也不想再恨你。”
“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
“我们以后互不打扰。”
他说完,转身准备回屋。
沈洛妮忽然喊住了他。
“砚舟!”
他停住脚步。
却没有回头。
沈洛妮流着眼泪说道:
“如果……”
“如果我说,我想重新追你呢?”
沈砚舟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她。
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喜悦。
“重新追我?”
“沈洛妮。”
“你当我是你想扔就扔、想捡就捡的东西吗?”
沈洛妮拼命摇头。
“不是!”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
“可是我想用以后的日子证明,我真的变了。”
沈砚舟沉默片刻。
随后淡淡说道:
“随便你。”
“但我不会等你。”
他走回院子。
“砰!”
院门重重关上。
沈洛妮站在门外。
望着紧闭的院门,眼泪一滴滴落在保温袋上。
过了很久。
她才慢慢蹲下身,把早餐放在门边。
“砚舟……”
她轻声说道。
“明天我还会来的。”
屋内。
沈砚舟背靠着院门。
胸口剧烈起伏。
他以为自己刚才会很痛快。
毕竟,他终于把那些压抑了很久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
他的心里反而更加难受。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沈洛妮与山本健一的画面。
他猛地睁开眼睛。
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回客厅。
桌上的温水已经凉了。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着雨晴的电话号码。
沈砚舟望着那个名字。
忽然很想给她打个电话。
可是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一个人坐在沙发里。
直到窗外的阳光完全照亮客厅。
他刚刚告诉沈洛妮,一切都过去了。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事情,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二、六个月的追逐”
第二天早晨。
七点二十五分。
沈家老屋的院门外,再次响起了门铃。
沈砚舟刚刚洗漱完毕,正准备给自己煎两个鸡蛋。
听见门铃,他皱了皱眉。
走到监控屏幕前。
果然。
又是沈洛妮。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外套,手里提着昨天那个保温袋。
沈砚舟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女人还真来了。”
他打开院门。
沈洛妮看见他,脸上立即露出笑容。
“砚舟,早上好。”
“今天做了……”
“沈洛妮。”
沈砚舟冷冷地打断她。
“昨天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沈洛妮脸上的笑容僵住。
“我听进去了。”
“那你还来?”
她低下头。
“我想给你送早餐。”
沈砚舟望着她。
忽然伸手接过保温袋。
沈洛妮眼睛一亮。
可下一秒,他便从钱包里抽出几张日元纸币,塞进她手中。
“早餐钱。”
沈洛妮愣住。
“砚舟,我不是来卖早餐的。”
“那你就别送。”
沈砚舟转身关门。
“砰!”
院门再次关闭。
沈洛妮站在原地,望着手里的钱。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将纸币折好,放进口袋。
她没有哭。
只是轻轻说道:
“那我明天再来。”
第三天。
沈洛妮带来的是小笼包。
第四天。
她带来的是鸡蛋粥。
第五天。
她带来的是沈砚舟以前喜欢吃的煎饺。
第六天。
沈砚舟终于忍不住了。
“沈洛妮!”
他站在院门口,指着她手里的保温袋。
“你是不是觉得,我每天吃不起早餐?”
沈洛妮摇头。
“不是。”
“那你天天送什么?”
“因为……”
她低头看着保温袋。
“以前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很少给你做早餐。”
“那时候总是你先起床。”
“有时候你要去工厂,我还在睡觉。”
“等我起来,你已经出门了。”
沈砚舟冷笑。
“所以呢?”
沈洛妮抬起头。
“所以我想把以前没做过的事情,慢慢补回来。”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
随后忽然笑了。
“补回来?”
“沈洛妮。”
“你是不是觉得人生跟做生意一样?”
“以前欠我的,现在补一张单,就能结清?”
沈洛妮脸色苍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沈砚舟的声音渐渐提高。
“你知道我以前最想要什么吗?”
“我想要一个家。”
“一个正常的家!”
“我每天在工厂里跟客户吵,跟供应商吵,跟员工吵。”
“我回家以后,就想安安静静吃顿饭。”
他指着沈洛妮。
“可你给了我什么?”
沈洛妮眼泪涌了出来。
“砚舟……”
“你给了我山本健一!”
沈砚舟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个名字。
沈洛妮浑身一颤。
沈砚舟深深吸了一口气。
努力压下情绪。
“算了。”
“我不想再提了。”
他转身走进院子。
这一次,沈洛妮没有追上去。
她只是站在门外,哭了很久。
到了第二个星期。
沈洛妮开始改变方式。
她不再按门铃。
每天早晨七点半,她只是把早餐放在院门旁边。
然后发一条消息。
“砚舟,早餐放门口了。”
“记得趁热吃。”
沈砚舟一开始根本不理。
有时候早餐放到中午,他才拿进去。
有时候,他直接让物业工作人员帮忙处理。
直到某一天。
沈砚舟发现,沈洛妮竟然在保温袋里放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
“今天的粥盐放少了一点,如果不好吃,你可以告诉我。”
他盯着纸条看了很久。
最后将它揉成一团。
扔进垃圾桶。
可是到了中午。
他还是把那碗粥喝完了。
第二个月。
沈洛妮送早餐的时间依旧准时。
但她不再每天试图和沈砚舟说话。
因为她发现,自己越是急着解释过去,沈砚舟就越反感。
于是,她开始把更多精力放在自己的生活上。
她租下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招了几名员工。
开始经营一家小型日用品采购和包装销售公司。
最初,事情并不顺利。
她不熟悉供应商。
不懂库存管理。
甚至连客户提出的账期要求,都不知道应该怎样判断风险。
有一次,一家客户临时要求推迟付款。
沈洛妮在办公室里急得团团转。
她拿起手机,差点拨通沈砚舟的电话。
可就在号码即将拨出去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想起沈砚舟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你不能永远指望别人替你解决问题。”
于是,她放下手机。
自己重新核对合同。
又给客户打了几个电话。
最终,虽然没有立即收回全部货款,却争取到了一份分期付款确认书。
那天晚上。
沈洛妮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桌上的合同。
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
“我也可以自己解决。”
几天以后。
她再次来到沈家老屋。
沈砚舟正准备出门。
看见她提着早餐站在门外,忍不住皱眉。
“你怎么还来?”
沈洛妮笑了笑。
“今天刚好顺路。”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住在另一边吗?”
沈洛妮愣了一下。
随后有些尴尬地笑了。
“那……也不算特别顺路。”
沈砚舟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沈洛妮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你昨晚没睡?”
沈洛妮怔住。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他第一次主动问她的情况。
“睡了。”
“就是公司有点忙。”
沈砚舟淡淡说道:
“既然忙,就别天天往我这里跑。”
沈洛妮低下头。
“我知道。”
“可是我还是想来。”
沈砚舟叹了口气。
“随便你。”
他准备上车。
沈洛妮忽然喊住他。
“砚舟!”
“又怎么了?”
“我最近自己开公司了。”
沈砚舟停住脚步。
“你?”
“嗯。”
沈洛妮点头。
“规模很小。”
“不过已经开始接单了。”
沈砚舟看着她。
过了几秒。
他说:
“那就好好做。”
沈洛妮怔住。
随后露出了笑容。
“好。”
“我会的。”
沈砚舟上车离开。
沈洛妮站在路边。
望着远去的汽车。
忽然觉得,今天这趟没有白来。
因为沈砚舟终于不再只是骂她。
他开始愿意听她说话了。
第三个月。
八王子下起了大雨。
雨水沿着屋檐不断滴落,庭院里的石板路被冲刷得发亮。
沈砚舟刚刚起床,便听见院门外传来门铃声。
他打开监控。
沈洛妮站在雨里。
虽然撑着伞,但裤脚已经湿透。
手里的保温袋被她紧紧护在怀里。
沈砚舟皱起眉头。
他走出屋子。
打开院门。
“你有病啊?”
沈洛妮愣了一下。
“砚舟?”
“下这么大雨,你还跑过来?”
沈洛妮低头看了一眼保温袋。
“我怕你没吃早餐。”
沈砚舟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沈洛妮是在故意坚持。
也知道她想通过这种方式挽回自己。
可是看着她浑身湿透的模样,他终究还是有些不忍心。
“进来。”
沈洛妮怔住。
“什么?”
“我说进来!”
沈砚舟没好气地说道:
“别站在雨里。”
沈洛妮连忙走进院子。
这是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重新踏进沈家老屋。
客厅还是熟悉的模样。
只是很多东西已经变了。
墙上的婚纱照已经被取下。
她以前买的装饰品不见了。
鞋柜里,也没有她的拖鞋。
沈洛妮站在玄关。
看着那只空荡荡的鞋柜。
眼睛忽然红了。
沈砚舟拿来一条毛巾。
“擦擦。”
沈洛妮接过。
“谢谢。”
沈砚舟又从柜子里找出一双备用拖鞋。
放在她面前。
“先穿这个。”
沈洛妮低头看着拖鞋。
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
“好。”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
沈洛妮打开保温袋。
里面装着瘦肉粥、煎蛋和几样小菜。
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摆出来。
“砚舟,今天的粥……”
“我知道。”
沈砚舟打断她。
“你做的。”
沈洛妮有些不好意思。
“嗯。”
沈砚舟拿起勺子。
喝了一口。
沈洛妮紧张地望着他。
“怎么样?”
沈砚舟淡淡说道:
“还行。”
沈洛妮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嗯。”
“比以前强一点。”
沈洛妮忍不住笑了。
“我练了很久。”
沈砚舟看着她。
“为了送早餐?”
沈洛妮轻轻点头。
“嗯。”
沈砚舟沉默片刻。
“你何必呢?”
沈洛妮低下头。
“因为以前我没有好好珍惜你。”
“现在想珍惜了。”
沈砚舟放下勺子。
“沈洛妮。”
“我让你进来,不代表我原谅你。”
沈洛妮点头。
“我知道。”
“我们之间的事情,也不是几顿早餐就能解决的。”
“我知道。”
沈砚舟看着她。
“那你还坚持什么?”
沈洛妮沉默很久。
随后轻声说道:
“砚舟。”
“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我们结婚了,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
“所以我把你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
“后来我才知道,我失去的到底是什么。”
她抬起头。
眼睛已经红了。
“我知道你现在不相信我。”
“也知道我没有资格要求你再给我机会。”
“可是我还是想重新开始。”
沈砚舟望着她。
许久以后。
他轻轻摇头。
“沈洛妮。”
“有些东西坏了,就是坏了。”
“不是修一修,就能跟以前一样。”
沈洛妮低下头。
“我明白。”
窗外雨声不断。
两个人坐在餐桌旁。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是这一次。
沈砚舟没有赶她走。
第四个月。
从那场大雨以后,沈洛妮偶尔可以进入沈家老屋。
当然,前提是沈砚舟愿意开门。
有时候,他依旧不想见她。
有时候,他心情不错,便会让她进来坐一会儿。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
他们不再每天争吵。
也不再反复提起过去的背叛。
更多时候,只是坐在一起吃早餐。
聊聊生活。
聊聊工作。
偶尔也会开几句玩笑。
某天早晨。
沈洛妮带来了一份公司的采购报价单。
她坐在餐桌旁,犹豫了很久。
终于开口:
“砚舟。”
“嗯?”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沈砚舟正在喝茶。
“什么问题?”
“关于公司的。”
沈砚舟抬起头。
“你公司怎么了?”
沈洛妮拿出报价单。
“最近有一家供应商给我报了一个价格。”
“我觉得挺便宜。”
“可是又有点担心。”
沈砚舟接过报价单。
看了几眼。
随后皱起眉头。
“这个价格不对。”
沈洛妮一愣。
“怎么不对?”
“太低了。”
沈砚舟指着其中一项材料成本。
“这种材料,现在市场价根本不可能这么便宜。”
“除非他用的是回收料。”
沈洛妮脸色一变。
“可是他说是全新料。”
沈砚舟冷笑。
“他说你就信?”
“你有没有看过检测报告?”
“有没有要求提供样品?”
“有没有去过他的工厂?”
沈洛妮低下头。
“没有。”
沈砚舟把报价单放回桌上。
“做生意不是谈恋爱。”
“别人说什么,你不能全信。”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沈砚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沈洛妮也明白,他不是故意的。
过了几秒。
她轻声说道:
“我知道。”
“以前我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
沈砚舟没有回答。
沈洛妮拿起笔记本。
认真记下他的建议。
沈砚舟看着她。
忽然问:
“你现在公司多少人?”
“十二个。”
“十二个?”
“嗯。”
沈洛妮笑了笑。
“最开始只有三个人。”
“现在慢慢做起来了。”
沈砚舟点头。
“不错。”
沈洛妮抬起头。
“真的?”
“嗯。”
“至少比以前有进步。”
沈洛妮笑了。
那天早晨。
她离开沈家老屋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而沈砚舟坐在餐桌旁。
望着她刚才坐过的位置。
忽然发现。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和她说过话了。
第五个月。
沈洛妮已经不再每天请求复婚。
她只是按时送早餐。
偶尔给沈砚舟发一条消息。
问他有没有吃饭。
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
问他是不是又去东京散步了。
沈砚舟虽然回复得不多,但至少已经不再把她所有消息都当成骚扰。
有时候,他甚至会主动问她公司的事情。
某天早晨。
七点半。
门铃没有响。
沈砚舟坐在餐桌前。
看了一眼时钟。
七点四十。
七点五十。
八点。
他皱起眉头。
拿起手机。
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打开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
沈洛妮告诉他:
“明天可能会晚一点,公司有点事情。”
沈砚舟这才想起来。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我这是怎么了?”
半个小时后。
门铃终于响了。
沈洛妮提着早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
“对不起!”
“今天公司开早会,来晚了。”
沈砚舟打开院门。
淡淡说道:
“下次忙就别来了。”
沈洛妮愣了一下。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你是不是等我了?”
沈砚舟瞪了她一眼。
“少自作多情。”
沈洛妮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他没有说实话。
又过了几天。
沈洛妮因为公司出差,连续两天没有来。
沈砚舟起初没有在意。
可到了第二天早晨,他竟然下意识多拿了一只碗。
等把碗放到餐桌上,他才忽然停住。
他看着那只空碗。
沉默了很久。
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见鬼。”
他把碗放回橱柜。
可那天早晨,他却怎么也提不起胃口。
第三天。
沈洛妮终于回来了。
她站在院门外,手里提着早餐。
“砚舟!”
“我回来了。”
沈砚舟打开院门。
看着她。
过了几秒。
忽然说道:
“进来吧。”
沈洛妮怔住。
“什么?”
“我说进来。”
沈砚舟转身往屋里走。
“粥都快凉了。”
沈洛妮站在原地。
眼睛慢慢红了。
她连忙低下头。
轻轻擦掉眼角的泪水。
随后快步跟了进去。
“三、迟来的约会”
第六个月。
八王子的天气已经渐渐转冷。
沈家老屋院子里的枫叶落得差不多了。
某天早晨。
沈洛妮坐在餐桌旁,正替沈砚舟盛粥。
沈砚舟看着她。
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人似乎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
也不再理所当然地要求别人迁就自己。
有时候,她甚至会主动向他请教企业经营上的问题。
比如库存周转。
比如客户账期。
比如供应商报价。
沈砚舟虽然已经不再经营工厂,但毕竟有过多年制造业经验。
这些问题对他来说,并不算困难。
他偶尔会给她提几句建议。
沈洛妮每次都认真记下来。
有一次,她甚至拿出笔记本,把他说的话逐条记录。
沈砚舟忍不住问:
“你以前怎么没这么认真?”
沈洛妮停下笔。
抬起头。
“因为以前我总觉得,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沈砚舟沉默了。
沈洛妮轻声说道:
“现在我知道了。”
“一个人不能永远依靠别人。”
她低头继续记录。
沈砚舟望着她。
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又过了几天。
沈洛妮告诉他,公司最近终于拿到了一份不错的长期合作合同。
如果顺利,未来一年的经营情况会稳定许多。
沈砚舟点点头。
“不错。”
沈洛妮笑了。
“真的?”
“嗯。”
“那你是不是应该奖励我一下?”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
“想要什么?”
沈洛妮原本只是开玩笑。
听见这句话,反而愣住。
“我……”
她犹豫片刻。
“我想跟你吃顿饭。”
沈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沈洛妮连忙补充:
“只是吃饭。”
“你不愿意也没关系。”
沈砚舟看着她。
过了很久。
他忽然说道:
“明天晚上吧。”
沈洛妮怔住。
“什么?”
“明天晚上。”
沈砚舟放下茶杯。
“我请你吃饭。”
沈洛妮的眼睛瞬间红了。
“砚舟……”
“别想太多。”
沈砚舟淡淡说道。
“就是吃顿饭。”
沈洛妮拼命点头。
“好!”
“我一定来!”
那天早晨。
沈洛妮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许多。
而沈砚舟站在院门口。
望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再试一次。
毕竟,半年过去了。
他看见了沈洛妮的改变。
也看见了她的坚持。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重新习惯了她的存在。
他甚至开始想象,如果有一天,两个人真的重新生活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害怕。
但也让他产生了一丝久违的期待。
“四、父亲的最后一课”
东京。
林氏集团旗下的一处私人疗养别墅。
窗外下着细雨。
秋日的庭院里,几株枫树已经开始泛红。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林知夏坐在床边,正替父亲整理刚刚送来的检查报告。
林父已经上了年纪。
这些年,他一直掌管着林氏集团庞大的产业,虽然身体向来硬朗,但最近因为长期劳累,心脏和血压都出了些问题。
医生要求他减少工作,多休息。
这才让他不得不暂时放下手中的事务。
“爸,医生说了,您这段时间不能再操劳。”
林知夏把检查报告放到桌上。
“公司的事情有我,还有其他董事。”
“您就安心休息吧。”
林父靠在床头,望着女儿,忽然笑了。
“知夏。”
“嗯?”
“你最近做得很好。”
林知夏微微一怔。
父亲很少这样直接夸奖她。
林父继续说道:
“砚诚塑胶那边的业务,我都看过了。”
“你接手以后,不但保住了原来的客户,还把几家工厂的采购、模具、生产和物流重新整合了一遍。”
“尤其是那些工业配套客户。”
“你没有急着扩张,而是先把质量体系和交付能力稳定下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宝贝女儿。”
“你现在取得的成绩,有目共睹。”
“做得非常好。”
林知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谢谢爸爸。”
“这些年,我也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林父笑了笑。
“是啊。”
“当年那个只知道闹脾气的小姑娘,现在也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企业家。”
林知夏有些不好意思。
“爸,您又笑话我。”
林父没有回答。
他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随后,忽然问道:
“知夏。”
“你现在……还想着沈砚舟吗?”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林知夏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
“想。”
林父看着她。
“都过去这么久了。”
“你还不肯放下?”
林知夏苦笑。
“爸,我试过。”
“真的试过。”
“我现在每天都很忙,早上开会,下午去工厂,晚上还要看报表。”
“有时候忙到凌晨,连饭都顾不上吃。”
她停顿了一下。
“可每次回到家,我还是会想起他。”
林父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
“倒是挺执着。”
“跟我当年追你妈妈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知夏抬起头。
“爸?”
林父眯起眼睛。
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看来,我还得教你最后一课。”
林知夏有些疑惑。
“什么课?”
林父慢慢说道:
“两个字。”
“隐忍。”
林知夏皱起眉头。
“隐忍?”
“不错。”
林父靠在床头。
“知夏,你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商人了。”
“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投资,什么时候该止损,也知道怎样等待一个项目成熟。”
“可一碰到沈砚舟,你就把这些本事全忘了。”
林知夏没有说话。
林父继续说道:
“你太急。”
“总想让他立刻原谅你。”
“总想让他重新爱上你。”
“可你有没有想过,他凭什么?”
这句话让林知夏脸色微微一白。
林父却没有停下。
“你当初背叛了他。”
“后来,他的婚姻又出了问题。”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钱,也不是女人。”
“是信任。”
林知夏低声说道:
“我知道。”
“不,你还没有真正明白。”
林父摇了摇头。
“你现在去找他,他只会觉得你又想控制他的生活。”
“你越着急,他就越想逃。”
林知夏抬起头。
“那我应该怎么办?”
林父笑了。
“等。”
“等?”
“对。”
“但不是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
“是让自己有足够的耐心,等到一个真正合适的时机。”
他停顿片刻。
“不过,我先告诉你。”
“这条路很苦。”
“而且即使你最终重新留在他身边,也不代表你一定能够重新得到他的心。”
林知夏沉默了。
林父看着她。
“你想清楚。”
“你究竟要什么?”
“是一个真正爱你的沈砚舟?”
“还是只要他愿意重新和你生活,你就满足了?”
林知夏低下头。
许久。
她缓缓说道:
“爸。”
“只要他肯回来……”
“哪怕他暂时不爱我,我也愿意。”
林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可真像我。”
他笑了笑。
“那我就告诉你,当年我是怎么追到你妈妈的。”
林知夏从小就知道,父母的婚姻并不算恩爱。
母亲出身名门。
娘家的产业规模甚至一度超过林家。
她年轻时漂亮、骄傲,而且极有主见。
父亲则完全不同。
他年轻时相貌平平,却极有商业头脑。
两个人结婚以后,虽然一直没有离婚,但感情始终算不上亲密。
林知夏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当初会选择父亲。
母亲只是淡淡地回答:
“因为他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过我。”
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多说。
如今,林父终于主动谈起了往事。
“你妈妈年轻的时候,眼光高得很。”
林父笑道。
“那时候追求她的人,哪一个不是家世显赫?”
“我呢?”
“长相普通,家境虽然不错,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
“论条件,我甚至不如其中几个竞争者。”
林知夏忍不住问:
“那您是怎么追到妈妈的?”
林父笑得更狡猾了。
“我去应聘了她的司机。”
“什么?”
林知夏瞪大眼睛。
“您去给妈妈当司机?”
“对。”
“您不是林家的少爷吗?”
“那又怎么样?”
林父不以为然。
“我隐瞒身份,换了个名字,去她家应聘。”
“你妈妈那时候正准备接手家族的一部分业务,经常要去各地考察。”
“我就负责开车。”
林知夏忍不住笑了。
“爸,您这也太……”
“太不要脸了?”
林父哈哈一笑。
“差不多吧。”
他笑过以后,神情渐渐认真起来。
“可你知道吗?”
“那段时间,我比她身边任何一个追求者都了解她。”
“我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心,什么时候生气。”
“知道她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
“也知道她最害怕的事情是什么。”
林知夏静静听着。
林父继续说道: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光明正大。”
“有几个追求者,我确实暗中做过一些手脚。”
“有的被我揭穿了私生活上的问题。”
“有的被我利用商业上的矛盾,慢慢挤出了她的圈子。”
“还有几个,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轻轻笑了笑。
“我只是让他们提前暴露了本性。”
林知夏微微皱眉。
“爸,这不就是算计吗?”
“是。”
林父坦然承认。
“而且是很不体面的算计。”
“我今天告诉你,不是让你觉得这些事情多么光彩。”
“而是让你知道,你父亲年轻时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窗外的雨。
“不过,真正让我追到你妈妈的,并不是这些手段。”
“而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
林父的声音慢慢低了下来。
“你外公当年经营企业,遇到过一次很严重的资金危机。”
“几家银行同时收紧授信。”
“合作伙伴撤资。”
“董事会里也有人准备趁机夺权。”
“你妈妈刚刚接手业务,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林知夏问:
“那时候您做了什么?”
林父笑了笑。
“我还在给她开车。”
“每天早上接她去公司。”
“晚上再送她回家。”
“她经常忙到半夜。”
“有时候在车里哭。”
“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
“那些平时围着她转的公子哥,一个个都不见了。”
“可我没有走。”
他停顿了一下。
“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车里,突然问我。”
“她说,如果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肯帮她,她还能相信谁?”
林父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回忆。
“我当时告诉她。”
“你可以相信我。”
林知夏轻声问:
“然后呢?”
“然后?”
林父笑了。
“我陪她处理账目,帮她寻找新的合作伙伴。”
“后来我才向她坦白身份。”
“她当然很生气。”
“甚至差点把我赶走。”
“可那时候,她已经知道,我确实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林知夏低头思索。
林父忽然补充了一句:
“不过,有一点你必须听清楚。”
“她当年的困难,不是我制造的。”
“是她父亲的决策出了问题。”
“我只是看准了机会。”
“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离开。”
他微微眯起眼睛。
“这就是我说的钓鱼之术。”
“不是急着把鱼拽上岸。”
“而是先让对方知道,你是一个不会轻易离开的人。”
林知夏沉默良久。
“所以,您想让我等砚舟最困难的时候?”
林父点头。
“不错。”
“但我说的困难,不一定是经济上的困难。”
“他现在有钱。”
“他不需要你去给他送钱。”
“他真正的困难,在这里。”
林父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心里。”
林知夏缓缓抬起头。
林父继续说道:
“你那个前未婚夫,我虽然不喜欢他过去的某些做法,但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有骨气的人。”
“当年我提出帮助他,只要他肯跟你复合,他宁愿自己承担损失,也不肯答应。”
“这样的人,你拿钱是买不回来的。”
林知夏轻轻点头。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林父望着女儿。
“而且,他最近的感情生活并不平静。”
林知夏的神情微微一变。
“您知道?”
林父笑了笑。
“你以为我真的老得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离婚了。”
“养母也被他赶出了家门。”
“后来听说,他又跟养母重新有了联系。”
“至于他的前妻……”
林父停顿了一下。
“似乎一直在尝试挽回他。”
林知夏握紧了手。
林父看在眼里。
“怎么?”
“吃醋了?”
林知夏没有否认。
“有一点。”
林父摇头。
“这就是你还需要学的地方。”
“你不能一听见别的女人接近他,就急着冲过去。”
“他不是一件商品。”
“你也不能像收购工厂一样,把他买回来。”
林知夏苦笑。
“那您刚才还教我布局?”
林父笑了。
“布局和强迫,是两回事。”
“我教你隐忍,是让你先控制自己。”
“不是让你控制他。”
他停顿片刻。
“不过,你如果真的想追回他,恐怕还得学会另一件事。”
“什么?”
“示弱。”
林知夏怔住。
“示弱?”
“不错。”
林父慢慢说道:
“你现在太强势了。”
“你拥有工厂,拥有资金,拥有团队。”
“你已经习惯了别人听你的。”
“可沈砚舟当年为什么离开你?”
林知夏低下头。
“因为我背叛了他。”
“这是一方面。”
林父继续说道:
“还有一点,是你总以为自己能够决定一切。”
“你以为只要你想,他就应该回来。”
“可男人有时候也希望自己能够保护一个人。”
“希望自己被需要。”
林知夏若有所思。
林父看着她。
“当然,我不是让你故意制造危险,再等他来救。”
“那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让他看见,你也有脆弱的时候。”
“你不必永远扮演一个无所不能的女老板。”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遇到了困难,他愿意主动伸手帮助你,那才是一个机会。”
林知夏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
林父轻轻咳嗽了两声。
林知夏连忙端起水杯。
“爸,您别说太多了。”
林父接过水,喝了一口。
“最后再告诉你一句。”
他抬起头。
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真正狠的人,不是天天喊着要把别人抢回来。”
“而是明明很想得到,却还能忍住不去碰。”
“等到机会真正出现的时候,再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随后,她缓缓站起身。
向父亲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爸爸。”
“我明白了。”
林父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去吧。”
“公司的发展已经很好了。”
“你现在不需要再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能力。”
“至于沈砚舟……”
他顿了顿。
“如果你真的放不下,就去想清楚自己究竟愿意付出什么。”
“然后,慢慢布局吧。”
林知夏点头。
“好。”
她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下。
“爸。”
“嗯?”
“那您觉得……妈妈爱您吗?”
林父微微一怔。
随即,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慢悠悠地把头转向右边,目光飘向半掩着门的卫生间。
“你说呢?”
林知夏顺着父亲的目光望去。
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母亲正站在洗手台前,挽着袖子,替父亲清洗换下来的内裤。
旁边的洗衣篮里,还放着父亲这几天换下来的贴身衣物。
“我说你呀!”
母亲显然听见了父女俩的谈话,头也不回地埋怨道:
“医生叫你少操心,你倒好,躺在床上还教女儿怎么追男人!”
“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还天天想着给别人出主意。”
林父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加得意。
“听见没有?”
他冲林知夏眨了眨眼睛。
“这就是你妈。”
“嘴上天天嫌弃我,手上却一刻也闲不下来。”
卫生间里立即传来妻子的声音:
“少自作多情!”
“我是不想让你把脏衣服堆得满屋子都是!”
林父哈哈大笑。
“好好好!”
“都是我自作多情!”
林知夏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卫生间里的母亲。
“爸,我好像有点明白您的意思了。”
林父靠在枕头上,笑眯眯地说道:
“明白就好。”
“去吧,孩子。”
“记住,真正的本事,不是让一个人一时喜欢你。”
“而是几十年过去了,她还愿意留在你身边。”
林知夏点头。
“我明白了,爸爸。”
她轻轻关上房门。
房间里,林父仍然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卫生间的水声渐渐停了。
妻子端着洗好的衣物走出来,看见丈夫那副神情,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笑什么笑?”
“有什么好得意的?”
林父笑着伸出手。
“老婆,过来。”
“干什么?”
“没什么。”
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
“就是突然想起,当年给你开车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凶。”
妻子愣了一下。
随即轻轻哼了一声。
“几十年了,还提这些。”
可她并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林父笑了。
窗外秋雨绵绵。
他望着陪伴自己几十年的妻子,眼中流露出几分满足。
他不知道女儿将来能不能追回沈砚舟。
但至少在他看来,自己当年那场漫长的追求,最终没有白费。
“五、最后一次相遇”
傍晚六点十分。
八王子市区。
街道两旁的商铺陆续亮起灯光,秋日的天空已经暗了下来。
下班的人群从车站方向涌出,路口的信号灯不断变换,车辆缓慢地穿过拥挤的街道。
沈砚舟坐在车里。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束花。
那是他刚刚在花店买的。
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半年以前,他还站在沈家老屋的院门口,冷冷地告诉沈洛妮,他们之间已经彻底结束。
而半年以后,他却准备主动请她吃饭。
甚至还买了一束花。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不算原谅了她。
也不知道两个人能不能重新开始。
但至少,他已经愿意尝试。
沈砚舟望着前方的红灯,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过去的事情,总不能记一辈子。”
就在这时,他无意间向右侧的人行道望了一眼。
随后,整个人微微一怔。
沈洛妮。
她正站在一家写字楼门口。
身上穿着一件浅色大衣,手里拿着文件袋。
她的面前停着一辆黑色豪华轿车。
一名穿着西装的司机走下车,替她打开后排车门。
沈洛妮似乎有些犹豫。
她站在车门旁,与车内的人说了几句话。
随后,她准备上车。
沈砚舟望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是她公司的事情?
还是她遇到了什么麻烦?
又或者,是有人来接她?
他原本想拿起手机问一句。
可就在这个时候,沈洛妮忽然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车窗撞在了一起。
沈洛妮愣住了。
她显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沈砚舟。
沈砚舟也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沈洛妮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她甚至朝他的方向迈出了半步。
可最终,她还是停住了。
街道上车流不息。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谁也没有开口。
片刻以后,沈砚舟缓缓移开目光。
前方的红灯变成了绿灯。
他松开刹车。
汽车缓缓向前驶去。
没有质问。
没有愤怒。
也没有一句告别。
他只是默默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沈砚舟没有去餐厅。
他给餐厅打了电话,取消了预订。
副驾驶座上的花,被他带回了沈家老屋。
他把花随手插进客厅的花瓶里,随后坐在沙发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没有给沈洛妮打电话。
也没有发消息。
因为他不知道该问什么。
你为什么坐那辆车?
车里的人是谁?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这些问题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可最后,他还是没有问出口。
“她应该有自己的事情吧。”
沈砚舟轻声说道。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消息。
他又把手机放下。
那天晚上,他睡得并不好。
但他没有再去找沈洛妮。
第二天早晨。
七点半。
院门外没有响起门铃。
沈砚舟坐在餐桌前,望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他没有在意。
毕竟,沈洛妮也有自己的公司。
偶尔忙上一两天,很正常。
第三天。
她依旧没有出现。
第四天。
第五天。
一整个星期过去了。
沈家老屋的院门外,再也没有出现那个提着保温袋的女人。
沈砚舟渐渐意识到,沈洛妮可能真的不会再来了。
有一天早晨,他下意识多拿了一只碗。
等把碗放到餐桌上,他才忽然停住。
他看着那只空碗,沉默了许久。
随后,轻轻把它放回橱柜。
“看来……”
“是真的结束了。”
他没有笑。
也没有生气。
只是觉得心里有些空。
那半年里,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有人来敲门。
习惯了有人问他吃没吃早餐。
习惯了有人坐在对面,听他讲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而如今,那个人突然消失了。
没有争吵。
没有告别。
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理由。
就像当初她突然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一样。
这一次,她又突然离开了。
又过了一个月。
沈砚舟终于不再每天早晨看时钟。
他重新开始自己做早餐。
偶尔去东京处理商铺的事情。
偶尔一个人在八王子的街头散步。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辆黑色豪华轿车。
但他没有再去调查。
也没有向任何人打听沈洛妮的消息。
他只是在心里慢慢接受了一个事实。
沈洛妮大概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而他们之间,也许真的走到了尽头。
某天傍晚,沈砚舟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棵已经落尽叶子的枫树。
忽然轻声说道:
“这样也好。”
“至少以后,大家都不用再互相折磨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
客厅的花瓶中,那束原本准备送给沈洛妮的花,早已枯萎。
沈砚舟将它取出来,扔进垃圾袋。
随后洗干净花瓶,重新放回柜子。
他以为,自己和沈洛妮的故事,就这样彻底结束了。
“六、无法忘记的温泉旅馆”
八王子。
凌晨一点二十分。
沈家老屋。
卧室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路灯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照亮了床边的一小片地板。
沈砚舟躺在床上。
又一次失眠了。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这个月第几次半夜醒来。
自从沈洛妮不再出现以后,他的生活重新恢复了平静。
每天早上自己做早餐。
偶尔去东京处理商铺和公寓楼的事务。
下午如果没什么事情,就开车出去走走。
到了晚上,再一个人回到这栋空荡荡的老屋。
按理说,这应该是他曾经最向往的生活。
没有工厂。
没有债务。
没有客户催货。
没有人跟他争吵。
也没有任何女人再来打扰他。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反而越来越睡不着了。
沈砚舟翻了个身。
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皱了皱眉。
“又来了。”
他坐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很安静。
枫树的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了山里的温泉旅馆。
那间熟悉的客房。
木质地板。
柔和的灯光。
窗外不断传来的流水声。
还有雨晴。
沈砚舟慢慢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上次去温泉旅馆的时候,也是因为失眠。
那时候,他已经连续很多天睡不好。
整个人疲惫不堪。
甚至连开车的时候,都觉得精神恍惚。
可是在温泉旅馆里,他却意外地获得了一段久违的安宁。
尤其是重新与雨晴和解以后。
那种被人关心、被人照顾的感觉,让他一度以为自己终于能够重新开始生活。
沈砚舟轻轻叹了一口气。
“还是那里舒服啊。”
他拿起手机。
打开了温泉旅馆的预订页面。
房间照片依旧熟悉。
庭院。
露天温泉。
木质走廊。
还有那间能够望见山景的客房。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手指已经移动到预订按钮上。
可最终,他还是停住了。
“不行。”
沈砚舟低声说道。
“不能每次睡不着,都跑去找妈。”
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总不能一遇到难受的事情,就跑回养母身边。
而且,他也不想让雨晴知道,自己回家以后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上次离开的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告诉雨晴,自己会好好生活。
结果现在呢?
才过了没多久,又开始整夜失眠。
他甚至能够想象,雨晴如果看见他现在这副模样,会是什么反应。
一定会心疼。
一定会担心。
说不定还会劝他暂时搬回温泉旅馆住。
想到这里,沈砚舟忍不住苦笑。
“算了。”
“还是别去烦她了。”
他关掉预订页面。
可就在这时,脑海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温泉旅馆之所以让他舒服,除了雨晴的照顾,还有那里的环境。
温泉。
按摩。
放松。
还有那种短暂脱离现实生活的感觉。
既然如此……
为什么不试试其他地方?
沈砚舟拿起手机。
打开搜索页面。
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东京。
按摩。
风俗店。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许多不同的店铺介绍。
有些是普通按摩店。
有些则是面向成年人的风俗场所。
沈砚舟随意翻看着。
他以前并没有主动去过这种地方。
倒不是因为完全没有兴趣。
只是过去一直忙着经营工厂。
后来又接连发生那么多事情。
他根本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如今,他已经不再需要每天去工厂。
也没有妻子。
更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踪。
沈砚舟看着屏幕,忽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反正我现在也是单身。”
“去看看又怎么样?”
他放下手机。
重新躺回床上。
可过了十几分钟,依旧没有睡意。
最终,他掀开被子。
“算了。”
“出去走走。”
东京,新宿。
夜晚十点四十分。
第二天晚上,沈砚舟开车来到新宿。
街道上霓虹闪烁。
歌舞伎町的招牌密密麻麻地悬挂在建筑物外墙上。
红色、蓝色、紫色的灯光交织在一起,将整条街道映得五颜六色。
街边的居酒屋里传来嘈杂的谈笑声。
几名穿着西装的上班族互相搀扶着走过人行道。
不远处,还有几名年轻人站在便利店门口聊天。
沈砚舟把车停进附近的停车场。
随后独自走进街道。
他没有急着寻找目标。
只是慢慢走着。
偶尔抬头看看两旁的招牌。
有些店铺门口站着招揽客人的工作人员。
有些则显得十分低调,只有一块不太起眼的灯箱。
沈砚舟走了十几分钟。
最终停在一家装修颇为精致的店铺门前。
门口的灯箱上写着店名。
玻璃门后是一条灯光柔和的走廊。
沈砚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
他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毕竟是第一次主动来到这种地方。
可转念一想。
自己连婚都离了。
工厂也卖了。
如今不过是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
有什么好紧张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推门走了进去。
“七、意想不到的故人”
店内的灯光比外面柔和许多。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前台摆着一盆绿色植物。
旁边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
柜台后面,一名穿着制服的年轻女工作人员正在整理预约记录。
看见沈砚舟走进来,她立即站起身。
“欢迎光临。”
“先生,第一次来吗?”
沈砚舟点头。
“嗯。”
工作人员露出职业化的笑容。
“请问先生有预约吗?”
“没有。”
“那您有熟悉的技师吗?”
沈砚舟摇头。
“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次来。”
“你们随便推荐一个吧。”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好的,先生。”
她低头查看预约表。
随后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现在刚好有一位技师有空。”
“需要我帮您安排吗?”
沈砚舟没有多想。
“可以。”
“就她吧。”
工作人员微笑着说道:
“好的。”
“请您先到休息室稍等。”
几分钟后。
沈砚舟被带进一间独立的休息室。
房间不大。
但装修还算精致。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墙壁采用暖色调。
一张宽大的沙发摆在房间中央。
旁边放着茶几。
茶几上准备了矿泉水和几包一次性用品。
沈砚舟脱下外套。
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坐了下来。
说实话。
他此刻心里有些复杂。
一方面,他确实想尝试一下这种陌生的体验。
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荒唐。
明明不缺钱。
也不缺时间。
却偏偏要跑到这种地方,寻找片刻的安慰。
沈砚舟忍不住苦笑。
“我现在还真是越来越不像以前的自己了。”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
拧开瓶盖。
喝了一口。
随后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沈洛妮。
想起那个女人连续半年,每天早晨提着早餐站在院门外的模样。
也想起最后一次相遇时,那辆黑色豪华轿车。
他没有去调查。
也没有再联系她。
因为在他看来,既然对方已经选择离开,那自己也没有必要继续纠缠。
只是偶尔想起来,心里仍然会有些不舒服。
“算了。”
沈砚舟轻声说道。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就在这时。
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随后。
“咚。”
“咚。”
两声敲门声响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先生。”
“可以进来吗?”
沈砚舟没有睁眼。
只是随口说道:
“进来吧。”
房门缓缓打开。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女人走进房间。
随后轻轻关上房门。
“先生,晚上好。”
她的声音不大。
带着几分职业化的温柔。
沈砚舟原本靠在沙发上。
听见这个声音,眉头忽然微微一皱。
奇怪。
怎么有点耳熟?
他缓缓睁开眼睛。
只见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店里统一的工作服。
头发盘在脑后。
脸上化着淡妆。
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
女人原本低着头,正在整理手里的东西。
听见沙发上传来的动静,她抬起头。
“先生,请问您……”
话音戛然而止。
女人整个人僵住了。
手中的毛巾滑落到地毯上。
沈砚舟也愣住了。
他望着眼前那张熟悉的脸。
那双眼睛。
那张曾经充满傲慢的面孔。
虽然如今憔悴了许多。
但他绝不可能认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彼此。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沈砚舟才缓缓坐直身体。
他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苏……”
“苏婉清?”
女人脸色瞬间苍白。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
“沈……”
“沈砚舟?”
沈砚舟慢慢站起身。
他望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处处维护山本健一、对自己百般轻视的前岳母。
如今竟然穿着风俗店的工作制服,站在自己面前。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婉清同样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彼此。
过了很久。
沈砚舟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既有震惊,也有几分说不出的荒唐。
“苏女士……”
“我们还真是有缘啊。”
苏婉清低下头。
脸色越来越难看。
“砚舟……”
她似乎想解释什么。
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沈砚舟望着她。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过去的一幕幕。
那个曾经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的女人。
那个曾经站在山本健一身边,指责自己不懂经营的女人。
那个曾经在工厂里与自己激烈争吵的女人。
如今,竟然会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身份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沈砚舟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实在荒唐得有些可笑。
他只是因为失眠。
因为孤独。
因为不愿意再去打扰雨晴。
才第一次主动来到这种地方。
结果,前台随便给他安排了一名技师。
竟然就是自己的前岳母。
沈砚舟望着苏婉清。
苏婉清也望着他。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许久以后。
沈砚舟缓缓开口。
“苏婉清。”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苏婉清的嘴唇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立即回答。
只是缓缓低下头。
双手紧紧攥住工作服的衣角。
而沈砚舟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
忽然意识到。
自己以为早已结束的过去,似乎又一次找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