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后山,夜风裹着焦糊的气味从主战场方向飘来,偶尔夹杂几声零星的枪响——那是安全局在清扫残余的魅魔感染体。
远处探照灯的光柱划过天际,将山体的轮廓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一个穿着安全局战术服的黑色身影沿着山脊线快步上行,步伐不急不缓,不像任何一个奉命执行外围警戒的队员。
她穿过灌木丛,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山脚下,校园的废墟还在冒烟,消防车的红蓝灯光转成模糊的光晕。
确认没有人跟来,她才继续向上,拐入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
走了约莫五分钟,林子深处传来溪水声。她在溪边蹲下,摘下头盔。
头盔之下,并不是人类的模样。
月光下,那人露出一头银白色的长发,雪白的脸跟肌肤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那不是染出来的、带着化学药剂光泽的白,而是一种从骨血里长出来的、近乎透明的白,像雪落在雪上。
她的面容年轻,介于少女与青年之间,眉目清晰却不锐利,嘴唇抿着,带着一种完成差事后的淡然。
她抬手理了理被头盔压乱的发丝,动作随意。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
头顶,两圈白色的光环从她的头上亮起。
那双圈光环比月光更冷,比探照灯更静,边缘凝着一层极淡的银色光晕。
光晕之上,还有第二圈——更细,更密,像某种精密的仪器在无声运转。
她在溪边站定,从战术服内袋取出两根手指粗细的玻璃试管。
一根里装着紫黑色的粘稠液体,在月光下微微蠕动,像还活着;另一根里是几片碎肉组织,边缘焦黑,但断面处隐约能看见细小的肉芽。
她将两根试管举到眼前,对着月光晃了晃,确认密封完好,然后收进口袋,像是等待着什么。
随后,林子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戒备, 脚步声最后停在她身后三米处。
“塞莉西亚大人。”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平淡,“如您的吩咐,样本取到了。”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回应,溪水声填满了那几秒的空白。
“嗯~好孩子~♡”
一个慵懒的、带着一丝笑意的少女声响起。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站在树影边缘的那个身影。
米银色的长发,黑白相衬的女仆洋装,头顶的光环比白毛少女的更复杂——不是两层,而是三层叠绕,像某种精密的光学仪器在低功率运转。
背部的光翼收拢着,只在边缘漏出几缕极细的银色丝线。
塞莉西亚优雅地从阴影中走出来,白毛少女侧身让开一步,把溪边的位置让给她。
塞莉西亚没有蹲下,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着溪水里月亮的倒影。
“现场如何了?”
“安全局的人还在清理,感染体大部分都被消灭,深红那帮魅魔制造的高度变异的融合体也被彻底击杀,不过我还是收集到了样本。”白毛光环少女打开了手机。
塞莉西亚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划过去。照片上触目惊心的紫黑色碎片散落一地,有几片还在微微蠕动,但已经没有再生的迹象。
“可惜了~”她轻声感叹,把手机递回去,“那个小女孩,我其实挺感兴趣的。一个普通人类,竟然被欲望原液注射后没有直接死亡,而是濒死复活,然后还能感染成那样,还能撑这么久,如果活得更久一些,说不定能养出点东西来,呵呵~♡”
白毛少女没有接话。她只是把手机收好,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塞莉西亚把话说完。
溪水在两人脚下淌过,月光碎成一片。
“不过,”塞莉西亚终于转过身,那双丁香紫与粉霞混合的渐变瞳在月光下亮了一下,“深红这次事件,倒是替我们收集了不少好东西,多亏我们的线人‘灰鹊’在那边长期潜伏,我们也知道魔城这次到底想要干什么……不过这次没能成功回收那个吸血鬼魅魔夜兰倒是有些遗憾,看样子她应该是暂时躲起来了,哈哈。”
“夜兰……您是说三年前从D组手上偷偷溜走的吸血鬼魅魔吗?”
“嗯,不过抓她不急……隔壁组已经在负责追捕她了。魔城那帮人这次损失不小。毕竟两个极凶灾星折在这里,她们的‘唤醒计划’至少推迟一年,这一年她们大概率会保持安静。”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月亮,月光落在她脸上,让那张精致得过分的面容显出某种不属于人类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但安静不是结束。她们或许是在等,等下一座城市,下一批棋子,下一场更大的烟火。”
白毛少女沉默了一下。“需要我们干预吗?”
“不。”塞莉西亚收回目光,嘴角又浮起那个淡淡的、意味不明的笑,“让她们闹。闹得越大,我们手里的样本就越多。等她们把那本书给引出来了,我们再伸手也不迟。”
她转身,缓缓向林子深处走去。光翼在背后展开一瞬,银色的光在树影间一闪而灭。
“麻烦你把样本送回据点A,路上可别让其他人发现你了。”她的声音从林子里飘出来,被夜风扯得有些模糊,“别忘了,这次卫星拍摄的战况数据都要上传,我要详细报告。”
“是。”
白毛少女恭敬地站在溪边,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月色里。
头顶的双层光环熄灭了,月光重新成为林子里唯一的光源。
随后,她蹲下身捧起一捧溪水,洗了洗自己的脸,随后她站起来,把头盔重新戴上,加快了脚步离开。
山下,安全局的探照灯还在转,枪声已经停了。夜风从校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某种正在消散的、甜腻的腥气。
一切,才刚刚开始。
……
霓虹市总部大楼,顶层。
凌晨。
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在这间办公室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没有开灯,只有办公桌上的显示器泛着幽蓝的微光,将坐在皮椅上那个女人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套装,长发挽成低髻,妆容精致而冷峻。
她的手指轻轻搭在桌面上一只小巧的金属盒上,盒子里装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银色计时器。
计时器的屏幕亮着,上面跳动着一串数字——
女人的眼睛望着它,不断地上升,然后停住了。
17.3%。
紧接着,数字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下降。
16.8%。
16.2%。
女人盯着那串数字,面无表情。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计时器冰凉的金属外壳,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隐忍的不甘。
“苏芮。”
办公桌上的加密电话突然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分不清男女,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霓虹市的计划到此结束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芮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她开口,声音平静,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甘,“现在看来确实失败了,没能唤醒地狱之书,而且……鸠跟普斯托已经确认死亡,玲珑也基本上彻底报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但三秒的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交代原因。”
苏芮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多余的情绪。
“安全局招募的猎人里有自称‘净化师’的存在,而且他们请了强力的外援,虽然我之前已经将那把水厂的钥匙掉包了放在保险库那边,但是暂时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发现钥匙被掉包转移了的,他们的人竟然还能跟踪到校园底下……那帮人类还是有两下子。”她顿了顿,遗憾地笑了笑。
“还有……天利中学校园欲望原液的实验体搞了不小的动静,但是最后还是被安全局的那些人消灭了……感染的扩散没有彻底如愿爆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欲望指数呢?”
苏芮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
15.1%。
“不够。”她轻叹,“远远不够。”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芮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这意味着霓虹市这盘棋,彻底输了。
意味着几年她在这座城市投入的资源、时间、棋子——全部白费。
意味着她这个“执棋人”,交出了一份不及格的答卷。
“魔城高层这边很失望。”
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苏芮握着计时器的手指,也没有一丝一毫颤抖。
“放心吧,我还有后备计划。”
“哦?”
“虽然这次失败了,但是我还有一管欲望原液没有用,接下来我打算用在周边的永安市,那边的接头人已经联系好了,现在霓虹市这样大动静一搞,想必其他周边城市也会暂时把目光注意力放在这座城市上,这个时候如果出手,他们不会料到的。”
“希望你能珍惜高层给你的机会,下一次,不准失败,否则——”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苏芮坐在黑暗中,听着忙音,一动不动。
良久,她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密封的金属试管。
透过半透明的管壁,能看见里面深紫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偶尔泛起诡异的、如同活物般的涟漪。
她将试管握在掌心,又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
太低了,这个数字……连唤醒地狱之书扉页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她需要更大的舞台、更多的猎物、更浓稠的、更疯狂的欲望。
苏芮深吸一口气,将计时器和试管收回抽屉,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万家灯火,平静安宁。
没有人知道,下一座城市的生命,已经在倒计时了。
她望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笃定。像是在对自己许诺,又像是在向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汇报。
“下次,不会失手了。”
砰。
办公室的门,猝不及防地被人从外面踹开。
苏芮的笑容凝固在嘴角。
她没有转身。只是透过玻璃窗的反射,看见身后涌进来一群人——
夜小薇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枪,脸色冷得像冰。
陈子明跟在后面,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他那张疲惫却锐利的脸。
最后面,叶冷星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灰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在看一场与他无关的戏。
其他几个招募的猎人以及净化师,则是静静站在走廊上。
苏芮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惊愕切换成了恰到好处的困惑。
“夜局长?这么晚了,你们——”
“苏秘书。”夜小薇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锋利,“请问一下,昨天下午交给您保管的钥匙呢?”
苏芮微微一愣,随后缓缓微笑。
“不是已经放在保险库了吗?有什么事情——”
“别演了。”
陈子明从夜小薇身后走出来,将笔记本电脑翻转,屏幕对着苏芮。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画面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里,准备将金属手提箱交给另一个红头发的女子。
那个红头发女人的脸,在监控的补光下清晰可辨,她不是别人,正是深红之一的极凶灾星,普斯托。
“大厦的监控系统查到了这个,”陈子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地下停车场,你把那箱东西交给了谁?不用我多说了吧?”
苏芮没有说话。
她的表情在变化——困惑、惊讶、不解……每一种都恰到好处,每一种都无懈可击。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皱眉,“那天我不是已经把钥匙在你们的人护送之下交到保险库了吗?而且这个箱子与那个之前我装钥匙的完全不一样,是那个女人主动威胁我——”
“你放在保险柜的那把是假的吧?”夜小薇的声音从苏芮身后传来,冰冷彻骨,“真正的钥匙其实你并没有送去安全库,而是调包后被你交给了深红的人……我没说错吧?”
“你们——?”苏芮的身体微微一僵。
“在交给你之前,为了防止钥匙落入别的魅魔手上,我偷偷在钥匙上安装了迷你跟踪器,信号最后出现在天利中学。”陈子明合上电脑,推了推眼镜,“唯一知晓钥匙转移计划的,除了我们几个,只有市长和你。何况市长那时候在开会,他没有问题。那剩下的——只有你。”
沉默。
苏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被揭穿的慌乱。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如果说我是被迫的呢?你怎么笃定全是我干的?”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被揭穿的内鬼。
“这个嘛。”陈子明挠挠头,“虽然没有直接证据……直到我们查了几天前我们这些猎人在创信大厦开会时候的监控。”
“监控?”
陈子明说着,将几个黑色的迷你小球展示在手心。
“这些是监视器,是我们后来在当天开会的房间里找到的,安排我们在那开会的人正是市长……你作为他的秘书,我想你进入那个房间偷偷布置这些并不难。”
“因为有了监控,你就能对于会议的内容了如指掌,导致天明骇出了那几个水厂管理者的信息也被彻底泄露,之后又在地铁上,千行他们更是直接遭遇了魅魔的袭击。”陈子明向前走了一步,“还有天明查到了你曾经你在安全局内部的所有访问记录,包括商城的行动、天利中学支援部队的调动时间……每一次情报泄露的时间点,你都恰好出现在相关系统前。”
“两个小时前,我们搜查了你的公寓。”夜小薇走上前 ,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在你的保险柜里,找到了这个。”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十几管淡红色的液体。
苏芮望着那些试管,沉默很久。
然后,她笑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们什么都知道了。”
夜小薇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在市长身边潜伏了三年、将整个安全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人。
“苏芮,你被捕了。涉嫌勾结魅魔恐怖组织‘深红’,泄露国家机密,危害公共安全。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苏芮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夜局长,”她的声音此时带着某种奇怪的、近乎怜悯的温柔,“你真的觉得……你们赢了?”说话间,她的手指微微一动,仿佛要准备做什么。
苏芮的手探向抽屉的瞬间,一道黑色的寒光已经撕裂了空气。
噗。
一枚漆黑的羽毛钉在她的右手手腕上,将她整个人钉在办公桌上。紫红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滴在桌面上,伤口冒着白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
苏芮低头看着那枚羽毛,又抬头看向叶冷星。那个黑衣青年依旧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别动。”叶冷星淡淡地开口,“还有,你不是人类吧?”
苏芮盯着他,眯眼。
“你在说什么?”
“一般来说,净化师的念力对于魅魔这种魔物会有明显的烧灼反应,对于人类不会有这种强烈的反斥……其次,一般的魅魔就算是伪装外表也很难隐藏她们身上的非人气息,不过从你身上来看好像没有那种特别强烈的魅魔味道,所以想必你是吃了什么药么?还是学了掩盖气息的魔法?”
苏芮没有回答。
夜小薇向前走了一步,枪口对准了她。
“告诉我,刚才跟你打电话的人是谁?如果你敢继续拒绝或者装糊涂,接下来我可就不会客气。”
“……”苏芮望着她,没有恐惧, 片刻过后缓缓回答。
“是魔城那边的魅魔……但魔城具体位置以及入口,我不知道。我只不过是她们的委托人,我也从未去过那里。”
“魔城?那个魅魔的大本营?”陈子明一愣。
“对。”
“地狱之书呢?那是什么?”夜小薇皱眉,接着问。
“说了你们也不懂……那是传说中承载着无限欲望之力的遗物,需要一定能量的欲望之力才能够唤醒,一旦被唤醒,那本书泄露的欲望之力就会将整个世界吞噬。”
“你们打算唤醒它做什么?”
苏芮抬起头,看着夜小薇。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
“为了自由。”她说,“真正的、彻底的、不被任何规则束缚的自由。不是你们人类那种在条条框框里苟延残喘的自由——而是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的、最原始的自由。”
夜小薇有些不敢置信。
“你疯了。”
“或许吧。但在这个世界上,谁又比谁清醒呢?”
说话间,她的左手突然探向桌面——那里,一把裁纸刀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摸到手中,随后迅速割向自己的颈动脉。
“苏芮!”
夜小薇连忙扣动板机,只不过没意识到自己忘记卸下保险栓。
嗖。
又一枚黑色的羽毛,精准地击飞了她手中的裁纸刀。刀刃在空中翻飞,落在三米外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芮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左手,愣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眼睛,像是认命了那般。
“……真可惜。”
夜小薇从她手中夺过那把裁纸刀,几个队员冲上来,将苏芮从椅子上拖起来,双手反剪到背后,铐上特质的伯克希金属合金手铐。
苏芮没有挣扎。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任由他们摆布。
“带走。”夜小薇的声音很冷。
两人押着苏芮向门口走去。经过夜小薇身边时,苏芮瞥了她一眼。
“听我一句劝吧,夜局长~魔城那帮魅魔,我不是很建议你们再去了解更多……毕竟有些时候,好奇心是不好的,惹祸上身可是很不好的哦。”
苏芮离开,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夜小薇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灯火依旧通明,万家依旧安宁。
“局长,那个计时器。”陈子明指了指桌上那个被打开的抽屉,“还有那支试管,好像也是类似于那种能把人转化成魅魔的药物吧。”
夜小薇低头看去。
抽屉里,那只小巧的计时器还在运行,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已经降到了14.3%。
旁边,那支刻满符文的金属试管静静地躺在那里,里面的深紫色液体在灯光下缓缓流动,像一只沉睡的眼睛。
她拿起计时器,看着那串不断下降的数字。
“这是什么?”
“不知道。”陈子明摇头,“看起来好像是在统计什么的工具,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收起来。”她朝着门外其他队员下令,“之后送到实验室。”
“是。”
夜小薇拉开窗帘,看了一眼窗外,长长叹一口气。
“所以……终于结束了?” 清木感叹说着。
“或许吧,不过我还是些问题……就是霓虹市通往净化室的秘密通道怎么会修建在郊外那个天利中学校园的地底下?还有那个净化室到底是谁修建的?上面还有净化师的法阵。” 陈子明好奇,问出了他一直想要吐槽的问题。
“不清楚……或许是哪个脑残设计师的脑洞吧,把那种重要的通道设计在那种地方,是刻意要搞得跟解密游戏一样神秘吗?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那样做。”天明摇摇头。
“通往净化室的那个密道我已经派人封锁了,并且加强了对它的防御部署。这些日子,辛苦格外了……我知道你们为了粉碎深红,很多人为此付出了生命,霓虹市会永远铭记你们的付出。”夜小薇叹气。
“应该的,夜局长……作为猎人,保护城市本身就是我们的职责。不过——”陈子明顿了一顿。
“嗯?”
“这次危机,显然暴露了这座城市存在的诸多问题,很多平民对于魅魔这种生物一无所知,加上近期校园的暴乱事件,我认为将事情的真相告诉他们才是最好的选择。”
夜小薇泯然一笑。
“当然了,我知道该做些什么。”
城市的夜色在眼前铺开,安静,平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什么都发生过了。
……
一个星期后。
霓虹市安全局在全市召开新闻发布会,高楼大厦的电子屏幕上播发着画面,夜小薇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记者和摄像机,在讲台前开始了发言。
夜小薇的双手按在桌面上,胸口微微起伏,她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思索了数秒。
这数秒里,闪光灯几乎没有停过。
“各位市民,各位记者朋友。”话筒里,她每个字都格外地清楚。
“今天,我要向这座城市公布一些事情。这些事情,本应该在几个月前就说出来。是我,以及这座城市的管理者,没有做到的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第一件事,就是近几个月来,霓虹市发生的多起男性意外死亡案件,以及失踪案件——我想要说的是,它们背后的真相,与你们之前所在新闻上看到的完全不同。”
台下开始骚动,不禁开始议论纷纷。
“许多遇害者并非死于普通刑事案件。他们的死,与一个名为‘深红’的组织直接相关。而这个组织——”她抬眼直视镜头,“——不是人类恐怖组织。它是一个由魅魔构成的极端组织。”
发布厅里瞬间炸开了锅。记者们几乎同时站起来,七嘴八舌地提问。夜小薇没有阻止,等噪音自行平息。
“不是人类?请问是什么意思?”
“夜局长?您说的这个组织是魅魔……魅魔这种东西是什么?”
“魅魔不是传说西方神话里的妖女吗?确定这不是在开编故事吗?”
“不会是开玩笑吧……”
面对潮水般的质问,夜小薇没有回答,而是冷静地让各位安静下来,约一分钟后,声音终于渐渐小了。
“各位请安静一下,对于这个事实或许很多人难以接受,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我会把该说的说完,之后会有提问时间,我会把接下来的一切如实告诉大家。”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但并没有看——这些内容她已经烂熟于心。
“我想要首先告诉大家的是,我们并非是在捏造谣言。魅魔——这个在神话传说中出现的存在——是真实的。她们不是寓言,不是都市传说,而是与人类共存了数个世纪的另一种智慧生命体。但据我所知,绝大多数的魅魔与人类和平共处,遵守法律,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工作。”
她顿了顿。
“但‘深红’不是。这个组织以极端手段攻击人类男性,通过性行为榨取生命精华,导致受害者迅速衰老、器官衰竭,甚至死亡。近三个月来,霓虹市至少有五十八名男性死于她们之手。这个数字,还是保守估计。”
台下一片死寂,一片震惊。
“再次,关于隐瞒死亡真相。”
夜小薇的声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但她很快控制住了。
“这些案件发生之后,安全局、市政府,包括我本人,没有第一时间向公众公布真相。迫于上层管理者的要求,我们编造了‘恐怖组织袭击’‘连环杀人案’等说辞,掩盖了魅魔的存在。这个决定,由市长办公会做出,我作为安全局局长,执行了这个决定,并且没有提出足够的反对。这是我的失职。”
“决策层的考量是——在没有任何前期科普的情况下突然公布魅魔存在,可能引发全城恐慌,造成比魅魔袭击本身更严重的次生灾害。这个考量有它的道理,但现在——”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镜头。
“——它不能成为隐瞒真相的理由。民众有权利知道自己生活的城市正在发生什么。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家人有权利知道亲人真正的死因。而我,作为这座城市安全事务的最高负责人,没有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坚持公开真相。这个错误,我承认。”
她微微低头,大约持续了两秒,然后在镜头前深深鞠了一躬。
“这是我的道歉。对遇害者家属的道歉,对全体市民的道歉。”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她没有理会。
“然后,我要讲的就是近天利中学发生的感染事件,本事件源头也指向这个深红组织的魅魔,我对于该事件中的受害者本人极其家属表示深感抱歉 ……本次事件经查,原市长秘书苏芮,系魅魔恐怖组织‘深红’安插在政府内部的情报人员。其在职期间,多次泄露国家安全机密,勾结境外魅魔势力,策划并实施了‘天利中学恐怖袭击事件’、‘霓虹市水厂投毒未遂事件’等多起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活动。目前,苏芮已被依法逮捕,关押于特殊管制设施。经我市安全管理局及上级司法部门评定,原市长付封剑因严重失职渎职已辞去市长职务。新任市长已于近期投票就任。”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那些闪烁的镜头。
“关于天利中学事件,安全局将向社会公布全部调查结果。我们不会隐瞒,不会回避。”
她翻开了文件,语语气从沉重转向坚定。
“第一,从今天起,安全局将正式公开魅魔存在的相关科普信息。包括魅魔的生物学特征、行为模式、防范措施、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如何区分正常魅魔市民与极端组织成员。我们不制造对立,但我们有责任让每个人学会保护自己。”
“第二,针对‘深红’组织的残党,安全局已成立专项打击小组。我们正在与相关猎人协会、周边城市安全部门建立情报共享机制。这个组织在天利中学制造的袭击事件,已造成——截至目前——三百一十七名学生感染转化。所有参与此次袭击的魅魔以及勾结的人类,我们都会追查到底……无论他们逃到什么地方。”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第三,关于法律。目前的《特殊生物管理条例》对魅魔犯罪的量刑过轻,无法形成有效威慑。下周,我会向市议会提交修订草案,推动加重对魅魔暴力犯罪的惩罚力度。同时,我们将在全市重点区域部署魅魔能量探测装置,在公共场所增设应急隔离设施。”
“第四,关于受害者。所有已确认的魅魔袭击受害者家庭,安全局将在一周内完成一对一走访,告知真相,提供物资赔偿和心理援助。过去几个月被定性为‘意外死亡’的案件,我们全部重新审查。”
“第五,关于我本人。”她合上文件,“我已经向市长提交了书面检讨,并请求处分。但在处分决定下来之前,我会继续履行职责——因为现在这座城市需要有人做这件事。处分决定下来之后,无论结果如何,我接受。”
她站起来,双手离开桌面。
“最后,我想对霓虹市的每一位市民说几句话。”
夜小薇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坚定。
“你们中的很多人,今天之前对魅魔一无所知。你们可能会害怕,可能会愤怒,可能会质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你们。这些情绪,我都理解。你们的愤怒,有一部分应该指向我——我没有在第一时间站出来,这是我的错。”
“但我请求你们,不要把愤怒转向那些与‘深红’无关的所有魅魔市民。她们当中或许也有教师、医生、便利店店员,她们和我们一样生活在这座城市,和我们一样不希望看到暴力和死亡。恐惧可以理解,但仇恨——会让我们变成我们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这座城市建立不到一百年。我们的父辈、祖辈从无到有把它建起来,经历过战争、灾难、瘟疫,每一次都挺过来了。这一次,也一样。”夜小薇认真地说道。
“我是夜小薇。霓虹市安全局局长。我的电话、办公地址、电子邮箱,稍后会公布在安全局官网上。任何市民有疑问、有线索、有诉求,可以直接联系我。”
“我说完了。”
她后退一步,再次微微鞠躬。
闪光灯在这一刻几乎把整个发布厅照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那天晚上,霓虹市的电视台循环播放着夜小薇的发布会。画面里,她的表情严肃而疲惫,但眼神很亮。
冰锋坐在安全局的休息室里,目不转睛看着电视屏幕,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嘴角仿佛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明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陈子明则是也坐在一旁望着电视,很认真。
叶冷星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城市。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黑发。
“结束了?”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不息。霓虹市的夜晚,和三个月前一样热闹,一样喧嚣。
只不过,或许只有那些亲历过的人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
天利中学,原址。
废墟已经被清理干净。新的围挡立了起来,上面写着“重建工程”的字样。
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土地。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爬上了心头。
乌亮亮……
许久,云悠悠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已经没有了那天晚上的恐惧和绝望。
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那些正在施工的机械。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让她不得不闭上眼睛,感受着它的温柔。
那空气里没有甜腻的腥味,没有血腥味,没有硝烟味。只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转身,向着阳光走去。身后,那片空荡荡的土地上,工人们正在忙碌。
新的教学楼,会在这里建起来。
新的孩子,会坐进新的教室。
新的故事,会在这片土地上发生。
而那些旧的、黑暗的、扭曲的记忆,会慢慢沉入时间的深处,变成一场越来越模糊的——梦境。
……
警察局的走廊尽头,天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林雨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枚U盘——墨狼的罪行、深蓝的内幕、那条阴暗链条上每一个环节的证据——都在里面。
那枚小小的金属片,像握着整个世界。
脚步声由远及近。冰锋从走廊另一端走来,墨蓝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他在林雨面前停下,沉默了很久。
“谢谢你,冰锋,”林雨微笑,“没有你,或许我早就死在商场里了。”
冰锋没有接这句话。他从口袋里一盒糖果,抽出一块丢入嘴里咀嚼了许久,然后吞下。
“子涵的事,”他开口,声音很低,“我很遗憾。”
林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是,很多人本来可以不用死。”
沉默。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拐角。窗外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移,从林雨的脚尖爬到膝盖,又爬到胸口。
“深蓝之下,殷红潜行……”冰锋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在光线里显出某种疲惫的、被洗过很多遍的颜色,“理性之下,是欲望。正义之下,是人性的深渊。我们以为自己站在光明里清理黑暗,但站久了,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身上沾的是血还是泥呢,呵呵。”
林雨看着他。这个在商场里以一敌众、刀锋上行走的男人,此刻站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像一个刚下夜班的普通人。
“你反正不会变成墨狼,对吧?”林雨。
“那肯定的”。
冰锋看了他很久,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头发被压得有些乱,“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一只鸟从窗前掠过,翅膀在光线里几乎透明。
瞳站在走廊的另一端,靠着窗台,没有靠近,也没有走远。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连帽衫,帽子没戴,银色的长发垂在肩侧,异色的瞳孔在日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冰锋走后,她才慢慢走过来,在林雨身边站定,也不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你刚才怎么不一起过来?”林雨问。
瞳想了一下,她的声音很平,像石子落进深水里,响一下就没了。
“看你们聊得很投入,不想打扰你们。”
林雨转过头看她。她盯着窗外那只越飞越远的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什么表情”本身,就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那个……你恨他们吗?”他问,“墨狼,还有那些想杀你的人。”
瞳认真地想了想。
“不恨。”她说,然后顿了顿,瞳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她说,“我只是觉得天天在意别人的看法没有什么意义,那样的话……会活得比较累。”
窗外的鸟已经飞远了,天空蓝得很干净,没有一丝云。林雨把手里的U盘攥紧又松开,掌心已经被金属的边缘硌出浅浅的红痕。
“走吧。”瞳望着林羽的手,看着他把U盘收进口袋,“该把这个交给该交的人了。”
林羽点点头。
警局的走廊比外面的要暗一些。
高云站在办公室门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皱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看着林雨走过来,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来了。”
林雨把U盘递过去。高云接过来,没有急着看,只是捏在指间转了转,像在掂量什么。
“冰锋跟我讲了,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他说,“商场的事,子涵的事,墨狼的事。”他顿了顿,“你做得很好。”
林雨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我只是想活下来。”
“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高云把U盘收进抽屉,转过身,靠着办公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林雨。
那个笑容还在,但底下藏着一些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林雨,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门外经过的人听见,“加入我们?”
林雨愣了一下。“加入……深蓝?”
高云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林雨,像在等一个答案。
走廊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不大,但每一格都听得很清楚。
林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商场里握过枪,在天桥上攀过栏杆,在逃亡的路上攥过无数根救命稻草。现在它们空了,什么也没握。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高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些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高警长……”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我只是个大学生……我的论文还没写完,我的室友还在等我回去打游戏,其实……我可能只是想过好普通的日子。”
高云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像卸掉了什么。
“也是。”他拍拍林雨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实在,“好好念书,别掺和这些了。”
林雨点点头,不过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见过魅魔,见过子弹穿过人的胸膛,见过一个人怎么一步步变成怪物,见过正义的外壳下藏着怎样的疯狂。
这些东西会跟着他一辈子,像影子,甩不掉。
但他不想因为这些,就变成另一个人。
走出警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晴了。台阶下,瞳正蹲在花坛边看一只鸽子。那只鸽子不怕人,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她看。
“它好像不怕你。”林雨走过去。
瞳伸出手,鸽子扑棱了一下翅膀,但没有飞走,只是往旁边挪了两步。“因为它知道我不会伤害它。”瞳说。
林雨看着那只鸽子,又看着瞳。阳光落在她银色的头发上,亮得有些晃眼。“你怎么知道它知道?”
瞳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我们店出了新口味的冰淇淋,以后有空来尝尝吧。”瞳开口。
“新口味,很贵吗?”
瞳望向他,眼中泛起一丝温柔的目光。
“你认为在经历这一切之后,我还会收你费用吗?”
林雨微笑,他整个人轻松地靠在躺椅上,同样也抬起了头。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像被水洗过一百遍的画布。
没有云,没有风,只有一片干净得让人想哭的颜色。
一只鸽子从头顶飞过,翅膀在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鸽群掠过警局的楼顶,掠过街道上稀疏的行人,掠过高高低低的楼房,飞向更远的地方。
林雨站在台阶上,看着它们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天空的尽头。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那句暗号——
深蓝之下,殷红潜行。
理性之下,是欲望。正义之下,是人性的深渊。他见过深渊,也差点被吞进去。但他还站在这里,站在阳光下,站在鸽群飞过的天空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很短,贴在脚边,像一小块墨渍。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笑了一下,起身把手插进口袋,走下台阶。瞳则是跟在他身后,脚步声逐渐渐远。
天空很蓝,洁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向了遥远的天际,清晨的阳光洒在大街上,温暖而明亮。
又是新的一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