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浑浊的地下水顺着钟乳石尖端汇聚,砸在坑洼的岩地上。
南云后背贴着湿冷坚硬的岩壁,顺着石壁缓缓滑坐下来。
汗水血水混合把那件破旧的弟子服浸得透湿,紧紧贴在他的皮肉上。
胸膛如同破损的风箱,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拉扯空气,肺管深处都传来一阵撕裂感。
他抬起左小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那是刚才逃进迷雾谷时,被其中一名炼气大圆满杀手的剑气余波扫中留下的。
皮肉外翻,血液正顺着手肘的弧度,一滴一滴流进脚下的烂泥里。
南云咬紧牙关,他没有痛呼出声,只是动作麻利地用牙齿咬住道袍下摆,“嘶啦”一声撕下一条布条。
他将布条一头咬在嘴里,右手飞快地在伤口上方绕了两圈,然后猛地一扯。
“呃……”
钻心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布条被迅速染红,但好歹止住了出血。
他体内的真气并没有停歇,水生木,木主生机。
他闭上眼,引导着一股微弱但坚韧的青蓝色真气汇聚到左臂的伤口处,试图封堵受损的经脉。
身体上的痛楚还在其次,南云此刻的眼神冷静。
他靠在石壁上,脑子里高速运转,开始复盘刚才发生的一切。
“刑剑堂的衣服……假的。”南云在心里默念。
那腰牌粗糙得很,既然是假冒的,那就不可能是宗门执法。
敌对宗门入侵?
南云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是敌对宗门潜入荒兽山脉搞破坏,那他们应该是见人就杀,或者专门挑那些带队的核心弟子下手,制造混乱。
可刚才那五个人,目标太明确了。
南云回想起那个刀疤脸最后看他的眼神。带着明确目的性的目光,那人甚至没有多看林涛和苏雪一眼。
“他们是冲我来的。”南云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为什么?
他常年在内门当个透明人,除了给姐姐做饭打扫卫生,就是搬杂物,跟人起冲突的情况几乎没有。
外门那些嘲笑他“吃软饭”、“废物”的人,顶多也就是过过嘴瘾,谁会花这么大代价,雇佣一个筑基期带队的小队来荒兽山脉杀他?
南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张脸。
还有一个关键的点,南云回想起刚才逃跑的路线。
那两名炼气大圆满的杀手像是在驱赶羊群一样,用剑气封死了他往大本营方向突围的路线,把他逼进了这不见天日、妖兽横行的迷雾谷深处。
他们不想在外面动手,怕留下痕迹,怕被巡山的长老发现。他们要把自己赶进这绝地,弄成死无对证的意外!
线索太少,太乱。
就在南云脑中天人交战,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咔嚓——”
头顶上方,原本的岩壁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碎裂声。
南云浑身的汗毛炸立,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像一只贴地滑行的猎豹,朝着山洞深处一个极其狭窄的缝隙窜了出去。
“轰隆!”
他刚才靠着的那块岩壁轰然炸开。
巨大的碎石夹杂着狂暴的剑气从天而降,将南云原本坐着的地方砸出了一个大坑。石屑乱飞,打在南云的后背上,火辣辣地疼。
“躲得倒是挺快。”
声音从被炸开的洞顶缺口处传来。
那个杀手头目,如同幽灵一般落在了碎石堆上。
他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面罩上方的双眼锁定了南云。
在他身后,另外两名杀手也相继跃下,封死了洞口。
追来了。比预想中快了太多。
南云转过头,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也死死盯着那个头目。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绝望地尖叫。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南云的声音因为干渴显得有些嘶哑,但语气却透着狠劲,“就算死,也让我死个明白!”
他试图用言语拖延时间,哪怕只有几息,好让体内的真气再恢复一点点。
然而,对方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杀手头目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手腕一翻,一把精巧的黑铁手弩瞬间出现在掌心。
“嗖!”
没有半句废话,回应南云的,只有一支淬着见血封喉剧毒的弩箭。
箭矢撕裂空气,直奔南云的面门。
南云瞳孔骤缩,猛地一偏头,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钉进旁边的石壁里,尾羽还在剧烈颤动。
南云不再抱任何幻想,手脚并用,像一条土狗一样在逼仄黑暗的岩缝中往外拼命奔走,身后传来杀手们挥剑劈砍岩石的轰鸣声。
与此同时,荒兽山脉外围,百兽围猎大典的大本营。
这里是一片平整空地,四周竖立着流云宗的阵旗,将外围的妖兽气息隔绝在外。空地中央,几座大帐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一座大帐内,铺着柔软的地毯,角落里燃着上品檀香,青烟袅袅,帐内的气氛烘托得雅致。
上官逸正坐在紫檀木案几后,手里端着一只白玉茶杯。
“唰啦——”
大帐的门帘被一把掀开,裹挟着一阵风灌了进来。
上官虹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她没来得及整理凌乱的鬓发,几步跨到案前,双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哥哥!出事了!”
上官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上官逸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放下茶盏,站起身,他从袖中拿出一块丝帕,递向妹妹。
“虹儿,怎么这般毛躁?女孩子家,跑得满头大汗成何体统。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天塌下来有哥哥顶着。”
上官虹一把推开丝帕,从怀里掏出那块沾着泥土血迹的腰牌,“啪”的一声拍在案几上。
“有人假冒刑剑堂的人在猎杀参赛弟子!我亲眼看到了两具尸体,伤口全是一剑毙命,绝对不是妖兽干的!这是我在现场捡到的假腰牌,哥哥,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们得赶紧上报给负责大典的长老,派人去搜索!”
上官虹语速极快,连珠炮似的把事情说了一遍,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急切。
上官逸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块粗糙的假腰牌上。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他伸出手指,两根指头夹起那块腰牌,随意地翻看了一下,然后“当”的一声扔回桌面上。
“嗯,我知道了。”
上官逸的声音很轻,嘴角淡笑,透着敷衍。
上官虹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亲哥哥,觉得有些陌生。
她以为哥哥听到这种残杀同门、伪造执法堂令牌的恶劣行径,一定会勃然大怒,立刻拔剑去主持公道。
这才是她记忆中的哥哥。
可现在,他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哥哥……”上官虹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敢置信地盯着上官逸,“你……你为什么这么云淡风轻?那可是两条人命!而且,而且现在还有弟子在被追杀!”
听着妹妹的急切,上官逸嘴角的笑意也冷了几分。
就在上官虹准备继续质问的时候,大帐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一个穿着弟子服饰,但身形矫健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走到书案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低沉而恭敬:“少主。”
接着,他微微侧头,看向上官虹,同样恭敬地低下了头:“大小姐。”
上官逸没有避讳妹妹在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吧,什么事?”上官逸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是。”暗子语气冷硬地汇报道,“少主,目标很狡猾。我们把他逼进了迷雾谷边缘,原本已经形成合围,但他手里有神行符和爆炎符,借着大雾和地形掩护,让他钻了空子跑了。”
“跑了?”上官逸语气不悦。
“少主息怒。他跑不远。他左臂中了剑气,受了伤,迷雾谷里毒瘴遍布,他撑不了多久。暗子们已经在一个范围内拉网搜寻,只要还在那片区域,最迟天黑前,一定能把南云的脑袋带回来。”刀疤脸低着头,语气笃定。
大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上官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她看看那个暗子,又看看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的哥哥。地上的那块假腰牌,暗子身上的煞气,还有那句“把南云的脑袋带回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了一条线。
“哥哥……”上官虹的声音在发抖,她指着那个暗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是上官家的人吧?是你……是你叫他们去伪装成刑剑堂的人?!”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狠狠拍在桌子上,死死瞪着暗子:“你在说什么呢?!什么目标?什么绞杀南云哥哥?!你们疯了吗!”
暗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上官逸放下茶盏,叹了口气。他抬起头,看着眼前愤怒的妹妹,脸上伪装剥落,露出了底下冷酷的底色。
“虹儿,你太放肆了。”上官逸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威严。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绕过书案走到上官虹面前。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虹儿,这涉及到家族的重要计划,不可无礼。至于那个南云,他威胁到了我们上官家的利益。你我都是上官家的人,身上流着上官家的血,为了家族,有些事,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家族利益?”上官虹觉得荒谬至极,大声反驳,“他一个外门弟子,经脉才刚刚恢复,每天除了吃饭就是接那些任务赚几块灵石!他见到人都不说话,他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家族秘密计划?他怎么威胁家族利益了?!”
“哥哥,你是不是弄错了!他之前任务还帮过我,而且前天还和我在一块,他是个好人啊!你怎么能派人去杀他!”
“够了!”
上官逸猛地拔高了音量。
他那常年挂着温润笑容的脸庞,此刻阴沉的吓人。
他看着眼前这个处处维护南云的妹妹,心底那团名为嫉妒的毒火翻腾。
“好人?这修仙界最不缺的就是死掉的好人!”上官逸咬着牙,声音狰狞,“我早该知道,就不该让你接触他。为了怕你坏事,从现在起,你哪里都不准去,就在这里带着!”
他转头看向暗子,厉声喝道:“带大小姐去后帐休息。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看好她!”
“是!”
两名穿着灰衣的暗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夹住了上官虹。
“上官逸!你混蛋!你这是草菅人命!你放开我!”上官虹愤怒地叫骂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敬爱的哥哥,竟然会变成一个草菅人命的刽子手。
两名暗子面无表情地将上官虹“请”到了后帐的隔间里。
大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上官逸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烦躁。
他本不想如此。
南云。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南云的废物!
上官逸走到案几前,看着那块被上官虹扔在大案上的令牌。
“南云,你真是好命啊!!”上官逸一把拍碎大案,咬牙切齿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