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站在恶魔事务部三楼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事件报告。
报告上写的是今早那起魅魔突发事件,已由艾伦探员与随行契约魅魔协同处理,宿主及魅魔双方情况稳定。
他把\'情况稳定\'几个字敲进文档时,觉得自己至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四个字可能是一份处决名单的序言。
“范海辛先生,哈德利司长要见你。”
秘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措辞礼貌,语调没有温度。艾伦把报告折好放进内袋,走向走廊尽头那扇胡桃木门。
哈德利司长的办公室和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墙上挂着英女王的肖像,桌上摆着家族徽章镇纸,书架上整齐排列着从未被翻开过的法律和神学典籍。
哈德利本人坐在高背皮椅上,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面容严肃。
“坐,艾伦探员。”
艾伦没坐。
“哈德利先生,关于肖迪奇区的魅魔案件……”
“我知道。”哈德利打断他,“你的报告我已经看了,处理得不错,现在叫你过来,不是讨论应急处置,而是讨论后续方案。针对魅魔里拉及其未出世的后代,三界委员会已经做出了决定,由你秘密处决,今晚执行!”
艾伦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由你秘密处决,将涉事魅魔及其后代就地消灭,将宿主朱利安以\'危害国家安全\'为由收押。你的应急处置报告将被归档为\'涉事魅魔已造成不可逆恶性事件\',这样对外口径一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艾伦一拳砸在哈德利的桌面上。镇纸跳起来,撞翻了一个相框。
“……你们他妈的是不是疯了?!”
他的声音在隔音墙板之间来回撞击,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哈德利没有站起身,只是慢慢地把相框扶起来,放回原位。
“艾伦探员,请注意你的……”
“里拉是合法登记的契约魅魔!《非人类物种权益保障法案》第三条明确禁止对登记魅魔实施任何形式的无审判处决!她违反了哪条法律?她的宿主违反了哪条法律?她肚子里的孩子违反了哪条法律?”
“管理层考虑的是……”
艾伦盯着哈德利,灰蓝色的瞳孔像要烧起来一样:
“考虑到什么?考虑到一个低阶魅魔和她还没出生的孩子,会威胁到大英帝国的安全?还是考虑到一个画家和一个怀孕的魅魔,会让天堂观察处和三界委员会丢脸?”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明显大了:
“你们现在要做的事,是不经审判、秘密处决,连胎儿都不放过。你们到底是依照哪条法律在办事?我和我的家族为国家和教会服务了十七代,从来没接过这种命令。你们告诉我——现在是不是又回到中世纪了?就算是中世纪,处决异端也还要走宗教裁判所!你们现在连这点程序都懒得走了吗?”
“范海辛!”哈德利终于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银发下额头青筋隐现,“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这是三界委员会的决议!魅魔受孕在现行宗教和法律框架下属于灰色地带,而一只未经审查就私自受孕的魅魔……”
“私自受孕?”艾伦冷笑了一声,声音已经压不住怒意,“你们连让一个女人把孩子生下来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就要秘密处决?这和屠杀有什么区别?”
哈德利终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沉了下来:
“注意你的措辞,范海辛。”
“我的措辞很清楚。”艾伦直视着对方,“我不会执行这个命令,也不会隐瞒它。”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哈德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带着明显的警告:
“范海辛先生,这不是请求,你不执行也没关系,今晚自然会有别人去,但你最好给我把嘴闭上。”
艾伦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明显的冷意:
“你最好让人也来帮我把嘴闭上。”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响亮的闷响。
艾伦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公寓的。
他站在玄关大概十分钟,外套没脱,鞋也没换,只是低着头盯着门垫上那一点极淡的污渍,是阿丽莎昨晚踩过的痕迹,高跟鞋底的纹路还隐约可见,他盯着那点灰尘看了很久,直到视线开始发虚。
然后他才挪动脚步,走到厨房,打开最上层的橱柜,拿出一瓶只剩一半的苏格兰威士忌,那是他曾祖父留下的酒,瓶身上的标签已经泛黄,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庆祝,庆祝我们还活着。”
他现在确实还活着,活在这个荒诞的世界里。
第一杯他喝得很慢,第二杯很快,然后他直接对着瓶口灌,酒精从喉咙烧进胃,继续往更深的地方烧,烧到胸口那些没骂出口的话,烧到大脑皮层里哈德利那副冷静嘴脸。
他不确定自己是在愤怒还是害怕,也不确定现在还有没有区别。
窗外伦敦的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玻璃上,每一下都像在数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久,只知道瓶子里液体下降的速度,和他感受自己情绪的速度成反比。
阿丽莎是什么时候站在他面前的,他已经不太清楚了。
她还是穿着他的白衬衫,似乎已经把那件衬衫据为己有,赤足踩在地板上,尾尖缓慢摇晃。
“你的信息素里全是酒精和焦躁。”她说。
艾伦抬起头看她。酒精让他的视线模糊了一圈,但他仍然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超越人类审美极限的面孔此刻没有笑意。
“他们要处决她。”他说,声音沙哑到自己认不出,“里拉和她的孩子,今天晚上。”
阿丽莎的尾巴停止摇晃,它在半空中僵住,绷成一条直线,尾尖轻微颤抖。
“……谁下的命令?”
“哈德利,我的顶头上司,他说是三界委员会的决议。其实就是恶魔事务部、天使观察处、圣公会、法院,一群人坐在会议室里,用风险评估的措辞决定了那个魅魔和她未出世孩子的生死。他们甚至不需要审判,直接定为恶性事件,执行秘密处决。”
阿丽莎没有说话。她站在他面前,紫眸里的光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
“正常渠道已经没用了。”艾伦把酒瓶放在地上,手指揉着太阳穴,“如果我去找观察处,他们会把这事压下来。我连进教会申诉的权限都没有,范海辛家族被天堂观察处列为保守派时,我就被取消了进委员会的资格,我们得帮他们想想办法……”
他说到后面已经不是在向她解释,是在向自己确认自己有多无力。他用手按住额头,酒精让他的思维一团乱麻。
阿丽莎蹲下来,她的紫眸和他平视,比平时离得更近,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晚香玉和杉木混合着红茶的味道。
“我来想办法,你保护好自己,今晚不要出门。”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穿鞋,动作很快,和平时慵懒的节奏完全不同。
“你去哪……”
“去找能阻止这件事的人……”
她推开门。
艾伦看到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指节收紧,然后舒展回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门缓缓闭上。
肖迪奇区,运河边,朱利安住所外。
现在是夜里十一点。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仍然弥漫着潮湿的灰雾。深夜的街上没有人,运河对岸的霓虹灯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两辆漆黑的宾利轿车拐进道路,没有开灯。车身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幽深的金属光泽。
车门打开,十名特工依次下来,黑西装,防弹背心,战术耳麦。
第一辆车下来的五人手枪枪口朝下,第二辆车下来的五人各自拿着中型黑箱,装着电子封锁器、生物证据袋、听觉干扰装置……
这是针对非人类物种的标准处理配置,改造过的子弹弹头装有银芯和圣水分层。
走在最前面的特工抬起手,做了一个无声的战术手势。队伍分成两组,一组准备绕向房后,一组在正门待命。
然后他们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高跟鞋的细跟敲在沥青路面上的声音,笃,笃,笃,从道路尽头的阴影里传出来,节奏不快,但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完全一致,仿佛是某种节拍器的律动。
特工们全部停下了动作。
那声音越来越近。
笃,笃,笃,然后一道身影从道路那头走了出来。
道口昏暗的钠黄路灯光斜斜打在她身上,先映出红色衬衫的领口,再是黑色马甲收紧的腰线,然后是高腰西裤勾勒出的修长双腿。
黑白相间的细跟牛津鞋踩在湿漉漉的沥青上,每一步都稳得像走在晚会的红地毯上。
红色长波浪卷发披在肩头,衬得她皮肤白皙如雪。
细框有色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在路灯下反射出琥珀色的光泽,遮住了她眼睛的细节,只留下一个似笑非笑的精致面部轮廓。
她双手插在裤袋里,肩线平稳,像只是在随意地深夜散步。
她在特工们面前停下来,然后她微微低下了头。
镜框上方,一双眼睛露了出来,瞳孔是极深的红色,中心有竖直的细缝,像猫在夜晚的瞳孔收缩,却保留着一圈琥珀色的虹彩。
她扫过面前的特工们时,目光没有任何恶意,只是漫不经心的逗留。从左边第一个扫到右边第三个,再回到正中间。
十个特工几乎同时心跳加速,呼吸都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