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第二杯》

礼拜天上午,叶柔来销她的账。

她复诊回来,站在门口把化验单举给我看。

“三十六度五。”她说,“白细胞也下来了。药我再吃一天,大夫说后天不用去了。”

“那就好。”

“哥,我给你报一笔账。”她把手机翻到备忘录,“打车二十八,挂号十四,抽血八十六,挂水三百二,药八十五。一共五百三十三。”

“不用报。”

“要报。”她说,“这钱我得给你。”

“这钱我不收。”

“你不收我睡不着。”她说,“我们科的人都知道我这人这样——谁替我垫过一毛钱,我第二天就得还。”

“那你就记账吧。”

“我记着干什么。”

“记着你请吃饭。”我说,“你不是说这顿你请。”

她愣了一下,跟着就笑了。

“行。”她说,“那就吃饭。我明天夜班,后天白班,我排个日子。”

“你排。”

“你别挑贵的。”她说,“你挑贵的我当天就装病。我这人装病有经验,我在科里一年装三回。”

她说完没走,站在门口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哥,我们科今天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被人背下来的。”她说,“输液室那个小护士就是我们科的,她昨天下夜班回去一说,一早上全知道了。今天我去销假,护士长站在走廊里指着我笑,说叶柔你也有今天。”

“她笑你什么?”

“她笑我上个月还在科会上教育新人,说不许让病人自己下床。”她说,“我今天算是自己撞在她手上了。”

“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护士长你别笑,你要烧到三十九度八,我背你下楼。”她说,“她笑得更响了。”

她自己先乐出声,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笑完拎着保温杯回屋。

下午五点多,我去楼门口接晓萌。

她那趟车晚了一刻钟。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肩上背着一个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栗子和一个玻璃罐。

“哥。”她一下车就喊,“咸菜。我妈腌的。”

“你妈的咸菜你怎么拿到了。”

“她上礼拜寄到学校的。”她说,“我留了一罐给你。”

她上楼先去602那边看了一眼。她那盆花摆在阳台上——林晚不在家,这两天是我在浇。晓萌伸手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看完进屋。

晚上她在603写作业。

她把书摊在茶几上,一只脚盘在椅子上,嘴里念叨着药名,念错一个就自己拿笔在纸上画一道。

她问我叶柔姐好利索了没有,我说好了;她问林晚姐这几天在不在,我说不在,出去讲课了。

那罐咸菜她摆进厨房,摆得很正,摆完手在裤子上抹了两下擦,跟我说这礼拜要考药理——班主任说这次考不过不让实习报名。

她把书翻到折角那一页给我看,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她自己划的线。

“我们班主任讲课,讲十分钟底下全趴下。”她说,“602那位姐姐要是给我们讲,我看没人敢趴。”

“你怎么知道。”

“我看她那个本子。”她说,“一栏一栏排的。那不是随手写的。”

她收拾书包的时候,跟我说了学校的事。

“哥,我们学校这学期开始排实习了。”她说,“对口的里头有市医院。”

“什么时候报。”

“下个月报。”她说,“我们班四十个人,市医院那边给了六个名额。班主任说先考试,考完按分往下排。”

“你想去市医院?”

“医院在城东,离这儿两站地。”她说,“我要是去了那儿,那我礼拜六礼拜天回来也方便。”

“那就去考。”

“我怕我抢不着。”她说,“我们班有六个从县里来的,人家从开始就奔着这个名额,书背得比我熟。”

“那就多背两遍。”

“我知道。”她说,“哥,你别跟我说我一定能行。我一听见这句话就慌。”

“我不说。”

“你就说一句:考砸了也能回来吃饭。”

“考砸了也能回来吃饭。”

她听完自己笑了一下,把书塞进包里,拉链一拉到底。

礼拜一早上五点多,她回学校。

我起来给她煮了两个鸡蛋,用纸包着塞进她包里。

她穿鞋的时候打了个哈欠,说这礼拜考药理,考完就回来。

她拎着包下楼,楼道里的灯一层一层亮,亮到最底下灭了。

603次卧的门关上以后,这一层今晚就只剩两扇门有人。

礼拜一晚上八点多,林晚回来了。

我在屋里听见拉杆箱的轮子在楼道里滚,滚到602门口停住。

过了十几分钟她才过来敲门——洗完澡了,头发半干,穿着家里那件深色的棉衬衣,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另一只手端着咖啡。

“给你的。”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那边的豆子。你闻闻。”

我把袋子打开,一股熟的豆子味。

她凑过来闻了一下。

“烘得浅。”她说,“他们那边喜欢这么烘,酸一点。我喝着还行,你可能觉得淡。”

“我什么都喝。”

“你这话跟没说一样。”她说,“我这几天在外面,最想喝的就是自己冲的。”

她坐下,把咖啡杯放在膝盖上,开始跟我说她这一趟。

“三天,讲了四场。”她说,“三十几个人坐底下,头两场我照着稿子讲的,第三场我把稿子合上了。”

“合上不怕忘?”

“忘了就停两秒。”她说,“停两秒以后我发现自己没忘,我就知道这一场能讲完了。”

她说到这儿笑了笑,把杯子放下。

“哥,我这一趟有三个问题答不上来。”

“哪三个。”

“第一个,有个人问员工手册上那条转岗需经本人同意,跟异地调岗冲不冲突。”她说,“我答了一半,我说这条得看具体口径。他当场把手册翻出来,指着那一页念给我听。”

“第二呢?”

“第二个问异地社保。”她说,“这个我熟。可他在底下接着问了一句,说你们公司这两年裁过人没有。”

“你怎么答。”

“我说我不能代表公司回答这个问题。”她说,“我说这话的时候脸是热的。”

“你现在还热吗?”

“现在不热了。”她说,“我在飞机上想了一路。我做了六年人事,替公司说过多少回,这个问题我不方便回答。我头一回是自己坐在上头的那个位子上说这句。”

她把那包豆子拿起来,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我下礼拜要出去半个月。”她说。

“去哪儿?”

“三个城市连着跑。”她说,“我这一趟算是试出来了:我站得住。站得住我就敢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看她。

她手上还留着一点出差的样子:指甲剪得短,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印,是长时间握笔压出来的;她说话先给结论,再一条一条给理由,一条都不掺水;她说自己答不上来的那三个问题,说得跟别人家的事一样清楚。

她桌上那张表也是这个路子——三户、期限、次数,一栏一栏排下去。

我这辈子跟人见过多少面,谈过多少事,收租收了三年,从楼下的老秦到街道窗口里那个女同志,没有一个人跟她一样——她能把我心里那一团乱的事,用三句话说成三栏,我一看就知道自己站在哪儿。

我心里那句话我没说出来:这一层里,只有她一个人能跟我把一件事说明白。

她端着杯子问了一句。

“叶柔姐好了?”

“好了。”

“她那个岗排上了没有。”

“她说排着呢?”

“排着就是没给。”她说,“她这种人我见过太多了——谁的班都顶,谁的事都接,最后好处落到别人头上。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句我天天在公司里见。”

“她哭不出来。”

“她哭不出来。”她说,“所以我拿她没办法。”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没往门口走。

“今天我睡你这儿。”她说。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是看着我的,声音一点没变,说完耳朵先红了,红了一边。

“明天我不用早起。”她又说,“你明天也没事。我把换的衣裳带过来了。”

她把茶几上我摊着的东西收了一角——那本收租本、一支笔、半包烟,收得很齐——收完抬起头看我。

我说:“行。”

她先笑了一下,笑完自己又低头把头发拢到后面去。

我过去把她抱住了。

我一只手从她背后绕过去,另一只手从她脖颈往上走,手指头到她耳朵后头那一小块。

她一软,整个人往我这边靠过来,两只手搭在我肩上,呼吸一下粗了。

“你每次都摸我这儿。”她说。

“你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她说,“我是说,你一定是故意的。”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去。

她躺下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我,看我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了。

她看了两眼,把眼睛闭上,自己抬手把衬衣的扣子解了一半,剩下一半她翻过身去解的——脱到胸口那儿,她还是背对着我。

她背上很白,肩窄,腰上那一圈薄肉在灯光底下看得出来。我把她那件衬衣从肩上褪下去,手从她背后兜到前面去。

“灯。”她说。

“不关,我想看你。”

“你这人。”她说。

我把她放平。

她小腹那一片比上回松了一点,肚子上那道浅浅的纹是坐得太多坐出来的;毛毛修过,两边稀,中间短,底下那两片是浅褐色的,闭得紧,缝口那一条是湿的,亮的,阴蒂那一点从褶子里冒出来一小截,颜色比周围深。

我用手指头贴着缝口往两边分开,里面是粉的,水从里头往外沁,一分开就牵出一条细的,挂在两片中间,断在半路上。

她抬手把我眼睛盖住了。

“你别看。”她说。

“我看着。”

她别过脸去,两条腿往中间并了一下,又自己分开了。

我低下头去,舔她。

第一下她绷住了,腰从床上抬起来又落下去,两只手一下抓住床单。

我舌头贴着她那两片从下往上走,走到阴蒂那一点上,用舌尖压了一下,再绕着打圈。

“哥……”她说,“你别,那儿不干净。”

我没答,舌头没停。

我把她一边的小阴唇含在嘴里,用舌尖挑着往上顶,又舔回到那点上,一下一下地压;她的水出来得很快,嘴角那点咸味也混进来了,滑得我下巴上都是。

她一条腿曲起来,膝盖往里头收,脚背绷直,脚趾头一下一下地缩。

“不行,不行。”她说,“你停一下。”

我还是没停。她一只手从床单上挪过来,按在我头上。

她按得不重。她的手先在我头发里抓了一把,抓完又松开,松开又按回来,来回按了三下,她的手就没劲了,搭在我后脑上不动了。

“你……”她说,“你别这么弄。”

她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她嗓子里的气一截一截往外走,胸口那一片一起一伏,肚子上那圈肉跟着一抽一抽。

她两条腿从分开变成架在我肩上,脚后跟磕在我背上,一下比一下紧。

她两条腿夹了一下我的头,夹完自己又松开。

我把舌头压在那一点上不挪,另一只手从她底下伸进去,一根手指头送进去半截,里面那圈肉就一收一收地咬手指头。

她抖了一下。

“你停一下。”她又说了一次,这次说得没什么劲。

她的气开始短,短到我以为她要坐起来。她没坐起来。她把脸埋进枕头,两只手从我脑袋上滑出去,抓回床单上,抓了一大把。

她竟然高潮了。

只见她屏住呼吸,一声不出,整个人往上缩,两只手抓死床单;然后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绞得没有章法,绞到第三阵上,她绷着的劲松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胸口从锁骨到下头红成一片粉。

她吐完那口气,把腿从我肩上放下来,躺在那儿喘。我抬起身看她,她的眼角湿了,睫毛上挂着一点,顺着眼角往鬓角那边走了一小道。

她抬手抹了一下。

“我这眼泪不作数。”她说。

“我知道。”

“我第一次……”她说了一半,自己停住,把话咽回去了。

她坐起来,把我按在床上,自己爬过来。

她低头把我那根含进嘴里的时候,头发全垂下来,落到我小腹上;她含得生,牙齿磕了一下,磕完自己“唔”了一声,退出来一点,用舌头在那儿试。

“你别动。”她说,“我今天来还债的,你别抢。”

上回她把我撩起来赶我走了,我记着。她今天记的也是这个。

我躺着没动,让她在我身上吞吐了一会儿。

她做了一会儿自己撑不住了,往上爬,跪在我腰两边,一只手撑着我的胸口,另一只手在底下扶着,慢慢往下压。

她往下压到一半停住,眉头皱了一下。

“还是有点……”

“你慢点。”

“我等一下。”她说。

她停在那儿,喘了两口气,又往下压。全进去的时候她两只手都撑在我胸口上,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她开始动。她动得不熟,前两下找不准,第三下找着了,动作才顺起来。

我看着她。白天她坐在桌子那头,一栏一栏往下写,说话先给结论;

这会儿她头发散在脸边上,睫毛是湿的,嘴张着一点,喘气也是断的。我心里把这两个形象,慢慢在我心中重叠。

她坐着,两只手按在我胸前,身子一下一下往下压;她胸那两团跟着动,浅褐色的乳尖硬着,在我眼前一晃一晃。

她低头看我,看了两眼就把眼睛闭上了。

我一只手伸上去,到她耳朵后头那一小块上按了一下。

她往上一缩,往上抬了半寸又落回来。

“手别停在那儿。”她说,“那儿是留着给人扎针的,你一碰我明天手就得抖。”

我把手拿开,两只手扣住她的腰,跟着她的节奏往上托。那道实心墙今天特别安静,屋里只有床板的响。

她动到后来腰软了,人往前趴,两只手撑在床头板上。

她今天第一次漏出一点声——不是叫,是从喉咙里出来半个字,出来一半她自己就把它咬断了。

我扶着她翻过去,让她趴着,从后面进去。

这一下进得深,她往前一冲,脸贴在枕头上,手撑住床头板。

她不出声,气全从鼻子里出来,一下比一下短;我一只手从她肚子底下绕过去压住,她那里一紧,腰塌下去。

我扶着她的胯一下一下往里送,她里面那圈肉裹得又紧又热,进去的时候撑开,出来的时候跟着吸。

我抽到一半再往里顶,她喉咙里滚了一声,很快又咽回去了。

她第二次来的时候是趴着来的。

她两条胳膊撑不住,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屁股往上翘着,里面绞起来,绞一下松半下,密得没有缝。

抖完她也没动,就那么趴着,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她喘匀了才说话。

“哥。”

“嗯。”

“今天是安全期。”她说。

她说这句话那会儿,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闷着。

“好。”

她笑了一声,笑完把脸侧过来,侧着半边脸看我。我把她抱起来翻过去,让她仰面躺着,一条腿架到我胳膊上,重新进去。

这一回不快。她里面软下来,改成一下一下往里收,收得慢。她看着我,眼睛不闪;我每顶到底,她就抬手在我下巴上碰一下。

我后腰一紧,开始加速。

“你不要出去。”她说。

我射在里面。她两条腿一下收拢,把我夹住,里面一收一收地咬,咬得我头皮发麻。她绷了几秒,绷完才慢慢松下来,嘴里那口气长长地出来。

她躺着不动。我出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伸手在肚子上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一件事。

“你起来。”她说,“我去洗。”

她起来去了卫生间。她进去之前先看了一眼床上那一片,把自己那条衬衣捞起来垫在身子底下,捞完才走。水声响了十几分钟。

我躺在那儿,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这一层里就两扇门有人:602她这间空着,603我这间亮着灯,604那两户都上班去了。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用毛巾包着,身上穿的是我那件旧短袖。

她把毛巾叠了,坐在床边喝水——是我白天倒的那一杯,凉了,她一口喝完。

“上回那天晚上,我回去写了一路的课件,写到两点。”她说。

“写完就睡了?”

“写完了躺着没睡着。”她说,“我在床上翻到三点多,起来把窗帘拉上了。第二天讲课的时候我站着打了个哈欠,底下三十个人全看见了。”

“今天呢?”

“今天我不用写课件。”她说,“今天我早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短袖,那件衣服在她身上像一条裙子。她把袖口往上挽了两圈,挽完盘着腿坐到我旁边。

“你睡吧。”她说,“我明天早上六点走。”

“东西放着,回头过来拿。”

“我不放。”她说,“我那把钥匙在你抽屉里,我要用东西就自己来拿。”

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刚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这句话我怎么说得这么顺。”她说。

“顺就说。”

“嗯。”她说,“顺就说。”

她说完把手里的杯子放下,顺手把桌上那本收租本挪了一下,挪完拉开抽屉想把本子放进去。

她拉开抽屉的时候停了一下。

抽屉里就三样东西:一沓收执,一把旧钥匙,还有她上回给我的那把备用钥匙。两把钥匙并排躺着。

她把那把旧钥匙拿起来看了看。那把钥匙上头没什么记号,齿口磨得发亮,钥匙头上穿过一根旧的红绳。

“这把是哪个门的。”

我说,“一个人走了,留下的。”

她把钥匙在手里翻了两下,放回去,位置摆得跟原来一样。她把抽屉推回去。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响了一声,很轻。

她在我这儿睡了一夜。她睡觉不出声,翻身的次数也不多;后半夜我醒了一回,她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人朝我这边侧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多她起来,把换下来的衬衫叠好放回她那个布袋里,把自己那杯水冲干净,把床单掀开看了看。

她把头发扎起来,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

“下礼拜我出去半个月。”她说。

“几个城市?”

“三个。”她说,“最后一站在南边。跑完这一趟,我就算是正式接了这个岗。”

“你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开门回了602。门带上了。

我起来把窗帘拉开。她那扇窗开了一条缝,是她自己开的;桌上那半杯水还在,杯子底下压着那包豆子。

下礼拜她出去半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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