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他州的夜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是一种纯粹的黑。
盐湖城以南四十公里的位置上,公路在二十分钟前便断掉,最后一个加油站的灯光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点随后消失。
地面从柏油路变成压实的泥土路,再从泥土路变成毫无痕迹的荒漠地表,戈壁滩上的碎石被轮胎碾过时朝两侧弹射而去。
斯塔克的飞机停在八公里外的一处干涸河床里,机身的主动迷彩系统将机腹颜色调成与地表一致的灰棕色,从卫星俯瞰下去跟一块大号岩石毫无区别。
七个人离开机舱后朝目标方向步行约四十分钟,地形从平坦的盐碱地过渡到起伏的低矮丘陵,丘陵上的植被只有一种灰绿色灌木丛,矮的到膝盖,高的不过腰部,枝干上的叶子在干燥空气中卷成筒状。
菲斯克的脚步在一处丘陵顶部停住。
他的身体蹲下去,右膝跪在碎石上,左脚鞋底踩着一块拳头大的石英石,工装裤裤管绷着大腿的肌肉轮廓。
右手从身侧朝下伸出,五根手指张开按在地面上,指腹贴住干燥的泥土表面。
微生物感知网络在手指触及地面的瞬间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菌丝从指尖渗入泥土颗粒之间,朝地表以下持续蔓延。
菲斯克按在泥土上的五根手指加重力度,五个指尖在干硬地表上压出五个浅坑。
人体组织细胞。
浓度高得离谱。
绝非一两具尸体能产生的浓度。
菌丝在泥土缝隙中感知到的有机物残留密度从地表以下两米位置开始急剧攀升,分解程度各异的细胞碎片、骨骼中的钙质沉积、牙齿的珐琅质颗粒、头发里的角蛋白降解物,这些东西混在泥土里形成一层厚度超过两米的有机物沉积带,横向面积朝四面八方延展着,菌丝能感知到的边界在三十米开外的位置上仍无收缩趋势。
“怎么了?”
纳迪亚站在菲斯克身后两步的位置,右手搭在腰间格洛克枪柄上,头朝他蹲着的方向偏过去。
菲斯克的右手从地面抬起,手掌朝上翻转,五根手指朝天空方向张开,随后手指缓缓朝掌心弯曲,像是正从泥土深处抓取什么东西。
念力从掌心朝地面以下渗透进去。
他手掌正下方的泥土开始松动。
干硬的地表从中间朝两侧裂开一道缝,碎石与干泥块从边缘朝两侧滑落。
一个灰白色的球形物体从缝隙中缓缓升起,泥土从球体表面簌簌掉落,球体上升至地面以上的高度后停住,悬浮在菲斯克的掌心上方。
人类头骨。
颅骨顶部缺掉一块,缺口边缘呈锯齿状,像被钝器击碎。
眼眶里塞满泥土和细小根须,根须从眼眶边缘朝外伸展,上颌骨的牙齿缺四颗,剩余牙齿表面覆盖着一层棕色泥垢。
菲斯克的手掌在空中朝右侧平移。
更多泥土松动起来。
第二个头骨从右手方向两米远的地下升起,这一个比第一个小一圈,颅骨完整,牙齿上带着金属牙套的残骸,牙套金属丝从牙齿表面翘着,金属氧化成深褐色。
手掌继续朝右平移。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头骨从地下一个接一个浮出,泥土从每一个头骨表面簌簌掉落,碎石在地面裂缝中滚动。
五个头骨在丘陵顶部的空气中排成一排悬浮,高度一致,间距约一米。
其中三个是成年人的尺寸,一个是青少年的尺寸,一个明显更小,颅骨骨缝尚未完全闭合,囟门位置上残留一块未骨化的软组织。
菲斯克的手掌又朝前推出一下。
地面从丘陵顶部朝下坡方向开始大面积松动,泥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朝上翻起,碎石和干泥块从地表弹起朝两侧滚落。
更多骨头从泥土中浮出。
肋骨。
股骨。
骨盆。
脊椎。
手骨。
脚骨。
头骨。
数量从五个变成十个,从十个变成二十个,从二十个变成几秒钟之内根本数不清的数字。
有些骨头呈灰白色,表面干净,骨质致密,埋藏时间大概五到十年。
有些骨头呈深棕色,表面覆盖着厚实的泥垢与矿化沉积物,骨质已经开始分层剥落,埋藏至少二十年以上。
有些骨头上还粘着干缩的肌腱和韧带残留物,颜色近似牛肉干,埋藏大概不超过一年。
三十多个头骨和数不清的肢骨在丘陵顶部的荒漠空气中悬浮着,像一座由人骨搭成的展览架,在凌晨四点二十分的犹他州夜空下无声陈列。
菲莉西亚的身体从菲斯克身后三步的位置往后退一步,右手从皮夹克口袋中抽出捂在嘴上,手指按着嘴唇。
她的喉咙动一下,喉结上方的肌肉在吞咽动作中绷成一条线。
“这些……全是人?”
法蒂玛站在纳迪亚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她的头朝悬浮的骨头看了三秒钟,随后转回来,脸朝前方目标的方向,嘴唇抿成一条线。
斯塔克的战甲头盔里HUD界面弹出一个扫描窗口,红外线和密度扫描的数据从悬浮骨头上持续采集,数字在窗口右侧滚动。
“地面以下两米到十四米范围内,骨骼密度分析显示独立个体数量超过……”
他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三百。最少三百个独立个体。最早的骨骼碳化程度和矿化水平推算,埋藏至少四十年。”
摩根站在所有人的最后面,灰色毛毯还裹在身上,头顶两只灰白色角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她的头朝悬浮骨头的方向看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嘴巴张开又合拢。
“献祭。每一次仪式都需要活祭。这些年积攒下来的。”
“有一些是信徒自愿的,
有一些……”摩根嘴角动了动。
“算了。你们也不想听。”
菲斯克的右手从空中收回,手掌翻转朝下按出一下,悬浮的骨头在念力操控下同时朝地面方向坠落回去,三十多个头骨和数不清的肢骨在两秒钟之内沉回泥土,地面上的裂缝在骨头落回去之后朝中间合拢,碎石和干泥块从两侧滚落回来填补缝隙,十秒钟后丘陵顶部的地面恢复原貌,只剩菲斯克的五个指印留在泥土上。
菲斯克的身体从半蹲姿势中站起,右手在工装裤裤腿上蹭两下把泥土蹭掉,两步走到斯塔克身边,头朝前方偏过去。
从丘陵顶部朝前望,晨星之子的据点在三公里外铺展开来,最外围的平房建筑群在夜色中只能辨出模糊轮廓,偶尔一两盏灯从窗户中透出。
核心区建筑比外围高出两层,中央那栋三层建筑顶部架着一盏探照灯在缓慢旋转,光柱从建筑顶部朝四面八方扫过,每转一圈约十五秒。
斯塔克的右手从战甲腰间抽出七个黑色小型设备,每个约食指指节大小,弧形外壳上带一个指示灯和一个微型麦克风。
手掌摊开,七个设备在掌心排成一排。
“通讯器。一人一个。塞进耳朵就行。”
菲斯克的右手从他掌心拿起一个,左手手指捏着通讯器朝左耳中塞入,弧形外壳贴着耳道弧度卡住。
法蒂玛拿一个塞进右耳。
纳迪亚拿一个在手指上转两圈再塞进左耳。
菲莉西亚拿一个在指尖弹一下再塞进右耳。
扎坦娜的右手从燕尾服口袋中伸出来取走一个,手指在通讯器表面弹一下,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再塞进右耳。
摩根最后一个拿,右手从毛毯中伸出时手指仍在微微颤抖,通讯器差点从指尖滑脱,捏两下才塞进左耳。
斯塔克的右手食指朝自己右耳指过去,指尖在耳旁战甲表面上点两下。
“通讯器不要丢。我已经加大这里的信号输入。就算你们身处地下三层,十五米以内都可以接收到信号。需要救援直接说。”
“地下三层?你把我们当矿工?”
“摩根说的是地下两层。多算一层是安全余量。万一底下还藏着暗层呢。”
菲斯克的身体转向六个人。
“分两组。斯塔克、菲莉西亚、纳迪亚,你们三个负责外围。从西面切入,吸引核心区的守卫力量。斯塔克在空中压制,菲莉西亚和纳迪亚地面渗透。你们的目标是让核心区武装人员朝西面集中。给我至少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我一个人就够。”
“法蒂玛。”
法蒂玛的头从前方目标方向转回来,面朝菲斯克。
“你原来的位置是外围,跟纳迪亚和菲莉西亚一组。”
法蒂玛嘴唇动一下却没出声,身侧攥着的拳头收紧一圈。
“但是我改主意了。
你跟我走。”
法蒂玛的拳头从攥紧的状态松开一些,手指从发白的指节上恢复一点血色。
她的头朝下点一下,幅度极小,嘴唇维持着那条抿住的线。
纳迪亚的头从菲斯克方向朝法蒂玛偏过去,右手从腰间抬起在法蒂玛后背拍一下,手掌在肩胛骨之间拍一下随即收回。
法蒂玛的身体在被拍的时候微微晃一下,随后站稳。
“姐。注意安全。”
法蒂玛的头朝纳迪亚的方向偏过去。
“你也是。”
“强攻组。我、法蒂玛、扎坦娜、摩根。
外围动起来以后,扎坦娜直接带我们传送进入核心区域。目标是中央建筑地下二层仪式厅。
摩根开封印门。
法蒂玛和我进去救人。
扎坦娜负责阿撒兹勒。”
“三十秒。”
扎坦娜的右手从燕尾服内袋中抽出那张塔罗牌在手指间翻转,牌面上的塔在翻转中一闪一闪。
“三十秒以后他的火焰会烧穿我的屏障。你得在三十秒之内解决他。”
“够。”
“你确定?”
“确定。”
摩根的身体从所有人最后面朝前走出两步,毛毯从右肩上滑落,她右手把滑掉的毛毯从肩膀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
没有毛毯遮挡,身上穿着从斯塔克别墅拿的一件灰色T恤,尺码明显偏大(斯塔克的),下摆垂到大腿中部。
两条腿光着,脚上套着一双从别墅翻出来的人字拖,拖鞋带子是橙色的,和她头顶那两只灰白色的角形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诞搭配。
“封印门需要大概一百毫升的血。
不如我就不下去了,现在把血给你们。
我划一刀就够。
划完以后我基本没什么用处。”
“你本来就没什么用。”纳迪亚嘴角朝一侧歪过去。
“那你有什么用?”
“我有枪。”
“枪打得到恶魔吗?”
“打死现在的你够了。”
菲斯克的右手从身侧抬起在空中朝下按一下,手掌朝下压住,两个人的声音都停住。
“斯塔克。
核心区现在有多少人在巡逻?”
斯塔克歪了一下脑袋,红外成像的热源分布从核心区建筑群里一个一个标记出来,数字在他视野右上角滚动。
“核心区外围十二个巡逻热源。两人一组,六组。
巡逻路线绕着核心区围墙走,每组间隔约四十五秒经过同一位置。
武装方面,从体型和姿态判断是步枪。
中央建筑地面层四个热源,应该是固定哨位。
地下一层七个热源。
地下二层……”
他的声音停顿一秒。
“地下二层九个热源。其中两个热源体型很小。挨在一起。旁边一个大体型热源。其余六个分散在仪式厅不同位置。”
“两个小的。”法蒂玛的声音从菲斯克旁边传出,音量很低,每个字之间间隔极短,像在用最短的时间挤出最多的信息。
“她们还在一起。”
“还活着。体温正常。心率比之前快一些,正在从催眠状态中恢复。”
菲斯克的右手从空中收回插进工装裤口袋,身体转朝前方目标方向。
“斯塔克。三分钟后开始。”
“三分钟。收到。”
斯塔克战甲的脚底推进器亮了一下随即熄灭,身体从地面浮起约十厘米又落回去,像在测试推进系统。头盔朝菲莉西亚和纳迪亚方向偏过去。
“你们两个跟我走。到核心区外围以后散开。我在空中吸引火力,你们从两侧渗透把巡逻的人干掉。别往中央建筑去,那边交给他们。”
菲莉西亚的右手把折叠刀收回口袋,两只手在身前对搓两下,掌心搓出一点摩擦的热度,随后双手从身前垂下,手指在身侧甩两下。
身体朝前弯一下又挺直,腰椎在弯腰动作中咔哒响一声,两条腿从并拢姿势分开至与肩同宽,脚掌在地面碾两下找着重心。
就像是体操运动员上场前的准备动作。
纳迪亚的右手从腰间抽出格洛克17,拉一下套筒让子弹上膛,左手从腰后枪套中抽出第二把格洛克,两把枪一左一右握着,枪口朝地面垂下。
三个人的身影从丘陵顶部朝西面下坡方向移动,斯塔克的战甲推进器在贴近地面的高度上散着低沉的蓝白色光,菲莉西亚的身体在灌木丛之间快速穿行几乎不发出声响,纳迪亚跟在菲莉西亚后面,两把格洛克在两只手中垂着。
丘陵顶部只剩下四个人。
菲斯克。法蒂玛。扎坦娜。摩根。
扎坦娜的右手把塔罗牌塞回燕尾服内袋,双手从口袋中抽出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在空气中同时弹一下,像钢琴家在演奏前活动手指。
“传送范围我需要确认。四个人。从这里到中央建筑门口。三公里。”她嘴角弯一下。
“有点远。
平时我最多传送两公里。”
“能到吗?”
“能到。但精度差一些。落地位置偏差可能五到十米。”
“五到十米够。落在中央建筑一楼范围内就行。我们从一楼打到地下二层。”
摩根扔掉毛毯后便一直站在原地,人字拖的橙色带子在夜风中颤着,灰色T恤下摆在大腿上飘着,头顶两只灰白色角在星光下投出两道短短的阴影。
“我有一件事要说。”
“说。”
“封印门打开以后,六十秒后会自动关闭。
六十秒之内你们必须全部通过。
关上以后从里面打不开,只能从外面用血再开一次。”
“也就是说进去之后,出来的路就断了。”
“对。除非你有办法从里面把那道门炸开。
但那道门的材质不清楚,可能经过恶魔锻造。”
菲斯克的右手从口袋中抽出,手指在空气中捏一下,念力刃从指尖朝外延伸约两厘米。
“门的事我来处理。”
通讯器中传来斯塔克的声音。
“位置到了。一分钟后开始。”
菲斯克的头朝扎坦娜方向偏过去。
“准备好没有?”
扎坦娜双手从身侧朝两边张开,手掌朝上,十根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弯曲,指尖在凌晨空气里泛着一层极淡的紫色微光。
“嗯。随时。”
通讯器里,斯塔克的声音在倒数。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西面是据点核心区的外围方向。
一道蓝白色光柱从地平线方向拔起,直冲天幕,在凌晨的黑暗中,这道光柱亮如人造太阳,从地面骤然升起,核心区外围的探照灯在这道光柱的亮度下变得暗淡,巡逻人员的黑色身影从墙壁后面朝西面方向移动。
菲斯克的右手从口袋中抽出搭在扎坦娜左肩上,左手搭上法蒂玛的右肩。
法蒂玛的右手从身侧伸过去抓住摩根左上臂,手指在摩根上臂上扣紧,摩根的身体在被抓住时朝法蒂玛方向晃一下。
“走。”
扎坦娜的双手从两侧朝中间合拢,十根手指在胸前交叉扣住,手指间的紫色微光从指缝中朝外溢出,光的强度在一秒钟内从微弱变为刺目。
四个人的身体从丘陵顶部消失。
空气在他们消失的位置上朝内塌陷一下,地面上的碎石和灰绿色灌木枯叶在气流推动下朝四面八方弹射出去,随后一切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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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光在视网膜上灼烧了半秒钟。
菲斯克的双脚砸在地面上的时候,脚下的触感不对。
计划中的落点应该是中央建筑一楼礼拜堂的石砖地面,但是脚底踩到的是潮湿的泥地,泥浆从鞋底的缝隙中朝两侧挤出来,工装裤的裤脚沾上一层棕色的泥水。
摩根的身体趴在他右边两米远的泥地上,人字拖在落地的冲击中从右脚飞脱,橙色带子的拖鞋斜插在走廊墙壁根部的泥浆里。
灰色T恤的下摆卷到腰际,两条光裸的腿从T恤下面伸出来,沾满了泥浆,膝盖和小腿上糊着一层棕色的湿泥。
头顶的两只灰白色角朝泥地的方向戳着,角尖插进泥里大约一厘米深。
菲斯克弯腰伸右手抓住摩根的左上臂把她从泥地里拽起来,摩根的身体在被拽起的过程中晃了两下,左脚踩在泥地上打了个趔趄,右手撑在墙壁上才站稳,手掌按在墙壁上那排暗红色符文上面。
“法蒂玛呢?扎坦娜呢?”
菲斯克的头朝走廊的两端转了一圈,左边是一条朝黑暗中延伸的走廊,右边也是一条朝黑暗中延伸的走廊,两个方向看上去完全一样,白炽灯泡的昏黄光圈朝远处逐渐缩小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通讯器里传来扎坦娜的声音,伴着一阵电流杂音。
“传送被干扰了。这里有来自地狱的魔法在运转。专门针对空间传送的干扰场。
我和法蒂玛落在了……看起来像是核心区的东侧。你们呢?”
“我们不知道具体位置。这里是一条走廊,墙上有符文。”
“我没办法把你们传送到一起,干扰场还在运作,我再开传送的话可能把你们扔到更远的地方去。”
头顶上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泡在震动中晃了两下,灯泡的钨丝在晃动中忽明忽暗,混凝土天花板的表面从接缝处掉下几块碎屑砸在泥地上溅起泥点。
斯塔克的声音从通讯器中插进来。
“我已经行动了。核心区西面的巡逻队正全部朝我这边集中。菲莉西亚和纳迪亚从南北两侧渗透,已经解决了四个敌人。不过有个情况。”
“说。”
“红外侦测显示,原本在地下一层的两个小体型热源正被快速转移至地下二层方向。
陪同的大体型热源从一个增加到三个。
半恶魔们的反应很快。”
法蒂玛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来,音量很低,语速极快。
“往哪个方向走能最快到达通往二层的入口?”
摩根从墙壁上把手掌松开,掌心沾着一片暗红色的符文颜料,她用沾着颜料的手掌在灰色T恤的胸口位置上蹭了两下,T恤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手印。
“通往二层的入口在中央建筑的正中心。从地面层走的话,穿过礼拜堂,后面有一道铁门。从地下一层走的话……”她的头朝走廊的左边偏了一下,然后朝右边偏了一下。
“左转。
大概一百五十米。
会经过三个岔路口,每个岔路口都走右边。”
“你确定?”
“我在这里住了十五年。
哪块墙砖歪了我都记得。”
菲斯克的脚步朝左边的走廊迈出去,工装裤的裤腿在泥地上拖着,鞋底在湿泥上踩出吧唧吧唧的水声。
摩根弯腰从墙根处拔出那只飞脱的人字拖,橙色带子上沾满泥浆,她把拖鞋在墙壁上磕了两下甩掉多余的泥巴,然后套回右脚上,光着的两条腿在灰色T恤的下摆下面迈着步子跟上菲斯克的背影。
“你穿那个跑得动吗?”
“你以为我当律师的时候穿什么?我踩着九厘米的高跟鞋在曼哈顿地铁站跑过赶庭审的场,人字拖算什么。”
“律师?你没作弊?”
“哥伦比亚法学院。
全额奖学金。
纽约州律师资格考试一次过。
我可能是全纽约唯一一个头上长着角还拿到执照的律师。
当然,他们看不见就是了。”
走廊的第一个岔路口出现在前方,左右两条分支走廊朝不同方向延伸。
摩根的右手朝右边的分支指了一下,菲斯克的身体朝右侧的走廊拐进去,两米二的身高在拐弯的时候右肩蹭到了墙角的混凝土棱角上,工装裤口袋里的手机硌着大腿。
“那你怎么又回来给恶魔当打手?”
“我没回来。是那个杂碎把我拽回来的。血契。签了就一辈子。除非主动解除,否则随时可以召唤你回去干活。”
“可扎坦娜说你手上没沾多少血。”
摩根的脚步在菲斯克身后跟着,人字拖的橙色带子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拍着,每走一步脚后跟都从拖鞋里抬起来再落下去,泥水从鞋底和泥地之间溅出来沾在小腿肚上。
“脏活累活我从来不自己干。
我在这个组织里的定位是……怎么说呢。
谈判官。合同起草。法律顾问。
偶尔帮他们做一些洗钱的账目。真正的杀人放火,有比我更适合的人选。”
“比如阿撒兹勒?”
“比如阿撒兹勒。
那个变态最喜欢亲自动手。
每次仪式他都要站在祭坛旁边看着,看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她的声音停了一下,人字拖在泥地上的啪嗒声也停了一拍。
“算了。”
走廊的第二个岔路口出现在前方。
摩根的右手朝右边指了一下,两个人的身体朝右侧的走廊拐进去。
这一段走廊比前面的窄了大约三十厘米,菲斯克的两个肩膀几乎贴着两侧的墙壁,他的肩膀蹭过混凝土墙面时,墙面上的暗红色符文染在卫衣的深灰色布料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印子。
通讯器里传来法蒂玛的呼吸声,呼吸的频率很平稳,每三秒一次,像是在快速移动中保持着呼吸节奏。
然后呼吸声中间夹了一声极短促的闷哼,不是法蒂玛的声音,是别人的,随后是一声骨头折断的脆响,然后法蒂玛的呼吸恢复平稳。
“法蒂玛。你那边什么情况?”
“解决了两个巡逻的。步枪。已经进入礼拜堂。”
扎坦娜的声音跟在后面。
“这位大姐手劲真大。直接掰断了脖子。”
“你在旁边看着?”
“我负责隐身术。她负责动手。分工明确。”
菲斯克没有说话。
脚步继续朝前走着。
走廊的地面从泥地变成了石砖,石砖的表面上有凝固的暗红色液体沿着砖缝朝前流淌过的干涸痕迹,液体的源头朝走廊更深处延伸。
“对了,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一下,这位恶魔公爵是神话中的哪一位?”
斯塔克的声音突然从耳机里传来。
“这时候更不能说她的名字。”扎坦娜说道。
“她?”
“对。她……你们难道到现在还不知道她是谁吗?”
摩根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语调变了一下,从一直维持的沙哑冷漠中多出一层很薄的什么东西,菲斯克分辨不清那到底是讽刺还是苦涩。
“你们……不会一直以为那位公爵大人是个男的,对吧?”
菲斯克的脚步慢了半拍,头朝右肩的方向偏了一下但是没有回头。
“难道不是?”
“那位公爵大人是一位女性恶魔。
地狱里的称号不分性别。
公爵就是公爵。
但是她的本体是雌性的。
这也是她为什么钟爱用小女孩当化身。因为她需要一个和自己性别一致的容器。而且越年幼越好。
年幼的身体可塑性最强,灵魂的抵抗力最弱。
就像是曾经的我。”
“你以前也是她的化身?”菲斯克疑惑地问道。
“曾经是候选人。我出生以后她观察了我五年。
只是我的身体排斥了她的意识。”
“排斥?”
“半恶魔的体质里有一半是人类血统。
人类血统里的自我意识如果太强,会抵抗外来意识的侵入。我小时候脾气就大。四岁就敢拿叉子戳保姆的手。
她觉得我的自我意识太强,不适合做容器。”
“所以她放弃了你?”
“她没有马上放弃。她等到我十五岁发育以后才最终放弃。”摩根的人字拖在石砖上拍了一声特别响的啪嗒,像是故意踩重了。
“理由是:你长大了,不可爱了。”
菲斯克的嘴角朝上弯了一下。
“被嫌弃了?”
“被嫌弃了。一个来自地狱的公爵大人嫌弃我长大以后不够可爱。你说好不好笑。”
“挺好笑的。那你现在这个体型……”菲斯克的右手从身侧朝后指了一下,手指的方向大概对着摩根腰部以下的某个位置。
“应该也不符合她的审美?”
“你在看我屁股?”
“你穿着一件长及膝盖的T恤,底下什么都没穿。
我很难不看。”
“我底下穿了内裤。”
“是吗?”
摩根的脚步停了一秒钟,然后重新跟上来,人字拖的啪嗒声频率加快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现在是真空的?”
“你自己感觉不到吗?”
摩根的右手从身侧朝下伸去,手指捏着灰色T恤的下摆朝下拉了一把,T恤的下摆从大腿中部被拽到膝盖上方的位置。
走路的姿势从正常步幅变成了两条腿稍微并拢一点的碎步,人字拖在石砖上的拍击频率从啪嗒啪嗒变成了更密集的啪啪啪啪。
“放屁,我明明穿了。”
“噢,是吗?那我看错了。”
“不如你掀起来让我看看,帮你确认一下。”
“你……”
通讯器中斯塔克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喂喂喂。你们的通讯频道是公开的。”
“我们全程都能听到。”
纳迪亚的声音紧跟着从通讯器中冒出来,带着枪械射击之间间隙里的那种断断续续。
“我就说嘛……这才像他。”
“你们能不能专注一点?”
“红外显示两个小热源已经到达地下二层入口位置。”
“你们还有大概三分钟。”
菲斯克的脚步加快了,工装裤的裤腿在加速的步伐中朝两侧甩着,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道铁门,铁门的表面锈迹斑斑,门框上刻着和墙壁上一样的暗红色符文。
菲斯克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握成拳头朝铁门的正中央砸了一拳,念力场从拳面朝门板的表面扩散出去,铁门从门框上脱落朝走廊对面的墙壁飞了过去砸在墙壁上嵌进混凝土里大约五厘米深。
铁门后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圆形的大厅,直径大约十五米,天花板的高度从走廊的两米五升高到至少五米。
地面是黑色的石板,石板的缝隙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是石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燃烧。
大厅的正中央有一个向下的螺旋楼梯,楼梯的扶手是铸铁的,表面上刻着扭曲的人形浮雕。
大厅的对面另一道门同时被推开,法蒂玛的身体从门后面走进来,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上沾着红色的液体,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碎屑。
扎坦娜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燕尾服外套的左袖上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破的口子,白色衬衫从破口处露出来。
“到了。”
四个人的身体在大厅中央汇合,螺旋楼梯的入口就在脚边,台阶朝下旋转着延伸进黑暗中。
楼梯口的铸铁扶手上刻着的人形浮雕从扶手的顶端一路蔓延到黑暗看不见的深处,浮雕上的人形姿态扭曲,有些张着嘴像在尖叫,有些蜷缩成球状,有些被拉长变形成不符合人体结构的比例。
菲斯克的右脚踏上螺旋楼梯的第一级台阶。
空气变了。
不是温度变了,也不是湿度变了。是空间本身的质地变了。
脚下的台阶在他的重量踩上去的瞬间从铸铁的硬度变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像是踩在了一块巨大的肌肉组织上面,台阶的表面在他的鞋底下微微凹陷下去又弹回来。
螺旋楼梯的扶手上那些人形浮雕在他的手碰到扶手的瞬间开始蠕动,浮雕上张着嘴的人形嘴巴朝更大的角度张开,蜷缩的人形从蜷缩的姿势中伸展开来,铸铁的表面像是变成了活的皮肤。
然后墙壁开始移动。
圆形大厅的墙壁从四面八方朝中央收缩,混凝土的墙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朝内推着,墙壁和墙壁之间的空间在十秒钟之内从十五米的直径缩小到十米,然后从十米缩小到五米。
新的墙壁从地面向上生长,混凝土块从石板缝隙中涌出堆叠而上,一道一道的墙壁在大厅中央竖起来,将圆形的空间分割成一条一条的窄巷。
菲斯克的右手从扶手上松开,朝法蒂玛的方向伸过去要抓她的胳膊,但是一道墙壁从地面上拔地而起插在两个人的身体之间,混凝土的墙面在不到一秒钟之内长到天花板的高度把菲斯克和法蒂玛隔开。
“法蒂玛!”
墙壁对面没有回应。
菲斯克的头朝左转,摩根的身体应该在他的左后方,但是又一道墙壁从左侧的地面上升起来,混凝土块的堆叠速度快得像是快进播放的建筑工地,一秒钟之内墙壁从地面长到天花板把左侧的空间封死。
右侧。又一道墙壁。
前方。又一道墙壁。
十秒钟之内,菲斯克的身体被四面八方涌上来的墙壁围困在一个大约两米乘两米的狭小空间里,天花板的高度从五米降到了三米,白炽灯泡从天花板上消失了,唯一的光源是石板缝隙中泛着的暗红色微光。
通讯器里只剩下电流的嗞嗞声。
“斯塔克?”
嗞嗞声。
“扎坦娜?”
通讯彻底中断。
菲斯克的右手从耳朵里把通讯器拔出来看了一眼,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在暗红色的微光中闪烁着。
他把通讯器重新塞回耳朵里,身体在两米乘两米的空间里转了一圈,四面全是刚刚生长出来的混凝土墙壁,墙壁的表面上刻满暗红色的符文,符文的形状和走廊里的那些一样,但是排列更密集,有些符文叠在另一些符文上面形成多层的图案。
菲斯克的嘴角朝两侧咧开,牙齿从嘴唇后面露出来。
“迷宫?”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最会走迷宫了。”
菌丝从他的皮肤表面朝外涌出来。
T病毒增强激活。
菌膜在他的皮肤表层上从手指朝手臂的方向蔓延,墨绿色的菌丝从毛孔中钻出来编织成一层致密的薄膜,薄膜从手臂朝肩膀、从肩膀朝胸口、从胸口朝腹部和背部扩散。
他的肌肉组织在T病毒增强的催化下开始膨胀,二头肌从正常尺寸朝外扩张,三角肌从肩膀上鼓起来,背阔肌从脊椎两侧朝外撑开,胸大肌的厚度在三秒钟之内翻倍。
卫衣的布料在膨胀的肌肉群挤压下从缝线的位置开始撕裂,深灰色的棉质面料从肩缝处朝两侧裂开,袖口从三角肌的膨胀中炸开,工装裤的裤腰在腰围和大腿围同时膨胀的挤压下从侧缝的位置撕裂开来,裤腿从大腿的膨胀中炸成碎条朝下垂着,最后连内裤的弹性腰带也在髋部和臀部肌肉的膨胀中啪地一声绷断,弹断的橡皮筋从腰间弹飞出去。
菲斯克的身体在两米乘两米的空间里站着,全身覆盖着一层墨绿色的菌膜,菌膜的表面在暗红色微光的映照下泛着潮湿的光泽。
肩宽几乎填满了两米的墙壁间距,两侧肩膀的三角肌蹭着左右两面墙壁。
腰腹以下的部位在菌膜的覆盖下轮廓清晰,大腿的肌肉线条从髋部一直延伸到膝盖,小腿的腓肠肌在菌膜下鼓成两个硬块,两腿之间垂着的那根东西在菌膜的紧贴下勾勒出完整的形状和尺寸,分量沉甸甸地贴着大腿内侧。
菲斯克的右拳从身侧朝前方的墙壁挥出去。
念力场从拳面扩散,拳头碰到混凝土墙壁表面的瞬间,墙壁从接触点朝四周炸裂开来,混凝土碎块从拳头的冲击中心朝对面飞射出去,灰白色的粉尘从碎裂的墙壁中腾起来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墙壁上出现一个直径大约一米二的洞口,洞口对面是另一条走廊。
菲斯克的左脚跨过碎裂墙壁底部残留的混凝土根部迈进洞口,身体穿过两米宽的空间进入对面的走廊。
走廊的前方又是一面墙壁。
右拳再次挥出。
第二面墙壁炸裂。
第三面……
菲斯克的身体在墙壁接连炸裂的碎石和粉尘中笔直朝前推进,每一拳砸出一个洞口,每一步跨过一堆碎石,墨绿色菌膜覆盖的身体在暗红色微光和灰白色粉尘中像是一辆人形的破拆车,从迷宫的墙壁中间横穿过去。
混凝土碎块在他的脚下堆积着,粉尘从天花板到地面弥漫成一片灰白色的雾,墙壁上的暗红色符文在被拳头击碎的时候从碎裂的混凝土块上朝空气中散出一阵极淡的红色烟雾,烟雾碰到菲斯克身上的菌膜表面时被菌丝吸收,菌膜的墨绿色在吸收了红色烟雾以后短暂地泛出一层暗红色的光泽,然后恢复墨绿色。
第九面墙壁在他的右拳砸中以后碎裂开来的时候,墙壁对面的空间突然变大了。
不再是两米宽的走廊。
一个更大的空间出现在碎裂的墙壁后面。
圆形的。
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
地面上刻满了红色的法阵图案,法阵的线条从圆形空间的边缘朝中央汇聚,中央的位置上竖着一道门。
封印门。
三米高。两米宽。
门板的材质像是某种黑色的金属,表面没有任何把手或铰链,门板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巨大的手掌印记,手掌印记的五根手指朝上张开着,掌心的位置上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凹槽,凹槽的底部沾着干涸的暗红色液体。
菲斯克的身体站在封印门前面,墨绿色菌膜覆盖的胸口在呼吸的起伏中微微扩张收缩。
门的左侧墙壁上又炸开一个洞口,法蒂玛的身体从洞口中走出来,运动鞋踩在碎石上,右手上沾着的红色液体比刚才更多了,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腕,左手的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
她的呼吸频率依然是每三秒一次,平稳得不像是刚刚在迷宫里杀出一条路来的人。
门的右侧,扎坦娜的身体从一片紫色的光芒中凝聚出来,高跟短靴踩在石板地面上,燕尾服外套上多了几道灰白色的粉尘痕迹。
而摩根则从菲斯克身后走出来。
右手撑在碎裂的墙壁断面上稳住身体,她一直用左手捏着灰色T恤的下摆朝下拽住,走路的姿势在碎石堆上显得格外别扭。
四个人在封印门前面再次汇合。
摩根的右手从碎裂的墙壁上松开,走到封印门前面,抬头看着门板上那个三米高的手掌印记和掌心的凹槽。
她的右手从身侧伸出,手掌朝上摊开。
“谁有刀?”
封印门在摩根的血滴入凹槽以后从中间朝两侧滑开,门板的移动没有摩擦声,像是两块金属板在真空中滑动。
菲斯克侧身迈过门槛,墨绿色菌膜覆盖的肩膀蹭过门框的边缘。
身后的“法蒂玛”和“扎坦娜”依次跨进来,“摩根”最后一个走入,人字拖踩在门槛上啪嗒拍了一声。
封印门在四个人通过后从两侧朝中间合拢,门板碰在一起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门缝消失了,整道门变回一块完整的黑色金属板。
脚下的地面在门关上的三秒钟以后发生变化。
石板的纹路开始扭曲。
地面上刻着的红色法阵线条从静止变成流动,像是有液体在石板表面的沟槽中缓缓流淌,红色的光从线条中渗出来照在四个人的脚面上。
走廊的宽度开始波动,左侧的墙壁朝内挤了大约三十厘米然后又弹回去,右侧的墙壁朝外扩了半米然后缩回来,整条走廊像是一根正在蠕动的肠道,混凝土的墙面在蠕动的过程中表面鼓起一个又一个拳头大小的凸起,凸起在鼓到最高点以后又缩回去,留下一圈褶皱。
重力方向偏了。
菲斯克的身体感觉到脚底的力学反馈出了问题,重心从垂直于地面的方向朝左侧偏移了大约十五度,像是整条走廊在以极慢的速度朝左侧倾斜。
空气的成分也不对。
菌丝从他的皮肤表面朝外延伸探测着空气中的分子组成,硫化物的浓度比地面高了四十倍,二氧化碳的比例从正常的0.04%升到了接近2%,氧气含量从21%降到了17%。
墙壁上那些混凝土表面的凸起在菌丝触及以后传回的反馈信号显示,那些凸起的内部组织结构更接近肌肉纤维而非混凝土。
墙壁是活的。
菲斯克的脚步在走到第十二步的时候放慢,右手从身侧抬起朝前方的“法蒂玛”肩膀上搭过去。
手掌碰到“法蒂玛”运动衫布料覆盖的肩膀。
菌丝从掌心朝布料的纤维中渗透,穿过布料的间隙接触到下面的皮肤表层,然后继续朝皮下组织渗透,进入毛细血管壁,感知血液中的成分。
没有孢子。
法蒂玛的体内应该有他的孢子。
每一个被他用真菌治愈过的人体内都会残留微量的孢子,这些孢子不会繁殖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是对菲斯克的微生物感知网络来说,这些孢子就像是GPS定位信号一样清晰。
“法蒂玛”体内一颗孢子都没有。
菲斯克的手掌从“法蒂玛”的肩膀上松开,手臂垂回身侧。脚步继续朝前走着,步伐没有变化,呼吸频率没有变化,肩膀的姿态没有变化。
他继续往前走了二十步。
走廊在第二十步以后朝右拐弯,拐弯处的墙壁上嵌着一面铜镜,铜镜的表面氧化成暗绿色,镜面模糊得照不清任何东西。
菲斯克的身体经过铜镜的时候余光扫过镜面。
镜面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
身后的三个人在镜面中没有任何反射。
半恶魔无法被镜子捕捉。
菲斯克的脚步在拐弯以后停住。
走廊前方是一个更大的空间,圆形的穹顶大厅,地面上刻满红色的法阵,天花板的高度至少十五米,穹顶的最高处有一个圆形的开口,开口中透下来暗红色的光柱,光柱打在大厅中央的石台上。
石台上空无一人。
雪莉和莱拉不在这里。
菲斯克的身体从停住的姿势中转过来,面对着身后的走廊。
“法蒂玛”站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扎坦娜”站在“法蒂玛”身后一米的位置,“摩根”站在最后面,人字拖的橙色带子在暗红色的光线中变成了深褐色。
三个人的站位形成一个纵列。三个人的身体都很安静,呼吸的频率完全同步,每四秒一次,像是一台机器在控制着三具身体同时呼吸。
菲斯克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手指朝“摩根”的方向伸出去。
念力场从他的掌心朝“摩根”的身体扩散过去,在“摩根”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念力场已经裹住了她的四肢和躯干,将她从地面上提起来悬浮在距离地面半米的高度上。
“摩根”的人字拖从脚上脱落朝下掉去,两只橙色带子的拖鞋在石砖地面上啪嗒啪嗒地拍了两声然后躺平。
“法蒂玛”和“扎坦娜”的身体在念力场抓住“摩根”的同一秒钟开始融化。
两具身体的轮廓从固态朝液态过渡,皮肤从正常肤色变成半透明的暗红色,五官从清晰变成模糊,肌肉组织从身体上朝下淌落,像两根蜡烛在高温中急速融化,暗红色的液体从“法蒂玛”和“扎坦娜”曾经站着的位置上朝地面的缝隙中渗下去消失了。
三秒钟以后走廊里只剩下菲斯克和被念力场悬在空中的“摩根”。
被悬在空中的“摩根”嘴角露出了笑容。
嘴唇从抿着的线条中分开,露出一排牙齿,牙齿从人类的形状开始变化,犬齿从正常长度朝外延伸,尖端变得更锐利。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以为能够骗你一段时间,没想到立刻就被发现了。
真是无趣。”
声音也变了。
不再是摩根那种被重新长出来的舌头影响的沙哑,而是一种更低沉,带着共鸣的女声,像是两个音调在同时发声,一个在正常频率,另一个在低了一个八度的位置上。
“从你碰到法蒂玛肩膀那一下?”
菲斯克的右手维持着念力场的输出,手指朝“摩根”的方向张着。
“更早。
没进来之前我就发现了。
法蒂玛身上有我的孢子。
你连一个都没有复制出来。
扎坦娜之前说过,恶魔是没有实体的。
微生物无法共存,因此,如果你在路上碰见一个全身上下,一粒微生物都没有的家伙,那他大概率不是人。”
“你是说那个会魔法的婊子?
她可真多事。
和她那该死的父亲一样。”
“摩根”的身体在念力场中开始变化。
皮肤从正常肤色朝深绯红色过渡,颜色的变化从脖子开始朝下蔓延,深绯红色的皮肤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油。
头顶的两只角从灰白色变回深黑色,角的长度从原来的十五厘米朝外延伸到三十厘米,角的表面从粗糙变成光滑,像打磨过的黑曜石。
脊椎的末端,灰色T恤的下摆被撕破了一个洞,一条尾巴从洞口中伸出来。
尾巴的粗细从根部的手腕粗朝末端逐渐变细,长度约一米二,表面的皮肤和身体一样是深绯红色的,尾尖收束成一根针状的尖刺,尖刺的长度约三厘米,泛着暗蓝色的金属光泽。
很快,念力场中悬浮着一具完全赤裸的深绯红色女性躯体。
四肢修长,肌肉线条从肩膀到脚踝都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的张力,胸部的体积比摩根大了至少两个罩杯,腰腹收得很紧,髋部的宽度和肩宽形成一个标准的沙漏比例。
“你可以……叫我莉莉丝。”
念力场在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灼烧了,菲斯克维持念力场的右手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热感,掌心的菌膜在高温中嗞嗞冒着白烟,念力场的结构从稳定朝不稳定快速崩溃。
她的体表温度在变身完成后从人类的三十七度朝上飙升,菌丝传回的数据显示已经突破八百度并且还在上升。
灵焰护盾。
念力场在体表温度突破九百度的时候彻底崩溃,菲斯克右手掌心的菌膜被烧穿了一个五厘米直径的焦痕,新的菌丝立刻从焦痕边缘朝中间修复但是速度赶不上灼烧的扩散。
莉莉丝的身体从半空中落下来,双脚踩在石砖地面上,脚掌碰到石砖的时候石砖表面立刻出现一圈放射状的烧灼纹路,纹路从她的脚底朝四周扩散了半米。
她的尾巴从身后朝上翘起来在空中缓缓摆动,尖端的暗蓝色针刺在暗红色光线中反着光。
菲斯克的身体朝后退了一步,右手掌心的焦痕在菌丝修复中合拢,新的菌膜覆盖上去。
墨绿色菌膜覆盖的肌肉群在暗红色光线下泛着潮湿的光泽,两腿之间那根沉甸甸的东西随着他后退的步伐在大腿内侧晃了一下。
莉莉丝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朝下移动,在腰腹的位置停留了一秒,然后继续朝下,在两腿之间那个被菌膜紧贴着勾勒出完整轮廓的部位上停住。
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
“有意思。”
她的身体从落地的位置朝菲斯克的方向跨了一步,跨步的速度快得菌膜上的感知网络只来得及捕捉到一帧模糊的位移数据,第二步还没踏出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扣在了菲斯克的喉咙上。
五根手指。
每根手指的指尖都带着深红色的尖甲,甲尖嵌进菲斯克脖颈的菌膜中,菌膜在接触到她指尖高温的瞬间被烧穿,五个焦点从菌膜的表面一直灼烧到皮下组织的深度。
菲斯克的身体被她单手从地面上提起来。
他的脚尖离开了石砖地面大约二十厘米,整个人的重量挂在她扣着他喉咙的那只右手上。
这个力道至少是他的五倍。
菲斯克的双手抓住她的右手腕试图掰开,菌膜覆盖的手指在她深绯红色的手腕上扣紧,手指接触到她皮肤表面的灵焰护盾时掌心再次传来灼烧感,菌丝在高温中化为灰烬的速度比修复的速度快了三倍。
莉莉丝的左手从身侧朝前伸出来,手掌按在了菲斯克腰腹以下的位置上,五根带着尖甲的手指从菌膜的表面朝下滑,指尖烧穿菌膜留下五道焦痕,手掌沿着小腹朝下移动,经过耻骨的位置继续朝下,手指碰到了菌膜覆盖下那根沉甸甸的东西的根部。
她的手指从根部朝前端滑过去。
菌膜在她手指经过的轨迹上一路被灼烧剥离,深绯红色的手指直接接触到了菌膜下面的皮肤,烫得菲斯克腰腹的肌肉群不自主地收紧了一下。
“真的有意思。”
莉莉丝扣着菲斯克喉咙的右手朝前推,菲斯克的身体从空中被甩出去砸在穹顶大厅中央的石台上,石台的表面在他的后背砸上去的时候碎裂,细小的碎石从台面上朝四周弹射。
他的后背嵌进碎裂的石台表面大约五厘米深,菌膜从后背的碰撞中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但是脊椎还是被震得发麻。
莉莉丝的双手按在菲斯克的大腿内侧朝两边掰开,菲斯克的腿部肌肉在试图合拢的时候完全抵抗不了她的力道,两条腿被她分成一个宽于肩膀的角度固定住。
“人类的身体,偶尔也能长出让人惊喜的东西。”
她的头从石台边缘朝下俯过来,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



